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我看你模樣身段還行，跟了我吧。把我伺候舒服了，這債就算了，怎么樣？比你打工輕松多了。”
丈夫炒股虧了480萬直接跳樓，留下我應(yīng)對這些債主。
我?guī)е畠哼€了11年的外債，期間被辱罵、奚落、調(diào)戲，我都咬著牙堅持了下去。
直到債務(wù)全部清除，我翻丈夫遺物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張多年前的銀行卡，里面似乎隱約還有100塊，早就被遺忘了角落。
我想著干脆取出來給女兒交書本費。
然而到了銀行后，我看著上面的余額，頓時臉色一片蒼白，直接愣在了原地......
我叫張白雪，三十歲以前，我的人生就像我們這座城市里大多數(shù)女人一樣，按部就班。
在親戚介紹下認(rèn)識了李哲，處了半年對象，覺得他還算踏實肯干，就結(jié)了婚。
婚后第三年，生了女兒小雨，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但是從李哲他們廠里效益下滑，他們車間幾個和他要好的工友，開始迷上炒股開始，一切都變了。
起初，他只是下班回來，偶爾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紅綠數(shù)字看，嘴里念叨著：
“老王今天又賺了兩千，抵我上好幾天班了。”
我聽著，沒太當(dāng)回事，只當(dāng)是男人們之間的談資。
后來，他開始試探性地投進去幾千塊。
賺了幾百塊錢那天，他無比興奮，非要拉著我和小雨去樓下小飯館炒兩個菜慶祝。
看著他高興，我心里也松快，但還是叮囑：
“見好就收啊，這東西風(fēng)險大。”
他滿口答應(yīng)：“知道知道，就玩玩，賺點菜錢。”
可后來，幾千塊變成了幾萬塊，他嘴里的“老王”也變成了“王總”、“王哥”，據(jù)說消息靈通，背景深厚。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時常帶著煙酒氣，眼神里帶著亢奮。
我們那個小家，他待著的時間越來越短，心思全飄在那變幻莫測的K線圖上。
爭吵開始多了起來，多半是為了錢。
家里的積蓄，他開始幾千幾萬地往外挪。
“李哲，那是我們攢著給小雨上學(xué)，還有應(yīng)急的錢！”
“應(yīng)急？這就是最大的急事！機會稍縱即逝！王哥說了，這只股馬上就要啟動，現(xiàn)在不跟，腸子都得悔青！”他眼睛泛著紅絲。
“哪個王哥王哥！他那么能耐自己怎么不掏錢？凈攛掇你！”我氣得渾身發(fā)抖。
“你懂什么！婦人之見！”他摔門而出。
我看著那扇還在震顫的房門，心里一陣陣發(fā)涼。
一個周末的下午，他興沖沖地回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白雪！機會來了！千載難逢！”
我被他嚇到了，掙了一下沒掙脫：“什么機會？你放開我！”
“房子！我們把房子賣了！”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
“賣房子！王哥有絕對內(nèi)幕消息，有一只港股要借殼上市，至少翻二十倍！我們把房子賣了，全部投進去，最多三個月，不，兩個月！就能賺回幾套房子錢！到時候，我們直接換到市中心最好的樓盤，讓小雨上最好的小學(xué)！”
他語速極快，臉頰因為激動而潮紅。
“你瘋了！李哲你徹底瘋了！”我猛地甩開他，“這是我們的家！我們唯一的房子！賣了房子我們住哪兒？睡大街嗎？小雨怎么辦？”
“你怎么就轉(zhuǎn)不過彎呢！這是投資！是杠桿！用小的撬動大的！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等我們賺了大錢，還在乎這破房子？”
“萬一賠了呢？”我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
“沒有萬一！”他斬釘截鐵，“王哥運作這個局很久了，萬無一失！”
那天的爭吵異常激烈，我哭，我罵，我把能想到的狠話都說了，甚至提到了離婚。
可他被那個“二十倍”的幻夢完全吞噬了，我的話連個反響都沒有。
更讓我絕望的是，他并非只是說說而已。
不知他怎么操作的，竟然背著我，偷偷把房產(chǎn)證掛到了中介。
因為我們那房子地段尚可，總價不高，沒幾天，就找到了誠心要買的買主。
等我發(fā)現(xiàn)時，他連定金都收了。
“李哲！這房子有我一半！我不答應(yīng)！誰也別想賣！”我擋在門口。
李哲臉色鐵青，一把將我拽開，對著買家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別介意，女人家，頭發(fā)長見識短。”
拿到房款的那天，他意氣風(fēng)發(fā)，仿佛已經(jīng)站在了人生巔峰。
他不僅拿出了全部房款，還以“高回報投資”為名，從幾個平時關(guān)系還不錯的親戚那里借了不少錢，甚至偷偷用我的身份證復(fù)印件，在一些網(wǎng)貸平臺申請了貸款。
我們搬進了城北一個租金最便宜的舊小區(qū)，一居室。
搬家那天，看著熟悉的家具被胡亂塞進這個陌生逼仄的空間，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李哲卻顯得很不耐煩：“哭什么哭？暫時的！等賺了錢，給你買別墅！”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他幾乎長在了電腦前。
家里氣氛詭異，他時而盯著屏幕狂喜地大叫“漲停了！又漲停了！”，時而又焦慮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屋子里煙霧繚繞。
我提心吊膽地過著日子，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不祥的預(yù)感像陰云一樣籠罩著我。
那天下午，他接到一個電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沖到電腦前，手指顫抖地敲擊鍵盤，屏幕上，那支代表著我們?nèi)可砑倚悦臀磥淼墓善贝a后面，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綠色，而且是毫無反彈的斷崖式下跌——“跌停”。
他像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椅子上，整整一個下午，沒有說一句話。
眼神空洞，望著屏幕，又好像什么也沒看。
我站在他身后，手腳冰涼，連質(zhì)問的力氣都沒有了。
完了，我知道全完了。
噩夢開始了，催債電話像索命符一樣響個不停，手機不敢開機。
親戚朋友的電話從最初的關(guān)心詢問，變成了責(zé)難和怒吼。
更可怕的是那些網(wǎng)貸和高利貸，他們毫無顧忌，電話里的威脅不堪入耳。
很快，他們找到了我們這個臨時租住的“家”。
那天，幾個膀大腰圓、面相兇惡的男人哐哐砸門。
“李哲！滾出來！欠錢不還是吧？”
“開門！再不開門我把門卸了！”
“躲？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信不信把你老婆孩子弄去抵債！”
小雨嚇得瑟瑟發(fā)抖，我讓她躲進里屋，鎖好門。
我自己則用后背死死抵著那扇仿佛隨時會被砸穿的門板。
李哲蜷縮在客廳的角落，雙手抱著頭，門外污言穢語的咒罵和威脅，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我們身上。
“李哲！你個王八蛋！坑死我們了！”
“出來！今天不還錢，就別想好過！”
我鼓起全身勇氣，用顫抖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對著門外喊：
“各……各位大哥……求你們……再寬限幾天……我們……我們一定想辦法……求你們了……”
“想辦法？想什么辦法？拿什么想？讓你男人出來說話！”
李哲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至今難忘。
里面沒有了瘋狂，沒有了焦慮，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和死寂。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路了……白雪……我對不起你們……”
我當(dāng)時全部注意力都在門外那些兇神惡煞的人身上，生怕他們破門而入，對我，或者對里屋的小雨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還在徒勞地、一遍遍地哀求，承諾，試圖穩(wěn)住他們。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看我一個女人家，哭得凄慘，門外的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小了，留下一句“三天！再湊不齊錢，等著收尸吧！”，腳步聲才漸漸遠(yuǎn)去。
我渾身虛脫，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屋里死一般寂靜。
我喘了幾口粗氣，想起李哲，回頭想跟他商量下一步該怎么辦。
客廳里，空無一人。
陽臺的門，開著。風(fēng)吹起破舊的窗簾，晃晃悠悠。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我連滾帶爬地沖到陽臺邊，探出身去。
樓下，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
在那片灰暗的水泥地上，有一灘迅速洇開的、刺目的鮮紅。
世界在我眼前，轟然倒塌。
李哲的后事辦得潦草。
他廠里幾個還有良心的老同事幫忙張羅，在火葬場走了個最簡單的流程。
沒有追悼會，也沒通知多少親戚朋友——那些多半是我們的債主。
骨灰盒我都沒敢買好的，選了個最便宜的，暫時寄存在了殯儀館。
我沒錢給他買墓地，也不知道以后會不會有。
抱著那個冰冷的木盒子從殯儀館出來，小雨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她才八歲，眼睛又紅又腫，里面盛滿了超越年齡的恐懼和茫然。
她不敢問爸爸去哪兒了，只是更緊地貼著我。
回到一居室，我看著家徒四壁的房間，看著角落里堆著的、從原來家里倉促搬出來還沒來得及整理的雜物箱。
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巨大的無助感像冰水一樣從頭澆到腳。
四百八十萬！躲是沒用的。
李哲用最懦弱的方式躲了，把爛攤子留給了我。
但我不能躲，為了小雨，我得站著，活下去。
我翻出李哲留下的那個皺巴巴的筆記本，上面歪歪扭扭記錄著他欠下的每一筆債。
親戚的，朋友的，同事的，還有那些用紅筆標(biāo)出的、利息高得嚇人的網(wǎng)貸和高利貸。
我深吸一口氣，牽起小雨的手。
“小雨，跟媽媽出去一趟。”
我?guī)е_始了一家一家地上門。
去我娘家哥嫂那里，還沒開口，嫂子就先哭訴起來，說他們也不容易，孩子上學(xué)花錢，老人身體不好……
我默默聽著，然后把小雨往前輕輕推了推，對著臉色鐵青的哥哥說：
“哥，這錢，是李哲混蛋，他對不起你。但我認(rèn)。我張白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一定還。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容我慢慢還。”
哥哥看著瘦弱的小雨，重重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去李哲一個遠(yuǎn)房表叔家，剛說明來意，表嬸的唾沫星子就差點淹死我們。
“還？你拿什么還？就你那點工資？李哲那個殺千刀的，把我們養(yǎng)老的錢都坑沒了！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難聽的話像刀子一樣甩過來，小雨嚇得往我身后縮。
我挺直了腰桿，任由那些話砸在身上，只是重復(fù)：
“嬸子，對不起。錢，我一定還。立字據(jù)，按手印，我按月還，行嗎？”
最難的，是去見那個放高利貸的龍哥。
那是在一個舊街區(qū)的門面房里，外面掛著“投資咨詢”的牌子，里面煙霧繚繞，坐著幾個光著膀子、露出紋身的男人。
龍哥坐在辦公桌后面，叼著煙，瞇著眼打量我，目光粘膩，讓人極不舒服。
“李哲老婆？”他吐了個煙圈，“怎么，他死了，你這當(dāng)老婆的來扛事兒？”
我把小雨護在身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fā)抖：
“龍哥，李哲借的錢，我認(rèn)。我會打工還您。”
“打工？”他嗤笑一聲，上下掃視著我。
“就你？細(xì)胳膊細(xì)腿的，打什么工能還上老子的錢？打到下輩子去？”
他旁邊那幾個男人發(fā)出哄笑。
龍哥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誠意”：
“我看你模樣身段還行，跟了我吧。把我伺候舒服了，這債，就算了。怎么樣？比你打工輕松多了。”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臉上火辣辣的，屈辱感讓我?guī)缀跻獣炦^去。
但我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我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龍哥，錢，我一定還。一分不會少。求您，按……按銀行的利息算，行嗎？我按月還，五千，行嗎？”
龍哥盯著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眼神陰鷙。
“行啊，有骨氣。五千，每月十五號，少一分，遲一天，后果你知道的。”
他扔過來一張重新寫好的欠條，“滾吧！”
我?guī)缀跏峭现l(fā)軟的雙腿走出那個地方。
直到拐過街角，確認(rèn)沒人跟來，我才靠在臟兮兮的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小雨抱著我的腿，小聲啜泣：“媽媽，我怕……”
我蹲下身，緊緊抱住她：“不怕，小雨不怕……媽媽在。”
還債的日子，一分一秒極其煎熬。
我在離家不遠(yuǎn)的一家服裝加工廠找了份縫紉工的工作，計件工資，踩一天縫紉機，腰酸背痛，眼睛發(fā)花，最多也就能賺七八十塊。
手指經(jīng)常被機針扎破，舊傷疊新傷，指尖總是纏著白色的膠布。
但這遠(yuǎn)遠(yuǎn)不夠，我又求著小區(qū)門口早餐店的老板娘，讓我凌晨四點去幫工，和面、炸油條、磨豆?jié){，干到七點工廠上班前。
這樣一個月能多出一千多塊。
下午工廠五點下班，我匆匆趕回家，用最快的速度給小雨做口簡單的晚飯。
看著她吃完，然后再趕到附近一個新建的小區(qū)，承包了兩棟樓的樓道清掃，拖地、擦欄桿，干完回到家，常常已經(jīng)快晚上十一點。
一天打三份工，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不足五小時。
我迅速地衰老下去，三十出頭的年紀(jì)，眼角、額頭已經(jīng)爬滿了深刻的皺紋，皮膚蠟黃，沒有光澤。
雙手因為長期泡在水里、接觸布料和清潔劑，粗糙得像老樹皮，裂開無數(shù)細(xì)小的血口子，冬天尤其疼得鉆心。
身體的勞累尚且可以忍受，精神上的屈辱和女兒的委屈，才是插在我心口最深的刺。
那個姓王的債主，是李哲以前的同事，借了十萬塊給李哲。
有一次我去還錢，他家里只有他一個人，喝了點酒。
他把錢收下，卻拉著我的手不放，滿嘴酒氣。
“白雪，你說你……這是何苦呢？一個人帶著孩子，多難啊……李哲那王八蛋，不值得你這樣。”
他用力捏著我的手，“跟了我吧，我老婆死得早，家里就我一個人。你跟了我，我?guī)湍惆褌歼€了，保證讓你娘倆過上好日子，不比你現(xiàn)在強一萬倍？”
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用力想掙脫，他卻攥得更緊。
“王哥，請你放尊重些！錢我會還！一分不會少你的！”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摹?/p>
他惱羞成怒，一把甩開我的手：
“裝什么清高！李哲都死透了，你還為他守節(jié)？也不看看自己現(xiàn)在什么德行！黃臉婆一個，除了我，誰還要你！”
我咬著嘴唇，頭也不回地沖出了他家門。
跑到街上，冷風(fēng)一吹，眼淚才不爭氣地掉下來。
不是因為他的侮辱，而是因為那種無力反抗的屈辱感。
還有龍哥那邊，每次去還錢，都像進一趟鬼門關(guān)。
他或者他手下那些馬仔，總是用那種猥瑣下流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說些不堪入耳的葷話。
“喲，嫂子來了？這個月錢夠不夠啊？不夠跟哥說，哥有的是辦法讓你賺……”
“瞧這累的，小臉都瘦脫相了，何必呢……”
然后盡快轉(zhuǎn)身離開。
我知道，我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憤怒或者恐懼，我不能激怒他們，為了小雨，我必須忍。
每一次從那里出來，我都感覺自己像剛從污水里爬出來，需要很久才能喘過氣。
最讓我心疼如絞的，是小雨。
家里的巨變，父親以那樣不體面的方式離開，讓原本活潑愛笑的她變得沉默寡言，眼神里總是帶著一絲怯懦和不安。
在學(xué)校里，她受盡了同學(xué)的嘲笑、孤立，甚至是欺負(fù)。
“她爸爸是賭鬼，欠了好多錢跳樓死了！”
“離她遠(yuǎn)點，她身上晦氣！”
“你看她穿的衣服，都是撿別人的吧？又舊又土。”
有一次，我因為工廠停電提前下班，想去學(xué)校接她。
剛走到校門口不遠(yuǎn)，就看到幾個同班的男生把她圍在墻角，搶她的書包，把她推來搡去。
“沒爸的野孩子！”
“你媽是不是也跟人跑了？”
“把你零花錢交出來！”
小雨縮著肩膀，雙手死死護著那個舊書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嘴唇咬得死死的，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無數(shù)根針同時扎穿，疼得幾乎窒息。
我瘋了一樣沖過去，趕走了那些孩子，緊緊地把小雨摟在懷里。
小雨終于在我懷里爆發(fā)出來，嚎啕大哭。
“媽媽……為什么爸爸要死？為什么我們要還那么多錢？同學(xué)們都不跟我玩……他們都罵我……嗚嗚嗚……”
我能說什么？我能告訴她她爸爸是個多么混賬的人嗎？我不能。
我只能用力抱著她，撫摸著她瘦弱的脊背，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喉嚨哽咽得發(fā)痛。
“小雨乖……不哭……爸爸……爸爸做錯了事，我們要負(fù)責(zé)任……媽媽在，媽媽會保護你……咱們不欠別人的，咱們挺直腰桿做人……以后誰再欺負(fù)你，告訴媽媽，媽媽去找老師……”
從那以后，我盡量把所有的辛苦和屈辱都藏在心里，在她面前表現(xiàn)得更加堅強和樂觀一些。
偶爾，用加班多賺的幾十塊錢，買個她愛吃的東西，或者在她考了好成績時，獎勵她一根廉價的、帶著小花的頭繩，都能讓她眼睛里閃爍起久違的、屬于孩子的光彩。
她也越來越懂事，學(xué)習(xí)非常刻苦，回家還搶著幫我摘菜、掃地、收拾屋子。
女兒的懂事，是我在這十一年暗無天日的還債生涯里，唯一能抓到的，微弱卻溫暖的光。
靠著這束光，我才能一次次在瀕臨崩潰的邊緣，咬著牙，重新站起來，繼續(xù)往前走。
十一年，四千多個日日夜夜。
我把每一分能摳出來的錢，都填進了那個名為，債務(wù)里，日子清苦無比，緩慢而持久地消耗著人的精氣神。
我們租住的那間老破小一居室，冬天像冰窖，墻壁上結(jié)著白霜，夏天像蒸籠，悶熱得喘不過氣。
吃穿上，更是將節(jié)儉做到了極致。
我?guī)缀鯊牟毁I新衣服，穿的都是以前廠里發(fā)的工裝，或者好心鄰居給的舊衣服，洗得發(fā)白，打了補丁也繼續(xù)穿。
小雨正在長身體，衣服短了、小了，我就找顏色相近的布頭接上一截。
菜市場快收攤時去買最便宜的蔫巴蔬菜，偶爾割一小條肥肉，煉出點油星炒菜，剩下的油渣就算是難得的葷腥。
我的身體在這長期的透支下，有了越來越多的問題。
頸椎病嚴(yán)重的時候，頭暈眼花，惡心想吐，脖子僵硬得轉(zhuǎn)不動。
腰肌勞損也時常發(fā)作，疼得直不起來，只能貼著最便宜的膏藥緩解。
手上那些凍瘡和裂口，年年冬天復(fù)發(fā)，紅腫流膿，碰到水就鉆心地疼。
但我不能停，也不敢去醫(yī)院，那意味著花錢和耽誤工。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筆債務(wù)的出處、金額、約定的還款計劃。
每還清一筆，哪怕只是幾百塊，我都會用紅筆，在那條記錄上重重地劃上一道。
小雨漸漸長大了，她學(xué)習(xí)成績很好，大概是知道讀書是唯一的出路。
她很少再跟我抱怨學(xué)校的事，但我知道，那些異樣的眼光和孤立從未真正停止過。
時間就在這樣的煎熬中，一年一年地流逝。
小雨考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學(xué)。
她拿到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那天，抱著我又哭又笑。
我也哭了，眼淚里混雜著欣慰、辛酸，還有巨大的壓力——大學(xué)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又是一筆沉重的負(fù)擔(dān)。
但我對她說：“考上了好，考上了好！媽媽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你上！”
我更加拼命地工作，接更多的零活。
小雨也懂事，一入學(xué)就申請了助學(xué)貸款，課余時間去做家教，盡量減輕我的負(fù)擔(dān)。
終于，在那個陽光格外明亮的下午，我?guī)е詈笠豁冲X，走進了龍哥的辦公室。
十一年過去，他似乎也老了些，鬢角有了白發(fā)，身上的戾氣被時間磨平了些許，但眼神依舊銳利。
“龍哥，這是最后一筆，連本帶利，您點點。”
我把用舊報紙包好的、厚厚一沓錢推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我的手，因為常年勞作和此刻的激動，微微有些顫抖。
龍哥沒有立刻去碰那沓錢，而是抬眼打量著我。
十一年風(fēng)霜，早已把我從一個面容尚可的少婦，磨礪成了一個憔悴、蒼老、衣著寒酸的中年婦人。
他看了很久，眼神有些復(fù)雜，最終他拿起錢，掂量了一下，隨手扔給了旁邊的小弟。
“張白雪，說實話，我龍三在這條道上混了這么多年，三教九流，什么樣的人都見過。像你這么硬氣的女人，頭一回見。”
我站在那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李哲那混蛋，”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娶了你這么個老婆。也真是他祖上缺了大德，把你坑成這樣。”
他彈了彈煙灰，“這債，到今天，兩清了。以后，帶著你閨女，好好過吧。”
“謝謝龍哥。”
我干澀地說出這三個字，心里卻沒有絲毫謝意，只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虛脫。
走出那間辦公室，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初夏的陽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塊壓了十一年的冰塊，在陽光下終于融化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包裹了我，十一年了，我終于可以喘口氣了。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拐去了小雨的大學(xué)。
她在省城讀書，我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才到。
站在校門口，看著那些青春洋溢、無憂無慮的大學(xué)生，我心里百感交集。
等到小雨下課出來，看到我很是驚訝：“媽？你怎么來了？”
我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臉上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笑容：
“走，媽帶你去吃飯，下館子。”
我?guī)チ藢W(xué)校附近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體面的餐廳，我點了好幾個她愛吃的菜，糖醋里脊、紅燒茄子、西紅柿雞蛋湯……
小雨顯得很興奮，又有些不安：
“媽，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這么破費？”
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有些哽咽：
“小雨，咱們……咱們的債，今天，全都還清了。”
“媽……真的嗎？真的都還清了？我們再也不用……”
“嗯，還清了，都還清了。”
我拍著她的背，眼淚也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
這頓飯，我們娘倆吃得格外慢，也格外香。
回到家，那個我們住了十一年的老破小，似乎也因為債務(wù)的清除而顯得不那么壓抑和灰暗了。
心情徹底放松下來，我決定好好收拾一下屋子，把一些積攢了多年、用不著的舊東西徹底清理掉，也算是和過去做一個了斷。
在床底最深處，我拖出了一個落滿厚厚灰塵、幾乎要被遺忘的舊紙箱。
里面是李哲留下的一些遺物。
我嘆了口氣，準(zhǔn)備把這些承載著痛苦記憶的東西都打包扔掉。
就在整理那幾本厚厚的、紙張已經(jīng)發(fā)黃的金融書籍時，從其中一本里，滑落出一張卡片。
我撿起來，撣掉上面的灰塵，是一張銀行卡。
卡面很舊，是那種很多年前常見的、樣式樸素的儲蓄卡，銀行的logo都顯得有些過時。
我拿著這張卡，端詳了很久，才隱約想起來。
這好像是我們剛結(jié)婚那會兒，對未來生活還充滿憧憬時，一起辦的卡。
當(dāng)時說是要當(dāng)作家庭儲蓄卡，每個月發(fā)了工資，都往里存一點錢，積少成多，以后給小雨上學(xué)用，或者換個大點的房子。
可后來，李哲迷上炒股，好像把里面本來就不多的積蓄，都陸陸續(xù)續(xù)取出來投進去了。
我記得最后一次聽他提起，是說里面好像只剩下一百塊錢左右了。
當(dāng)時覺得這點錢毫無用處，卡也不知道隨手扔到了哪里，久而久之，也就徹底忘記了。
此刻，這張卡的突然出現(xiàn)，在我剛剛獲得安寧的心里，漾開了一圈復(fù)雜的漣漪。
我摩挲著冰涼的卡面，心里說不上是恨還是麻木。
不過，現(xiàn)在債務(wù)還清了，留著它也沒什么意義了。
正好小雨前兩天說，下個月要交一筆什么書本費，大概一百多塊。
把這一百塊取出來，也算物盡其用，然后就把這卡注銷掉，徹底告別與李哲有關(guān)的一切。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我醒來時，竟有片刻的恍惚，不用立刻算計著今天要還哪筆債，要打幾份工。
我習(xí)慣性地想找點活干，卻發(fā)現(xiàn)無事可做，工廠那邊，我昨天去還債前就請了半天假。
我想了想，也好，就去把這一百塊取出來，順便出去走走。
銀行不遠(yuǎn)，穿過兩個街區(qū)就是。
十一年里，我無數(shù)次進出這家銀行，不是存進零散鈔票，就是取出好不容易湊齊的整錢去還債。
每一次，腳步都像灌了鉛，心情都像上刑。
這是第一次，我走在去銀行的路上，腳步是輕的。
網(wǎng)點人不多。我取了號，坐在冰涼的金屬排椅上等待。
看著柜臺后面穿著制服面容平靜的銀行職員，看著身邊那些來辦理存款、理財業(yè)務(wù)的人們，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和他們一樣，也是個正常的、沒有背負(fù)巨債的普通人了。
我想著，就一百塊錢，在機器上取了就行，不用去麻煩柜員。
我插入那張舊卡，我輸入密碼——是我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
屏幕閃爍了一下，顯示密碼正確。
我點擊了“查詢余額”選項。
機器內(nèi)部傳來輕微的讀卡聲，屏幕上的數(shù)字開始跳動、刷新。
然后，一切靜止了。
我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串?dāng)?shù)字，大腦像突然被抽空，一片空白，整個人直直地愣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