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一直沒想明白,92年那個燥熱的夏天,林曉燕,我們村里那朵最扎手的高嶺之花,為什么會在看完那場露天電影后,跟著我回了家。
一切都始于夜色里一次亡命徒般的牽手,我以為那是我二十年人生里最大膽的賭博,賭贏了。
直到她進了我的屋,在昏黃的燈光下,問出了那個讓我渾身血液都凝固住的問題,我才發現,真正賭上身家性命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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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夏天,像一口燒得滾燙的鐵鍋,把整個王家莊都扣在底下慢慢地煎。
空氣里的風都是黏的,糊在人臉上,扯都扯不下來。村東頭那幾棵老槐樹,葉子都打了卷,蔫頭耷腦地掛在枝上,一動不動,連聲蟬鳴都懶得給。
就在這樣一個讓人骨頭發懶的傍晚,村里的大喇叭突然跟詐尸一樣響了起來,是村長王福貴那口破鑼嗓子:“喂,喂!都聽著啊!縣里電影隊下來了,晚上在谷場放電影!香港的片子,《英雄本色》!都帶上自家板凳,早點去占位置啊!”
整個村子像是被澆了一瓢涼水,瞬間就活了過來。
“啥?放電影?”
“還是香港的槍戰片!”
家家戶戶的門里都躥出人來,嗑瓜子的大嬸,光膀子的漢子,還有滿地亂跑的小屁孩,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久旱逢甘霖的興奮。
這年頭,村里最大的娛樂活動也就是聚在誰家看那臺12寸的黑白電視,信號時有時無,畫面上全是雪花點。放電影,那可是過年才有的待遇。
我叫王勇,二十歲。剛從廣東的電子廠回來不到一個月。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不甘心在村里刨一輩子地,就跟著表叔去了南方。
在外面晃蕩了一年,錢沒掙到太多,但世面算是見了一點。至少我知道周潤發是誰,也知道用美金點煙是什么派頭。
回到村里,我穿著一件印著英文字母的T恤,一條發白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回力鞋,自覺跟村里那些穿著的確良褲衩的同齡人不太一樣。
可這種“不一樣”,在村里的人情世故面前,屁用沒有。我還是那個見了長輩得遞煙,見了姑娘就臉紅的王勇。
我爹媽去了鎮上我舅舅家,說是住一晚,明兒才回。空蕩蕩的家里就我一個人,晚飯是拿開水泡了點剩飯,胡亂扒拉了兩口。
聽到大喇叭的廣播,我心里的那點躁動也被勾了起來。
我搬了條長板凳,慢悠悠地晃到了大谷場。
谷場上已經黑壓壓地坐了一片人。一塊巨大的白布被扯起來,掛在兩根電線桿子中間,成了臨時的銀幕。
旁邊,一臺老掉牙的16毫米放映機像個獨眼怪獸,嗡嗡地響著,吐出一個扇形的光柱。
空氣里混合著汗味、煙味、炒瓜子的香味,還有孩子們跑來跑去的喧嘩聲。我找了個靠邊的角落坐下,不想湊到人堆里去。
我的眼睛卻不老實,像兩只沒頭蒼蠅,在人群里亂竄,最后,定格在了一個身影上。
林曉燕。
她就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大概隔了七八個人。
她跟別的姑娘不一樣,沒跟誰湊一堆嘰嘰喳喳,就一個人,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條小木凳上。
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在昏暗的光線和灰撲撲的人群里,她的臉白得像塊溫潤的玉。
林曉燕是我們村公認最好看的姑娘,但也是最“冷”的。
她不愛笑,也不愛跟人說話,村里的小伙子們見了她,想搭訕,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總覺得她身上有股勁兒,能把人凍住。
我聽我媽念叨過,說林曉燕她爹,就是村西頭的林木匠,脾氣又臭又硬,想給林曉燕在鄰村找個婆家,是個養豬的萬元戶,年紀大了十幾歲。林曉燕死活不同意,為此跟她爹吵了好幾架。
村里的二流子,像“歪脖”他們幾個,正聚在一塊,一邊抽煙,一邊拿那種不懷好意的眼神往林曉燕身上瞟,嘴里說著些葷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過來。
林曉燕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后背挺得筆直,直勾勾地盯著那塊還沒畫面的白布。
我心里有點癢。
從廣東回來,兜里揣著打工掙的幾百塊錢,這是我膽氣的來源。我覺得自己見過高樓大廈,坐過火車,跟那些只知道守著一畝三分地的村里人不一樣了。
可我的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挪不動。
“勇子,看啥呢?”一個黑影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是我的發小,二牛。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我,“瞅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看上林曉燕了?”
我的臉“刷”地一下就熱了。
“別瞎說。”我嘴上否認,眼睛卻出賣了我。
二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喜歡就上啊!你現在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從‘省城’回來的,還怕她一個村姑?”
在二牛他們眼里,廣東跟省城沒區別,都是遙遠又氣派的地方。
“去去去,看你的電影。”我推了他一把。
電影開始了。一陣激昂的音樂過后,周潤發穿著風衣,戴著墨鏡,叼著牙簽出現在屏幕上。人群里發出一陣喝彩。
槍聲、爆炸聲、女人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二牛還在旁邊叨叨:“勇子,你聽我說,這女人啊,就跟那地里的西瓜一樣,你不去敲敲,你咋知道它熟沒熟,甜不甜?”
我沒理他,但他的話像一顆石子,在我心里砸開了一圈圈的漣...
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林曉燕身上。她看得也很認真,槍林彈雨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
一股莫名的沖動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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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現在。
我抓起自己的長板凳,在二牛驚訝的目光中站了起來。谷場上人擠人,腳底下全是瓜子殼和甘蔗渣。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個個后腦勺,在一片“哎,你踩我腳了”的抱怨聲中,硬是擠到了林曉燕的旁邊。
那里剛好有個空當。
我把板凳放下時,發出了“咯吱”一聲。
林曉燕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兩顆星星。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我以為她會皺眉,或者干脆起身走開。
但她沒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又默默地轉回頭,繼續看電影。
我僵硬地坐下,我們倆的凳子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我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皂角香味,混著夏夜的潮氣,鉆進我的鼻子里。
我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里全是汗。
電影里,小馬哥瘸著腿,在酒廊里給豪哥報仇。激烈的槍戰,血漿四濺。谷場上的男人們看得嗷嗷叫,女人們則捂住了眼睛。
巨大的聲浪成了我最好的掩護。
我的手,開始不聽使喚了。
它慢慢地,像一只膽小的蝸牛,從我的膝蓋上滑下來,向著旁邊的黑暗中探去。
一厘米,兩厘米……
我的指尖,輕輕地碰到了一個柔軟又帶著點涼意的東西。
是她的手背。
林曉燕的身體猛地一僵。我能清晰地感覺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她要站起來罵我流氓了。我甚至已經做好了在全村人面前丟盡臉面的準備。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一秒,兩秒……像一個世紀那么久。
她沒有動。
她沒有把手抽回去。
我的膽子頓時大了幾分,像是被那股不知從哪來的邪火推了一把。我不再試探,手指微微彎曲,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凳子邊緣的手,整個握在了我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軟,指骨纖細,皮膚滑得像綢緞。只是有點涼,跟這燥熱的夏夜格格不入。
她還是沒有動。
幾秒鐘后,我甚至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那一刻,放映機的嗡鳴,電影里的槍聲,周圍的喧嘩,所有的一切,都潮水般退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握著的那一份柔軟和溫涼,還有我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
我不敢看她的臉,只能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虛構的江湖,可電影里演了些什么,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我右手上。
我能感覺到她的掌心也開始微微出汗,和我手心的汗混在了一起,變得黏糊糊的,分不清彼此。
我們就這樣,在幾百號人的眼皮子底下,在槍林彈雨的掩護下,偷偷地牽著手。像兩個做賊的小孩。
電影終于在“明天會更好”的歌聲中結束了。
燈沒有馬上亮,谷場上的人們像是從一場大夢里醒來,開始活動著坐麻了的筋骨,嗡嗡地議論著剛才的劇情。
“小馬哥真夠勁!”
“還是張國榮俊!”
我和林曉燕,像是聽到了一聲命令,觸電般地同時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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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溫熱和柔軟瞬間消失,我手心里只剩下一片濕漉漉的空虛。
人群開始騷動,人們紛紛扛起自家的板凳,三三兩兩地往村里走。光柱消失了,放映員正在收拾機器。
月亮已經升得老高,把谷場照得一片清亮。
我看著林曉燕站起身,拿起她的小木凳,我以為,這一切就到此為止了。今晚的這次牽手,會成為我以后吹牛的資本,也會成為我一個人時的秘密回味。
失落感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就在她轉身要匯入人流的時候,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鬼使神差地開口了,聲音又低又啞:
“我……我送你回去?”
話說出口我就后悔了。
誰都知道,我家在村東頭,她家在村西頭,完全是兩個方向。送她,就意味著我要繞一個大圈子。這在村里,是再明顯不過的信號。
我準備好被她干脆地拒絕了。
林曉燕停下腳步,背對著我,沒有回頭。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能看到她攥著小木凳的指節有些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準備灰溜溜地走開時,我聽到她極輕地“嗯”了一聲。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我聽見了。
我的心,又一次狂跳起來。
我跟在她身后,隔著兩三步的距離,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路兩邊是水稻田,蛙聲一片。月光很好,把路面照得發白。我們倆的影子,一前一后,在地上晃動著。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但氣氛和來的時候完全不同了。那份尷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讓人心安的沉默。
我甚至覺得,這條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沒有盡頭。
村里的小路七拐八繞。快到村西頭,遠遠能看見她家那棟青瓦房的輪廓時,走在前面的林曉燕,突然停了下來。
我沒防備,差點撞到她背上。
“怎么了?”我問。
她沒有回頭,只是看著自家的方向,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我聽不懂的情緒。
“就到這吧。”
“哦,好。”我點點頭,心里有點空落落的。這就結束了。
我看著她,等著她跟我說聲“再見”,然后走進她家的院子。
可她沒有動。她就那么站著,像一尊月光下的雕像。
我又問了一遍:“不……不進去嗎?”
她終于緩緩地轉過身,面對著我。月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眼睛里有兩點閃爍的光。
她搖了搖頭。
“我爸媽今晚去我舅家了,家里沒人。”她說。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她……她這是什么意思?
我二十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頭小子。在廣東的工廠宿舍里,工友們晚上聊的那些葷段子,比村里歪脖他們說的露骨多了。
我不敢相信我聽到的。
林曉燕,那個全村最高冷的姑娘,對誰都愛答不理的林曉燕,她……
我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我還沒從巨大的震驚和狂喜中回過神,林曉燕又說了一句讓我徹底懵掉的話。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絲顫抖,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王勇……”她叫了我的名字,“我能……去你家坐坐嗎?”
去我家?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念頭都攪成了一鍋粥。
去我家……我爸媽也正好不在家……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燒開了。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在寂靜的村道上,在明亮的月光下,我感覺她那雙眼睛里,藏著我看不懂的東西。有緊張,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機械地點了點頭。
“好。”
從村西到村東,那段路我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但今晚,我卻覺得腳下像踩著棉花,每一步都輕飄飄的。
林曉燕跟在我身后,我們依然沒有說話。
但這一次的沉默,和剛才又不一樣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危險又誘人的味道,像熟透了的野果,散發著致命的香甜。
我的手心又開始出汗,后背的T恤早就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
終于,我家的那座小院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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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出鑰匙,手抖得厲害,捅了好幾次才把鎖眼對準。
“咔噠”一聲,鎖開了。
我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泥土和舊木頭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屋里一片漆黑。
我側身讓她先進去,然后自己跟進去,反手把門關上。沒有鎖,只是把門栓輕輕地插上了。
“啪嗒”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曉燕的身體在我身后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我摸索著墻上的電燈拉繩,猶豫了一下。我有點怕,怕燈一亮,這像夢一樣的情景就會消失。
最后,我還是拉了一下。
“啪。”
屋頂那顆15瓦的鎢絲燈泡,掙扎著亮了起來,發出昏黃暗淡的光。
光線很弱,剛好能照亮屋子中央的一小塊地方。一張掉漆的八仙桌,兩把長條凳,靠墻是一張鋪著涼席的木板床,我的床。
林曉燕就站在屋子中央,一動不動。她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臉。
空氣仿佛凝固了,安靜得可怕。我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像要從胸膛里跳出來。窗外田里的蛙鳴,此刻也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我渾身燥熱,口干舌燥,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好聞的皂角香,比在外面時更濃郁,一個勁兒地往我鼻子里鉆,攪得我心神不寧。
我必須做點什么,打破這要命的安靜。
我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和暖水瓶。暖瓶里是下午灌的涼白開。我倒了滿滿一杯,遞到她面前,嗓子因為緊張而干得冒煙,聲音都變了調。
“喝……喝口水吧。”
林曉燕沒有動,也沒有伸手接水杯。
她慢慢地抬起頭。
昏黃的燈光下,我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她的臉頰有點紅,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發白。那雙白天看起來清冷孤傲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里面像是藏著一團火。
那不是害羞,也不是膽怯。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她沒有回答我喝不喝水的問題。
她的目光,越過我手里的水杯,直直地扎進我的眼睛里。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小步。
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只有一步之遙。
她看著我的眼睛,用一種很輕,但又無比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問我:
“王勇,你這屋里……晚上睡覺能鎖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