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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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啊，再喝一個(gè)！這酒是好東西，咱爺倆今天必須喝透！”
劉老三滿臉通紅，把那只粗瓷大碗往我面前一墩，酒液濺出來，灑在暗紅色的油漆桌面上。我也跟著笑，手里捏著酒碗，眼神卻忍不住往里屋那道半掩的門簾子瞟。
“叔，我真不行了，再喝就找不到家了。”我舌頭打結(jié)，身子故意晃了兩下。
“怕啥！找不到家就在這睡！俺家又不是沒地方！”劉老三嗓門大得嚇人，那雙瞇縫眼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壓低聲音，那語氣里透著一股子讓人發(fā)毛的熱乎勁，“秀英那屋那是熱炕頭，你要是醉了，叔還能讓你睡涼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話聽著不對味。我是來相親的，雖然這年頭相親進(jìn)度快，可哪有第一次見面老丈人就硬留女婿過夜，還往閨女屋里推的？
我順勢趴在桌子上，嘴里哼哼唧唧地裝死。
也就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我聽見劉老三把酒碗重重一放，腳步聲到了我跟前，推了我一把：“建國？建國？”
我不動(dòng)。
接著，我聽到了這輩子最讓我后脊梁骨發(fā)涼的一句話。
1983年的魯西南農(nóng)村，深秋的風(fēng)像是帶著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那時(shí)候正是“嚴(yán)打”剛開始的年頭，村頭的大喇叭天天喊著要抓典型，誰家要是出了作風(fēng)問題，那是要被游街示眾，甚至吃槍子兒的。
我叫李建國，二十四歲，是個(gè)木匠。
在這個(gè)歲數(shù)，村里的發(fā)小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我卻還打著光棍。不是我人不行，是我家底子太薄。早些年因?yàn)槌煞謫栴}，家里被抄得底掉，老爹走得早，留下個(gè)瘸腿的老娘跟我相依為命。雖然我手藝好，人也踏實(shí)，可誰家大姑娘愿意嫁過來就伺候癱在炕上的婆婆？
我也認(rèn)命了，尋思著攢幾年錢，起兩間新房再說。
可就在這天晌午，隔壁村有名的王媒婆扭著大胯進(jìn)了我家院門。
“建國娘！大喜事啊！”王媒婆那張嘴，死人都能說活了。
我正在院子里刨木板，一身的木屑。王媒婆也不嫌棄，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拉著我娘的手就開始噴唾沫星子：“柳樹溝的老劉家，知道不？那劉老三的閨女，劉秀英！人家看上咱家建國了！”
我手里的刨子頓了一下。
劉秀英？那可是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美人，讀過初中，在村里當(dāng)過民辦教師。那樣的人尖子，眼光高到了天上，聽說公社干部的兒子去提親都被撅回去了，能看上我？
“嬸子，你拿我尋開心吧。”我悶聲說道，繼續(xù)低頭刨木頭。
“嘿！你這孩子，嬸子啥時(shí)候說過瞎話？”王媒婆急了，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著，“人家秀英說了，就想找個(gè)老實(shí)肯干、手藝好的。那些油頭粉面的看著就不靠帕。人家不圖你家錢，就圖你這個(gè)人！”
我娘聽了這話，激動(dòng)得拄著拐杖就要站起來，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真……真的？人家不嫌咱家窮？不嫌我有腿病？”
“不嫌！人家說了，明天讓你家建國過去吃頓飯，要是看對眼了，年底就辦事！”
那天晚上，我娘翻出了壓箱底的五塊錢，讓我去供銷社買了兩瓶像樣的酒，又把我也沒舍得穿的一件的確良白襯衫找出來，熨得平平整整。
看著老娘那高興勁兒，我心里的疑慮也被沖淡了不少。或許，真是老天爺開眼，讓我李建國撞上了大運(yùn)？
第二天一大早，我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車把上掛著兩瓶景芝白乾和兩包大前門，載著王媒婆去了柳樹溝。
一路上，路邊的楊樹葉子枯黃，被風(fēng)卷著在土路上打轉(zhuǎn)。
到了劉家門口，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又冒頭了。
劉家是三間大瓦房，院墻砌得高高的，門口還蹲著兩個(gè)石獅子，一看就是村里的殷實(shí)戶。劉老三早就在門口候著了，穿著一身藍(lán)卡其布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
“哎呀，這就是建國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劉老三一見我，那熱情勁兒簡直讓我受寵若驚。他那雙大手握著我，勁兒大得像是怕我跑了。
進(jìn)了屋，堂屋里擺著一張八仙桌，菜已經(jīng)上齊了。紅燒肉、炸帶魚、炒雞蛋、花生米……這一桌子菜，在這個(gè)年頭，那就是過年的規(guī)格。
“來來來，坐！”劉老三把王媒婆讓到上座，硬拉著我坐在他身邊。
這時(shí)候，里屋的門簾掀開，走出來一個(gè)姑娘。
我抬頭一看，呼吸都慢了半拍。
劉秀英確實(shí)長得俊，瓜子臉，大眼睛，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只是，她今天的打扮有點(diǎn)怪。明明是深秋，屋里也不算熱，她卻穿了一件特別寬大的碎花罩衣，顯得身形有些臃腫。
而且，她的臉色很差，嘴唇發(fā)白，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我，只是低著頭喊了一聲：“來了。”
“秀英，愣著干啥，給建國倒茶啊！”劉老三瞪了閨女一眼。
劉秀英身子一抖，趕緊拿起茶壺給我倒水。倒水的時(shí)候，我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fā)抖，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桌子上。
“這孩子，見生人害羞。”王媒婆在旁邊打圓場，“建國啊，你看秀英咋樣？”
我臉上一熱，低下頭：“挺……挺好的。”
劉秀英倒完水，轉(zhuǎn)身就回了里屋，連飯桌都沒上。
“女人家不上桌，咱們爺們喝！”劉老三擰開酒瓶蓋，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兒竄了出來。
酒過三巡，我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
這劉老三根本不聊正經(jīng)事。一般相親，老丈人總得問問家里幾畝地、一年收入多少、以后打算怎么過日子。可劉老三只字不提，就是一個(gè)勁兒地勸酒。
“建國，這杯必須喝！不喝就是看不起叔！”
“建國，年輕人身體好，多喝點(diǎn)沒事！”
就連劉秀英的娘，一個(gè)看著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也端著酒盅過來敬我。
這一家子，太熱情了，熱情得像是一張?jiān)缇蛷堥_的大網(wǎng)，急著要把什么東西罩進(jìn)去。
我常年在外面給主家干活，見的人多，心里早就養(yǎng)成了一份警惕。我偷偷瞥了一眼王媒婆，她正埋頭吃肉，眼神卻時(shí)不時(shí)地往我這就瞟，透著一股子算計(jì)。
這酒，不能真喝。
我借著擦嘴的功夫，把喝進(jìn)嘴里的酒大半都吐在了袖口藏著的手帕上。那手帕吸飽了酒，濕漉漉地貼在手腕上，難受得很，但我面上還得裝出一副豪爽的樣子，一杯接一杯地干。
一個(gè)小時(shí)后，兩瓶白酒見了底。
我覺得火候到了。
“叔……我……我是真不行了……”我故意把舌頭捋直了說話，眼神發(fā)散，身子一歪，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建國？建國？”劉老三推了我一把。
我順勢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然后發(fā)出沉重的呼吸聲。
堂屋里安靜了下來。
剛才那種熱火朝天的氣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醉了？”是劉老三的聲音，沒了剛才的熱情，冷冰冰的。
“看著是醉死了，兩瓶白酒下去，鐵打的漢子也得倒。”王媒婆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fù)。
“快，把他扶到東屋去！”劉老三催促道。
我感覺有人架起了我的胳膊。是劉老三和劉母。他們倆力氣不小，連拖帶拽地把我弄到了隔壁的東廂房。
一進(jìn)屋，一股子霉味混合著脂粉味撲鼻而來。他們把我往炕上一扔，連鞋都沒給我脫，甚至都沒給我蓋被子，就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隨著“吱呀”一聲門響，屋里陷入了黑暗。
我躺在炕上，渾身緊繃，大氣都不敢出。
這東廂房和堂屋之間，并不是磚墻，而是一道用蘆葦桿編成、外面糊了一層報(bào)紙和黃泥的薄墻。這種墻不隔音，隔壁有點(diǎn)動(dòng)靜聽得清清楚楚。
我悄悄睜開眼，屋里沒點(diǎn)燈，只有透過窗戶紙照進(jìn)來的一點(diǎn)慘白的月光。
隔壁傳來了打火機(jī)點(diǎn)煙的聲音，接著是劉老三壓低卻顯得異常陰狠的聲音。
“這小子看著老實(shí)，沒想到酒量這么差，幾杯貓尿就倒了。”
“他爹，這事……真能成嗎？”劉母的聲音有些發(fā)顫，“那李建國雖然窮，可也不是傻子。萬一他醒了不認(rèn)賬咋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