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那是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年代,攪得天翻地覆的封神大戰,總算落下了帷幕。
故事的主角叫姜子牙,一個在山上修仙沒混出名堂,卻被派下山收拾這爛攤子的倒霉老頭。
他贏了,天庭三百多個位置都是他親手安排的。
本該是無上的榮耀,可他偏偏在封神榜最顯眼的地方,死活留了個空位,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直到最后,當著滿天神佛的面,他才終于說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答案。
這最后一個神位,他要獻給背后真正的“執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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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封神大典落幕后的第三天,天界很安靜。
這種安靜,不是仙境應有的那種空靈和肅穆,更像是一場喧鬧的酒席過后,滿地狼藉,人人宿醉未醒的尷尬死寂。南天門新上任的守門天王,正笨手笨腳地研究怎么讓自己的法器看起來更威風,結果不小心把寶塔的底座磕掉了一塊。遠處,剛剛被冊封為雷部正神的聞太師昔日部將,正努力學習如何打出一個像樣的雷,結果一道電光劈歪了,差點把月老的紅線閣樓給點著,惹得一片雞飛狗跳。
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們曾是碧游宮里談玄論道的同門,曾是玉虛宮下降妖伏魔的師兄弟,也曾是西岐與朝歌戰場上拼得你死我活的凡人將領。昨天他們還在用刀劍和法寶問候彼此的性命,今天卻要穿著嶄新的、還帶著折痕的官服,在這冰冷的天庭里,客客氣氣地互道一聲“同僚”。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點茫然。勝利者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失敗者也來不及品味刻骨的仇恨,所有人都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泥潭里撈出來,洗干凈了身上的血污,不由分說地按在了一個個金光閃閃的位置上。大家都在忙著熟悉自己的新差事,熟悉這空曠得讓人心慌的“天宮”,沒人有空去想這場戰爭到底意味著什么。
除了姜子牙。
這位封神大戰的總設計師,三界秩序的首席規劃師,已經七十二個時辰沒有合眼了。他沒有回元始天尊賜下的、能俯瞰整個天界景色的丞相府邸,也沒有理會任何同門或是新神的道賀。他就那么一個人,日復一日地站在高聳入云的封神臺前。
封神臺是嶄新的,每一塊白玉石磚都光潔得能映出人影。三百六十五個神位,除了最后一個,都已刻上了金色的名諱,在仙氣繚繞中熠熠生輝。
姜子牙手里拿著一塊半舊的抹布,那抹布還是他從人間帶來的,上面甚至還沾著點渭水河畔的泥土氣息。他就用這塊抹布,一遍又一遍地,反復擦拭著榜上最后一個空位。
那個位置光潔如新,什么都沒有,卻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貪婪地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芒和聲響。姜子牙的背影,在宏偉得不近人情的封神臺下,顯得異常佝僂。他不再是那個號令三軍、手持打神鞭讓萬仙膽寒的“太公”,看上去,更像一個守著一塊無字墓碑的凡間老頭。
一個剛被封為“掃把星”的小仙,心里憋著一肚子怨氣。他生前是個小有才華的修士,死在萬仙陣里,本以為能撈個不錯的神位,結果就得了這么個不吉利的名號。他壯著膽子,挪到姜子牙身后,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丞……丞相。那個……您看我這神位,是不是……有點不體面啊?我好歹也是為西岐流過血的,您看能不能給換個……比如巨靈神旁邊那個副手的位置?”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說自己如何英勇,死得如何不值。姜子牙卻像是沒聽見一樣,連頭都沒回,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那塊抹布在光滑的石碑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直到小仙說得口干舌燥,姜子牙才淡淡地開了口,聲音里帶著幾天幾夜沒睡覺的沙啞和疲憊:“你的名字能寫上去,是多少人連名字都沒能留下的幸運。”
小仙愣住了。
“不想要,”姜子牙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卻冷得像昆侖山頂的冰,“你可以走。我把你的名字抹了,有的是魂魄搶著要。”
這話一出,小仙嚇得一個哆嗦,瞬間閉上了嘴。他這才敢抬頭仔細打量這位傳說中的亞圣。陽光下,他清楚地看到,姜子牙那雙握著抹布的手,布滿了深刻的紋路和干裂的口子,指甲縫里還嵌著些洗不掉的陳年污垢。那雙手,和他鄉下那個種了一輩子地的爺爺,一模一樣。
小仙不敢再說話,灰溜溜地退下了。
姜子牙的內心,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加喧囂。每當看到那些新神笨拙地操縱著自己陌生的神力,他眼前浮現的,不是天庭井然有序的未來,而是那些在戰場上,在誅仙劍陣里,在萬仙陣中,瞬間化為飛灰的、曾經鮮活的面孔。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荒謬感。
他贏了。以最小的代價,換來了最大的勝利,師尊是這么評價的。可他感覺自己失去的,遠比得到的要多得多。這場所謂的“順應天數”,更像一場無比華麗盛大的葬禮,周天星神,八部正神,都是陪葬品。而他姜子牙,就是那個親手敲響喪鐘,然后把所有人都埋進土里的主祭。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被自己擦得發亮的空位,眼神空洞。那個位置,就是他內心那個永遠無法填補的巨大空洞。
02
封神臺上凜冽的仙風,偶爾會讓姜子牙產生一種錯覺,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昆侖山。
那時的昆侖山,比現在這死氣沉沉的天庭,要有生氣得多。那時的他,還不是什么“太公”,更不是執掌封神大權的丞相,只是玉虛宮一個修行了四十年,卻連地仙道果都遙遙無期的普通弟子。
他天賦平平,悟性也一般,同期入門的師兄弟,有的已經能駕云出游,有的已經煉出了自己的法寶。只有他,除了把師尊傳下的基礎吐納心法練得滾瓜爛熟之外,一無所長。他最大的夢想,其實和修仙沒什么關系。他看中了后山的一片向陽坡,想著等師尊哪天開恩,準他去那里開辟一小塊藥圃,種些凡間的草藥,再養幾只不那么通人性的仙鶴作伴,就這么安安靜靜地,混過幾百年的壽數,也就心滿意足了。
他為人有些木訥,不善言辭,師兄弟們聚在一起談玄論道,他總是插不進嘴。大家偶爾也會拿他那點不切實際的田園夢取笑他。只有師弟申公豹,那時候還沒那么陰陽怪氣,會偶爾提著一壺從山下凡人鎮上偷換來的果子酒,拉著他到后山,一邊喝酒,一邊聽他嘮叨那些關于種地養鶴的瑣碎念頭。
“師兄啊,你說你這人,真是沒半點仙人的追求。”申公豹咂著嘴,一臉嫌棄。
姜子牙只是憨厚地笑笑,不反駁。他就是這么個胸無大志的人。
直到那天,改變他一生的召見來了。
元始天尊在玉虛宮里見了他。那座宮殿永遠都籠罩在一種非人的威嚴和清冷之中,師尊的聲音,就跟昆侖山頂上那塊萬年不化的玄冰一樣,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姜尚,”天尊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響,“天數已定,商朝氣數將盡,周室當興。然三界殺劫已至,需有一人,代天封神,以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位。此事,需一個代理人去往人間操持。”
姜子牙當時跪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這種改朝換代、定鼎乾坤的大事,怎么會找到他這個連仙術都學不明白的庸才頭上?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天尊繼續說道:“此任務,非大羅金仙能為,亦非福緣深厚者能為。你,姜尚,修行四十載,仙緣淺薄,凡心未死,正適合去那人間名利場中走一遭。這封神榜與打神鞭,便由你執掌。”
話音剛落,一卷金光閃閃的榜文和一根古樸的木鞭,便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姜子牙當時就懵了。他不想去,他怕。昆侖山是他唯一的庇護所,山下的紅塵俗世,對他來說,比最可怕的妖魔洞府還要陌生和恐怖。
他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平生第一次鼓起勇氣,忤逆師尊的安排:“啟稟師尊,弟子……弟子愚鈍,難當此任。弟子只想……只想守在昆侖,侍奉師尊。”
“這不是選擇,是你的命。”元始天尊的聲音里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去吧,了卻了你該了的凡塵,方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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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道無法掙脫的符咒,也像一把沉重的枷鎖,牢牢地銬住了姜子牙的后半生。他捧著那兩件沉甸甸的、足以改變三界格局的法寶,失魂落魄地走出玉虛宮。下山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那云霧繚繞、永遠觸不可及的宮殿,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種被拋棄的感覺。
他不是被師尊選中去建功立業的,他更像是一件不太合用的工具,被從工具房里找出來,派往一個最危險的地方,用壞了也無所謂。
在他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一個身影從旁邊的松樹后閃了出來,正是申公豹。
“師兄,師尊讓你去那吃人的地方受苦,你還真就這么老老實實地去了?”申公豹的臉上,帶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嘲諷和不平。
姜子牙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握緊了手里的封神榜。那榜文明明是溫潤的玉石質地,此刻卻燙得他手心發疼。
申公豹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像蛇一樣,帶著絲絲的涼氣:“我可聽說了,這封神榜上,最后一個位置,是可以由持榜人自己決定的。這可是天大的好處,一步登天啊!你何不趁這個機會,為自己好好謀劃謀劃?非要傻乎乎地去給別人當那枚過了河就沒用的卒子?”
“師弟,慎言!”姜子牙皺起了眉。
申公豹看著他這副“忠厚”的樣子,突然冷笑了一聲,往后退了一步,對他拱了拱手,說出了一句讓姜子牙記了一輩子的話:
“道友,請留步。”
他頓了頓,眼神意味深長:“你記住,這棋盤上,最可悲的,不是那些明知自己是棋子,還在拼命掙扎的棋子。最可悲的,是那些自以為是執棋人的棋子。”
說完,申公豹化作一道黑煙,消失不見了。
姜子牙呆立在原地,山風吹得他的道袍獵獵作響。申公豹的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不偏不倚,正正地扎進了他的心里。從那一刻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便悄然生根發芽。
03
到了人間,姜子牙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寸步難行”。
他按著師尊模糊的指引,找到了朝歌城南的結拜兄弟宋異人。宋異人是個熱心腸的生意人,見姜子牙一把年紀還孤身一人,二話不說就給他張羅了個安身之處。
可日子不是光靠一張嘴就能過的。姜子牙在昆侖山待了四十年,除了打坐念經,什么都不會。宋異人讓他去店里幫忙,他算不清賬;讓他去后廚,他開個飯館能把醋當成醬油用,氣得大廚差點拿勺子敲他腦袋;宋異人又出錢給他開了個磨坊,結果他把上好的麥子磨得跟沙子一樣粗,一單生意都沒做成。
最后,宋異人看他好歹在山上待過,就讓他在街邊支了個攤子算命。這下總算對口了吧?可姜子牙只會說些“天機不可泄露”、“此乃定數”之類的空話,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別人問具體的,他又說不出來。沒過幾天,就被人當成老騙子,連攤子都被砸了。
那段時間,姜子牙成了整個街坊的笑話。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宋異人看著也不是個事兒,心想,得給他找個婆娘管管他。于是,在他的撮合下,姜子牙娶了鄰村一個姓馬的寡婦。馬氏那年六十八歲,是個非常實際,也非常潑辣的女人。她前半生守寡,吃盡了苦頭,現在只想找個能搭伙過日子的男人,不求大富大貴,起碼能撐起一個家,讓她后半輩子有個依靠。
可她嫁的,是姜子牙。
新婚之夜,馬氏準備了一桌還算豐盛的飯菜。姜子牙卻坐在桌邊,看著窗外的月亮發呆。馬氏催了他好幾次,他才回過神來,夾了一筷子菜,又開始走神。
“姜尚!”馬氏的嗓門不小,“你這人,娶媳婦進門,連句熱乎話都不會說嗎?”
姜子牙這才“哦”了一聲,憋了半天,說:“娘子,我看天象,近日恐有變數,你我……”
“變數?我看最大的變數就是你!”馬氏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我嫁給你,圖的不是聽你說這些神神叨叨的話!圖的是你能挑水,能劈柴,能讓我吃上一口安穩飯!你懂嗎?”
姜子牙不懂。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去渭水河畔,用一根直鉤釣魚。他不是在釣魚,他是在等,等那個會來找他的“有緣人”。但在馬氏眼里,這就是不務正業,是天底下最懶惰的借口。
“姜尚!你看看你,都這把年紀了,能不能干點正經事?家里的米缸都快見底了!你還在這對著一條破河發呆!天上的餡餅不會掉下來砸到你頭上的!”
這樣的爭吵,幾乎每天都在他們那間漏風的茅屋里上演。爭吵的內容,永遠都圍繞著柴、米、油、鹽。姜子牙無法向她解釋自己肩負的使命,就算解釋了,馬氏也只會覺得他瘋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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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多次,姜子牙真的動搖了。
在無數個被馬氏的數落聲和自己的鼾聲交織的夜晚,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看著自己那雙在昆侖山養得細皮嫩肉,如今卻因為干粗活而磨出老繭的雙手,他會忍不住懷疑師尊的決定。或許,師尊只是隨便找了個借口把他打發下山?或許,根本就沒有什么封神大業?
他甚至想過,干脆把那害人的封神榜往渭水里一扔,從此就當一個普普通通的糟老頭子。他開始笨拙地學著去討好馬氏,學著去集市上賣自己編得歪歪扭扭的草筐,就為了能攢下幾個銅板,給她買一根她念叨了很久的、最便宜的那種銀簪子。
但每當他看到天邊劃過不祥的流星,聽到從遙遠的朝歌城傳來的、關于紂王荒淫無道的風言風語,他心里那根名為“使命”的弦,又會不由自主地繃緊。他騙不了自己。他不屬于這個小小的茅屋,不屬于柴米油鹽的瑣碎。
他屬于那片即將血流成河的戰場。
終于,在又一次因為家里沒米下鍋而引發的激烈爭吵之后,馬氏徹底失望了。她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幾件舊衣服,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袱,然后從箱底翻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用燒火棍沾著鍋底灰,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
她把那張紙拍在桌上,留給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姜子牙。
“我跟你過夠了,姜子牙。”她的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尖銳,只剩下一種死心塌地的疲憊,“我要的是個家,不是一個整天做白日夢的瘋子。你好自為之吧。”
她走得那么決絕,頭也沒回。
姜子牙拿著斧頭,站在院子當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盡頭。他沒有去追,也沒有挽留。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心里某個一直努力維持著柔軟的地方,徹底塌方了。
他低頭,看向桌上那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像是小孩子寫的。
“今日無米,可速歸。”
那是她給他這個“丈夫”的,最后通牒,也是一紙休書。
他突然意識到,凡人最簡單的幸福,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永遠無法企及的奢望了。他的人生,從馬氏轉身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了兩個字——任務。
04
時間像渭水里的水,看似流得緩慢,實則一去不返。轉眼,金戈鐵馬的歲月便取代了市井的瑣碎。
西岐的軍營,沒有半點詩意。一場秋雨過后,營地里到處都是泥濘,混雜著血水、馬糞和傷藥的氣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腥臭。姜子牙不再是那個在市井中笨拙謀生的老頭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鎧甲,站在高高的帥臺上,目光像鷹一樣銳利,聲音因為長期發布命令而變得嘶啞。
他下達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落下的棋子,精準、冰冷,也意味著成千上萬條生命的流逝。
這一章的開始,他剛剛下令,引渭水之流,淹了前方的一座叛軍堅守的城池。城里有負隅頑抗的敵軍,但更多的是來不及逃離的數萬無辜百姓。洪水退去后,哪吒和楊戩這些年輕的戰將們,正為這場兵不血刃的大勝而歡呼雀痛。
姜子牙卻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帥帳里。他面前沒有慶功的酒,只有一盆清水。他正在用一塊白布,反復擦拭著打神鞭。那根在昆侖山時看似平平無奇的木鞭,如今沾染了太多神與魔的血,隱隱透著一股兇戾之氣。他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只要一閉上眼睛,他眼前就不是昆侖山的云海,也不是渭水畔的茅屋,而是那些在滔天洪水中掙扎、呼救,最終被泥沙吞噬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依賴面前那副巨大的沙盤。
在沙盤上,那些代表著千軍萬馬的木制小旗,移動起來不會發出慘叫,被他從棋盤上拿掉時,也不會流血。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像一個真正的“執棋人”一樣,去計算,去犧牲,去為了最終的“勝利”,而無視一切代價。
申公豹當年的話,一語成讖。他真的成了一個棋手,一個冷酷無情的棋手。可他心里清楚,他自己,以及他麾下的每一個人,同樣也是另一張更大棋盤上的棋子。
一次,大軍行進途中,路過一個剛剛被戰火焚燒過的村莊廢墟。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和燒得焦黑的尸體。姜子牙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突然,他勒住了韁繩。
在村口一棵燒焦的槐樹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正抱著一具同樣燒得面目全非的尸體,發出一種野獸般、不成調的哀嚎。那場景,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姜子牙的心上。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在巷子口決絕離去的背影。他想起了馬氏。
他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為了“天下蒼生”這個無比宏大、無比正確的詞,正在親手毀滅著無數個具體的、活生生的“蒼生”。他的勝利,是用無數個像眼前這個老婦人一樣的悲劇堆砌起來的。他那身象征著榮耀的丞相袍服上,沾滿了永遠也洗不掉的血污。
牧野之戰的前一夜,決戰在即。整個西岐大營都籠罩在一種極度緊張的氛圍中,兵器甲胄的摩擦聲和戰馬不安的嘶鳴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像一根根繃緊的弓弦。
而身為統帥的姜子牙,卻獨自一人,在自己的帥帳里,做著一件與這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事情。
他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手里拿著一把小小的刻刀,正在非常專注、甚至可以說是笨拙地,雕刻著一個巴掌大的小木頭人。那木頭人的輪廓,依稀能看出來,是一個梳著婦人發髻的普通女人。
楊戩掀開帳簾走了進來,準備報告最后的軍情。當他看到這一幕時,整個人都愣住了。他有些不解,又有些擔憂地輕聲問:“師叔,大戰就在眼前了,您……您這是在做什么?”
姜子牙頭也沒抬,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頓,繼續一下一下地刮著木頭,仿佛想把什么記憶刻進去。他低聲說,那聲音輕得像夢囈:“我在試著……記起一個人的樣子。”
“我怕再不趁現在記下來,”他手上的動作停了,抬頭看著那個粗糙的木頭人,眼神里是楊戩從未見過的迷茫和脆弱,“以后,就真的忘了。”
他頓了頓,將目光轉向帳外那片被晚霞映得如同鮮血一般的殘陽,又補了一句:
“也忘了……我是誰。”
這句話,讓身經百戰、心如鐵石的楊戩,都忍不住心頭一震。他感覺眼前的這位統帥,這位西岐的擎天之柱,仿佛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心力,像一件布滿裂紋的瓷器,隨時都有可能徹底碎掉。
05
封神大典的現場,終于回到了故事的開端。
封神臺高聳入云,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按照天地玄黃的次序,各歸其位。仙光繚繞,仙樂陣陣,一切都顯得那么莊嚴、神圣,象征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啟。但所有神仙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越過那些華麗的儀仗,瞟向封身榜最末尾的那個地方。
那個唯一的、刺眼的空位。
它就像一件完美無瑕的錦袍上,突兀地出現的一個破洞,讓整場盛典都顯得有些不完整。
眾神在底下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地猜測著。這個天大的功勞,這份獨一無二的榮耀,姜子牙會留給誰?有人猜,他會留給自己,畢竟勞苦功高,理所應當;有人猜,會留給某個在暗中相助,但又不便露面的闡教大功臣;甚至還有人猜,這是元始天尊為自己預留的位置。
高臺之上,元始天尊端坐于云床,面無表情,仿佛對這一切議論都視若無睹。
角落里,通天教主穿著一身樸素的青色道袍,靜靜地站著,像一尊與這喜慶氣氛格格不入的石像。作為戰敗方,他被“特許”前來觀禮。這本身就是一種羞辱。他的萬仙陣被破,門下弟子死的死,傷的傷,被俘的被俘,昔日萬仙來朝的碧游宮,如今已是門可羅雀。他畢生的心血,都成了這座嶄新天庭的奠基石。
就在司儀官準備高聲宣布大典禮成的時候,一直沉默的通天教主,突然動了。
他一步一步地,從角落里走了出來。他穿過那些曾經的敵人,穿過那些用他弟子性命換來神位的“新神”,徑直走到了封神臺下,走到了姜子牙的面前。
他所過之處,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神仙都屏住了呼吸。
通天教主的眼神里,沒有失敗者的瘋狂和怨毒,只有一種看穿了一切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悲涼。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姜子牙。
“姜子牙,”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神仙的心上,壓過了那虛偽的仙樂,“這三百六十五個位置,你填滿了三百六十四個。你用我數萬弟子的血肉,用朝歌城下的累累尸骨,甚至用你自己后半生的陽壽,鑄就了這天庭的根基。很好,真的很好。”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劍,直刺姜子牙的內心:“現在,你告訴我,這最后一個,這最榮耀,也最干凈的位置,你要獻給誰?”
全場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姜子牙身上。
姜子牙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面對著這位他爭斗了一生的宿敵。他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傲慢和得意,只有和通天教主如出一轍的、深深的疲憊。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一口氣里,仿佛吐盡了從昆侖下山之后,所經歷的全部風霜、血雨和身不由己。
“獻給……”他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封神榜背后的……執棋人。”
“執棋人”三個字一出,滿場嘩然!
是元始天尊嗎?還是更高層次的鴻鈞老祖?這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個被姜子牙擦拭了無數遍的、空無一物的神位上,突然閃過一道極其微弱的光芒。
光芒之中,沒有出現任何人影,也沒有出現任何法寶的虛影。光芒中,只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了一行凡人用的、最普通的毛筆字。那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個剛學寫字不久的頑童,用力寫下的。
那行字是:
“今日無米,可速歸。”
字跡僅僅出現了一瞬間,就立刻消散了,快到讓很多神仙都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滿天神佛,一片死寂。
通天教主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色。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盯著姜子牙,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有些扭曲,失聲問道:“那……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