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張這回是真糊涂了!放著勤快人不要,非找個只知道抹脂粉的‘花瓶’,我看他以后有的罪受!”
傍晚的小區棋牌桌旁,王大媽手里攥著一把爛牌,唾沫星子橫飛,眼睛卻死死盯著剛從大門口經過的一對背影。那是住在三單元的張大爺,旁邊挽著他的,是剛搬來不久的劉姨。劉姨穿著碎花裙,踩著帶跟的小皮鞋,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手里卻只拎著一袋輕飄飄的蝦片。
我正路過,聽見這話不由得停下腳步。前陣子,大家還都在夸張大爺命好,找了個比保姆還勤快的陳阿姨,家里地板擦得蒼蠅站上去都劈叉。誰知沒過倆月,張大爺就把陳阿姨請走了,轉頭領回了這個看著就不沾陽春水的劉姨。
我湊過去遞了根煙給旁邊的李叔:“李叔,張大爺這是圖啥?那陳阿姨我也見過,做飯是一把好手啊。”
李叔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小林啊,你不懂。昨兒我碰見老張,他說了一句話,把你叔我都整愣住了。他說,到了這個歲數,找老伴要是只為了找個人伺候,那還不如去住養老院。”
“那他圖啥?”我追問。
李叔指了指那兩人的背影,意味深長地說:“他說他圖兩樣東西,而這兩樣,恰恰是那個陳阿姨給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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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爺是我們這片老小區出了名的體面人。七十歲整,退休前是國企的高級技工,手里有活兒,腰包里有錢。老伴走了三年,他那日子過得雖然孤獨,但從不邋遢。每次出門,中山裝都熨得平平整整,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那對核桃盤得紅潤透亮。
但我看得出來,他怕冷清。
我家住他對門。到了晚上,我家這邊是孩子哭鬧、老婆吼叫,煙火氣嗆人;他對門那邊,常常是一盞孤燈亮到半夜。有時候我在樓道里抽煙,能聽見他屋里收音機發出的滋啦聲,那是種讓人心里發慌的寂靜。
鄰居們熱心,前前后后給他介紹了不下五個老太太。張大爺挑剔,直到陳阿姨出現。
陳阿姨六十五歲,以前在單位食堂管后勤,那是出了名的利索人。第一次上門,她沒像別人那樣扭捏地坐在沙發上喝茶,而是卷起袖子,徑直進了廚房。不到四十分鐘,四菜一湯端上桌,紅燒肉色澤紅亮,清炒芥藍碧綠生青。
吃完飯,陳阿姨手腳麻利地把張大爺積攢了一周的臟衣服全洗了,連陽臺上的死角都擦得锃亮。
那天晚上,張大爺敲開我家的門,送來半碗紅燒肉,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小林,嘗嘗你陳姨的手藝。這家里啊,還是得有個女人才叫家。”
我和老婆都替他高興。老婆邊吃肉邊感慨:“這就叫享福。老張算是找對人了,以后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命。”
那個月,張大爺的日子的確過得像樣板間。
我每天下班回家,只要路過張大爺家門口,總能聞到飯菜香。樓道里也沒了那股子陳舊的老人味,取而代之的是洗衣液的檸檬香。陳阿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張大爺每天吃幾粒降壓藥,都用小盒子分裝好,擺在茶幾最顯眼的位置。
大家都說,張大爺這晚年,穩了。
變故發生得悄無聲息。
大概過了一個月,我在樓下碰見張大爺。奇怪的是,以前那個精神抖擻的老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沉郁。他坐在石凳上抽煙,腳下的煙頭扔了一地。
“大爺,怎么不回家?”我問。
張大爺抬頭看了看自家窗戶,眼神里竟然透著一股子畏縮:“抽完這一根。上去早了,又得聽課。”
“聽課?”
話音剛落,三樓的窗戶“嘩啦”一聲推開了,陳阿姨的大嗓門像高音喇叭一樣傳下來:“老張!這一會兒功夫你又跑哪去了?跟你說了多少遍,換了鞋再出門,外面的土都帶進屋里了!還有,那個藥吃了嗎?非得我追在你屁股后面喂你是吧?”
張大爺的手抖了一下,剛點著的煙差點掉褲子上。他苦笑一聲,把煙掐滅,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站起來:“來了,來了。”
那背影,看著不僅不幸福,反而透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蕭索。
那之后,我開始留意對門的動靜。隔音不好的老樓,總能傳過來陳阿姨的聲音。
“喝水別灑桌子上,我剛擦的!”“這衣服怎么又弄皺了,你坐沒坐相!”“看什么電視,那新聞有什么好看的,過來幫我把豆角摘了!”
陳阿姨確實在照顧張大爺,但這種照顧,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她像是個嚴厲的教導主任,而張大爺成了她管理下的唯一學生。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同時也把張大爺在這個家里的自由空間,壓縮到了極致。
兩個月后的一個周末,我看見陳阿姨提著大包小包下了樓,臉色鐵青。緊接著,張大爺站在門口,臉色平靜得嚇人。
“離了?”我老婆八卦地問。
其實也不算離,就是搭伙過日子散伙了。
鄰居們都炸了鍋。大家指指點點,說張大爺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是作妖,這么勤快的女人上哪找去?甚至有人說,張大爺肯定是嫌陳阿姨不夠年輕漂亮,老不正經。
對于這些議論,張大爺從來不解釋。他恢復了一個人的生活,只是那背稍稍駝了一些,眼神里的光更暗了。
直到劉姨出現。
劉姨和陳阿姨完全是兩個極端。
劉姨是退休的小學音樂老師,六十二歲,愛俏。她喜歡穿顏色鮮艷的長裙子,出門必涂口紅,頭發燙著時髦的小卷。她是廣場舞隊的主力,跳起舞來身段比小姑娘還軟。
大家都覺得這倆人不靠譜。張大爺是個悶葫蘆,劉姨是個百靈鳥;張大爺喜歡靜,劉姨喜歡鬧。更重要的是,劉姨看著就不是過日子的人。
有次我去張大爺家借醋,一進門就看見劉姨正坐在沙發上修指甲,張大爺居然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切菜。
“哎呀小林來了,”劉姨笑瞇瞇地指了指廚房,“老張在露一手呢,他說他做的糖醋魚是一絕,非要讓我嘗嘗。”
我探頭看了一眼廚房,張大爺正手忙腳亂地翻魚,油煙機轟隆隆響著,他額頭上全是汗,但嘴角卻掛著笑,大聲喊著:“小林啊,正好,一會兒留下喝兩盅,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我拿著醋瓶子出來,心里直犯嘀咕。這哪是找老伴,這不就是找了個“祖宗”回來供著嗎?陳阿姨伺候他,他嫌煩;現在換他伺候劉姨,他倒樂呵了?
男人啊,果然都是賤骨頭,好看的皮囊就能把魂勾走。這是當時我心里的真實想法。
不僅我想不通,小區里的流言蜚語更是傳得難聽。王大媽她們私下里說:“等著吧,現在是蜜月期,等老張哪天病倒了,躺床上了,你看那個姓劉的還能不能笑得出來。這種女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仿佛是為了印證大家的預言,入冬的時候,張大爺真的病了。
那天下了凍雨,路面結冰。張大爺下樓拿報紙,腳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雖然沒傷到骨頭,但也是嚴重的軟組織挫傷,加上老寒腿發作,整個人腫得動彈不得,只能臥床靜養。
這下,全樓的人都在等著看笑話。
大家都在猜,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劉姨,肯定撐不過三天。要么是她嫌累跑路,要么是張大爺在床上餓得嗷嗷叫,最后還得求助我們這些鄰居。
出于鄰里情分,也是帶著幾分探究的心理,在張大爺臥床的第三天,我提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去敲門。
開門的是劉姨。她沒穿圍裙,沒我想象中那種伺候病人的憔悴和蓬頭垢面。她依然穿著那件得體的羊絨衫,頭發梳得光潔,甚至還噴了淡淡的香水。
“小林來了,快進屋。”她熱情地招呼我。
家里并沒有我想象中的臟亂差,雖然不如陳阿姨在時那么一塵不染,茶幾上甚至還散落著幾本雜志和瓜子皮,但透著一股子隨意和熱乎氣。
我跟著劉姨走進臥室。張大爺靠在床頭,腿上蓋著厚厚的毯子。
接下來的這一幕,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也讓我愣在了原地。
按照常理,家里有人生病,老伴肯定是忙前忙后,端茶遞水,噓寒問暖,甚至還得擺出一副愁云慘淡的表情。
可我看到的是什么?
電視機開著,正放著相聲綜藝。劉姨并沒有坐在床邊喂飯或者按摩,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離床兩米遠的地方,手里織著毛衣,時不時盯著電視哈哈大笑。
張大爺面前的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大保溫杯。
就在我剛想開口問候的時候,張大爺咳嗽了兩聲,啞著嗓子說:“小劉,我想喝水。”
我下意識地就要把手里的水果放下幫他倒水,或者以為劉姨會趕緊放下毛衣去伺候。
沒想到,劉姨連頭都沒抬,手里的毛衣針飛快穿梭,嘴里輕飄飄地扔出一句:“水就在你手邊,離你嘴巴不到三十公分。醫生說了,你傷的是腿,不是手,也不是半身不遂。自己拿著喝,別一天天就在床上躺著裝大爺,越不動彈越廢。”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話說的,是不是太刻薄了?哪有對病人這么說話的?這不是明擺著嫌棄嗎?
我尷尬地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心想這下張大爺肯定要發火了。以前陳阿姨對他那么好他都甩臉子,現在劉姨這種態度,以張大爺那要強的性子,不得把杯子摔了?
可讓我大跌眼鏡的一幕發生了。
張大爺不僅沒生氣,反而嘿嘿一笑,像是被老師點名的調皮學生。他費力地支起上半身,伸長胳膊,顫巍巍地夠到那個大保溫杯。因為動作幅度大,他疼得齜牙咧嘴,嘴里吸著涼氣。
但他還是堅持自己把杯子拿到手里,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
喝完水,他抹了抹嘴,臉上竟然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神情,沖著劉姨說:“嘿,這水溫正好。哎,小劉,電視里這相聲說得沒意思,你給我講講昨天你們舞蹈隊那個老李頭的笑話唄?”
劉姨這才停下子手里的活,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意:“就你愛聽八卦。那個老李頭啊……”
屋子里的氣氛,竟然流淌著一種詭異卻和諧的暖意。沒有小心翼翼的伺候,沒有苦大仇深的抱怨,只有這種甚至帶著點“互懟”意味的煙火氣。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這不符合常理啊!一個男人病了,不就是希望女人無微不至地照顧嗎?為什么陳阿姨那種保姆式的關懷他不要,偏偏喜歡劉姨這種“冷酷”的對待?
直到劉姨起身去廚房切水果,留我和張大爺單獨在屋里。
我坐到床邊,實在忍不住心里的疑惑,壓低聲音問道:“大爺,您這是圖啥啊?陳阿姨那時候把您伺候得跟皇上似的,您不樂意;劉姨這讓您自己倒水,我看您還挺樂呵?您就不覺得……心里涼?”
張大爺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枯黃的樹枝,眼神變得異常深邃。
他從枕頭下摸出半包煙,遞給我一根,自己放在鼻尖下聞了聞,沒點。
“小林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看透世事的通透,“你們年輕人,還有外面那些鄰居,都覺得我是老糊涂了,是被美色迷了眼。其實,男人到了我這個歲數,身體機能退了,但腦子不傻。我們最渴望的,根本不是什么端屎端尿的保姆式照顧。真到了那一步,我有退休金,我可以請護工,護工比老伴專業。”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男人到了晚年,真正離不開的,是女人身上的這兩樣東西。這兩樣東西,多少錢都買不來。”
張大爺把手里的煙卷輕輕放下,豎起兩根枯瘦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