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把筆拿穩了,哪怕手抖也得給我記下來!這段話,我憋在肚子里四十多年,要是再不說,到了地下我沒臉去見李團長。”
73歲的段鵬猛地睜開眼,那雙原本渾濁不堪的瞳孔里,此刻竟聚起了一股當年獨立團偵察連才有的凌厲殺氣。
他干枯如樹皮的手掌死死攥住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
“世人都曉得魏大勇是陰溝里翻船,死在了黑云寨那幫土匪手里。可那天我在后山看得真切,要了他命的根本不是土匪手里那幾桿破漢陽造!和尚之所以沒躲開,是因為他看見那個向他走來的人,穿著咱們自己的軍裝……那是……”
話音未落,監護儀已發出刺耳的警報,老人的胸膛劇烈起伏,仿佛那段記憶本身就是一把利刃,正在割裂他最后的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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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回光返照的異常
1990年的深秋,風似乎比往年更硬一些,刮在窗欞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為了某些陳年舊事鳴冤。
某軍區總醫院的高干病房里,充斥著蘇打水和來蘇爾混合的刺鼻味道。心電監護儀那單調的“嘀、嘀”聲,如同倒計時的鐘擺,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在屋內眾人的心頭。
病床上躺著的老人,正是當年的傳奇英雄段鵬。此刻的他,早已沒了當年在晉西北叱咤風云、飛檐走壁的模樣。歲月像一把無情的銼刀,磨平了他的棱角,抽干了他的精氣,只剩下一副瘦削得有些駭人的骨架,深陷在雪白的被褥之中。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如果不湊近了聽,幾乎感覺不到氣流的進出。
病房角落里,坐著他的小兒子段小北。這個中年男人滿臉疲憊,胡茬青黑,那是連續守夜一周留下的痕跡。他手里捏著一張繳費單,眉頭緊鎖,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種對父親即將離世的無奈和麻木,而非單純的悲痛。對于段小北來說,父親這一生太過剛硬,也太過沉默,父子倆像兩塊怎么也因為不合槽的齒輪,磕磕碰碰了幾十年。
坐在另一側的是王記者,一位專門負責整理軍史資料的年輕人。他扶了扶眼鏡,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例行的“搶救性采訪”,記錄一些老前輩的革命光輝事跡,可整整三天,段鵬一直處于深度昏迷中,連哼都沒哼一聲。
“王記者,要不您先回吧。”段小北嘆了口氣,站起身給王記者的杯子里續了點熱水,“醫生說了,老爺子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兒,大概率是醒不過來了。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我也聽他說過不少,回頭我整理整理給您寄過去。”
王記者有些遲疑,合上筆記本剛要起身,忽然,病床上那個原本被判定為“深度昏迷”的身軀,猛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只手——一只布滿老人斑、青筋暴起的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和力量,一把扣住了床邊的鐵護欄。
“哐當!”鐵護欄發出劇烈的震顫聲。
“爸?!”段小北嚇得手里的暖壺差點扔出去。
段鵬的眼睛睜開了。那不是垂死之人渙散的眼神,而是一種極度清醒、極度焦灼,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眼神。這種眼神出現在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偵察兵身上,本身就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
“去……給我把那個紅布包拿來!”段鵬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刺耳且急促。
段小北愣了一下:“爸,什么紅布包?醫生讓你別亂動……”
“去拿!”段鵬突然暴喝一聲,聲音大得震得輸液管都在晃動。這一聲吼,依稀還能聽出當年那股子狠勁兒。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值瞬間飆升到了160。
醫生和護士聞聲沖了進來,想要按住躁動的老人,給推注鎮靜劑。
“滾開!都別碰我!”段鵬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年輕的醫生,那力道竟然大得讓小伙子踉蹌了好幾步,“我不打針!打了針腦子就糊涂了!我有話要說……我有話必須現在說!”
他死死盯著段小北,眼神里竟然帶著一絲哀求:“小北,算爹求你,去柜子里,把我那件舊棉襖拿來,拆開領口……快去!”
病房里瞬間安靜了下來。醫生看著老人回光返照般的狀態,默默地放下了注射器,對著段小北點了點頭。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判——讓老人了卻最后的心愿吧。
段小北紅著眼圈,從柜底翻出了那件打著補丁的舊軍大衣。這件衣服父親寶貝了一輩子,平時連曬都不讓別人曬。他顫抖著手,按照父親的指示,撕開了領口處那層已經發黑的棉花。
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掉了出來,“當啷”一聲落在水磨石地板上,聲音清脆得令人心悸。
王記者眼疾手快,彎腰撿了起來。那是一個油紙包,層層疊疊裹了好幾層。剝開油紙,掌心里躺著一枚黑黝黝的金屬零件。
“這是……”王記者是軍迷出身,一眼就認出了這東西的來歷,“這是南部十四式手槍的擊針?也就是俗稱的‘王八盒子’?”
但這枚擊針很奇怪。它的尾部被打磨過,甚至還在金屬表面刻了一個極小的、類似于三角形的怪異符號。而且,這擊針上有一層暗紅色的痕跡,那是滲入金屬紋理多年的血銹。
段鵬顫巍巍地伸出手,將那枚擊針死死攥在掌心,像是攥著自己的命。
“王記者,”段鵬喘著粗氣,眼神不再看向兒子,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這位記錄者,“你是個識貨的。你也知道,咱們獨立團當年雖然裝備雜,但我和魏和尚,那是團長的警衛員,我們用的是駁殼槍,甚至后來換了勃朗寧。我們從來不用這種容易卡殼斷針的破爛貨。”
王記者點了點頭,確實如此。魏和尚武藝高強,心氣兒也高,最看不上日本人的“王八盒子”。
“可這枚擊針,是我從和尚的骨頭縫里摳出來的。”
段鵬的一句話,讓原本暖氣充足的病房瞬間如墜冰窟。
王記者手中的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大爺,您……您說什么?”
段鵬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痛苦到極致的表情,兩行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流進鬢角:“大家都以為和尚死在黑云寨,是被那個二當家山貓子從背后打了黑槍。連李團長也這么認為,所以他一怒之下砍了山貓子。可是……那天我也在。我趕到的時候,還沒斷氣的和尚手里死死攥著這東西,他拼了命想遞給我,想告訴我……開槍的不是土匪。”
老人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壓低,仿佛那個殺手此刻就潛伏在門外:“土匪求財,搶了槍和信就會走。可那個殺和尚的人,是為了滅口。他用的這把槍,經過特殊改裝,擊針被磨過,這是為了消除彈道痕跡,這是咱們內部人才懂的手段啊!”
段小北聽得目瞪口呆,這和他從小聽到的“光榮犧牲”的故事完全不同。
“爸,你是說……咱們自己人殺了魏叔?”
段鵬沒有回答兒子,他的目光穿透了白色的天花板,思緒被強行拉扯回了那個寒風刺骨的冬天。
“那天,雪下得比今天還大……”
第二章:黑云寨前的暗流
時間回撥到1944年的隆冬。晉西北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獨立團的駐地里,戰士們正在進行抗寒訓練。李云龍的大嗓門在校場上回蕩,罵罵咧咧地糾正著新兵的拼刺動作。
而在團部的一間偏房里,氣氛卻有些壓抑。
魏大勇,那個平日里嘻嘻哈哈、好勇斗狠的和尚,今天卻格外反常。他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桿紅纓槍,用一塊破布反反復復地擦拭著槍頭。槍頭已經被擦得锃亮,寒光逼人,可他似乎還是不滿意,眉頭緊鎖,眼神游移不定。
段鵬掀開門簾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冷風和烤土豆的香味。
“和尚,別擦了,再擦那鐵都要被你磨穿了。”段鵬把兩個熱騰騰的土豆扔過去,“團長剛說了,讓你送封信去師部。好差事啊,師部炊事班老王的紅燒肉你是又能蹭上了。”
要是往常,魏和尚聽到“紅燒肉”三個字,早就從炕上蹦起來了。可今天,他只是遲緩地接住土豆,放在一邊,連皮都沒剝。
“段鵬。”魏和尚突然開口,聲音低沉,竟然破天荒地叫了一聲全名。
段鵬正在解綁腿的手頓了一下,疑惑地抬起頭:“咋了?吃錯藥了?”
魏和尚放下紅纓槍,從懷里摸出一包皺皺巴巴的煙卷,抽出一根卻不點燃,只是放在鼻尖下聞了聞。過了許久,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從腰間摸出一把剪刀,咔嚓一聲,將紅纓槍上那團鮮紅的纓子剪下了一撮。
“你這是干啥?”段鵬皺起眉頭,走了過去。
魏和尚把那撮紅纓塞進段鵬手里,那雙手粗糙、溫熱,卻在微微顫抖。
“段鵬,咱倆是兄弟不?”
“廢話!不是兄弟能在死人堆里互相背著出來?”
“是兄弟就好。”魏和尚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這次去師部送信,要是……要是我明天天黑之前沒回來,你就去老鴉口,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歪脖子樹底下挖個坑。我埋了點東西在那。”
段鵬心頭猛地一跳,一把抓住魏和尚的手腕:“和尚,你把話說明白!送封信而已,這一路雖然不太平,但以你的本事,那幾個蟊賊土匪能把你怎么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團長?”
魏和尚掙脫了段鵬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恢復了往日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去去去,俺能有什么事?就是這兩天眼皮跳得慌,迷信一把不行啊?走了!”
說完,魏和尚背起那把駁殼槍,抓起紅纓槍,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屋子。
段鵬站在原地,看著手心那撮紅纓,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他和魏和尚搭檔這么久,太了解這小子的脾氣了。這種交代后事的語氣,絕不僅僅是因為“眼皮跳”。
而且,剛才魏和尚轉身的一瞬間,段鵬敏銳地發現,他的綁腿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了什么硬物,形狀絕不是信件。
“不對勁。”段鵬低聲自語。
他沒有去向李云龍匯報,因為沒有實據,李云龍那個暴脾氣肯定會罵他疑神疑鬼。段鵬咬了咬牙,抓起自己的配槍,悄悄地跟了上去。
此時的段鵬還不知道,他的這一決定,將讓他目睹一場讓他悔恨終生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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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越來越大,魏和尚的身影在白茫茫的荒原上像個黑點。段鵬憑借著偵察兵過硬的追蹤技巧,遠遠地吊在后面。
一開始,魏和尚確實是朝著師部的方向走。但過了五里坡之后,路徑突然變了。魏和尚沒有走那條平坦的大路,而是突然折向了左側的一條山間小道。
那條路極其偏僻,崎嶇難行,根本不是送信的常規路線。而且那條路的盡頭,是一個叫做“鬼見愁”的廢棄道觀,據說早年間鬧過瘟疫,荒廢了幾十年,連乞丐都不愿去那里落腳。
“他去那干什么?”段鵬趴在雪窩子里,用望遠鏡觀察著。
鏡頭里,魏和尚到了道觀門口,并沒有進去,而是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后將紅纓槍插在雪地里,從懷里掏出了一塊白手帕,系在了槍桿上。
這是接頭的暗號!
段鵬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魏和尚在和誰接頭?團長的信是絕密,怎么會牽扯到這種地方?
大約過了一刻鐘,道觀那扇破敗的山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棉袍、戴著厚厚氈帽,圍巾捂住了大半張臉的人走了出來。從身形看,這人有些微駝,走路一瘸一拐,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山民,但段鵬一眼就看出,這人的一瘸一拐是裝的——因為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深淺一致,說明雙腿受力均勻。
魏和尚似乎并不意外這個人的出現,他快步迎了上去,兩人站在風雪中開始交談。
距離太遠,風聲又大,段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但他能通過望遠鏡清晰地看到兩人的表情。
那個神秘人似乎在質問什么,情緒有些激動,不斷地揮舞著手臂。而魏和尚則是一臉的憤怒和不可置信,他幾次想要拔槍,但最終又把手放下了。
突然,那個神秘人從懷里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強行塞給魏和尚。魏和尚猛地將布袋子摔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散落出來——那是白花花的大洋,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刺眼。
緊接著,魏和尚指著那個神秘人的鼻子,似乎大吼了一句什么。段鵬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通過口型,他讀出了那兩個字。
那是一個名字。
或者說,是一個代號。
就在段鵬想要再靠近一點看清楚那個神秘人的正臉時,那個神秘人突然從袖口里抽出了一張紙條,遞到了魏和尚面前。魏和尚看到紙條的一瞬間,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僵立當場。原本憤怒的表情瞬間變成了震驚,甚至……還有一絲絕望。
就在這時,一陣旋風卷著雪沫子撲面而來,迷住了段鵬的眼。等他再擦干凈望遠鏡看去時,那個神秘人已經消失在道觀門內,只剩下魏和尚一個人呆立在雪地中。
魏和尚緩緩地彎下腰,撿起那張紙條,塞進嘴里生生咽了下去。然后,他拔起紅纓槍,并沒有返回,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那個方向,正是黑云寨。
段鵬趴在雪地里,渾身冰冷。他意識到,魏和尚并不是去送信,他是被人用某種把柄或者命令,逼上了絕路。
“和尚,你到底惹上誰了?”段鵬一拳砸在凍土上,爬起身,拼命朝魏和尚的方向追去。
可他還是晚了一步。
當段鵬氣喘吁吁地翻過兩座山頭,趕到黑云寨山腳下的那條必經之路時,槍聲已經響了。
那不是雜亂的土匪劫道槍聲,而是有節奏的、精準的點射。
“砰!砰!”
段鵬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瘋狂地撥開枯草,沖向槍響的地方。眼前的一幕讓他目眥欲裂:魏和尚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但他并沒有死透,正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而在他不遠處的樹林陰影里,幾個土匪正咋咋呼呼地圍過去搶東西。但在土匪身后更深處的陰影里,一支黑洞洞的槍口,正從一棵大樹后悄無聲息地伸了出來,瞄準了還在抽搐的魏和尚的后腦。
那個持槍的人,穿著一身極為合體的八路軍軍裝,帽子壓得很低。
段鵬想要喊,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他看見那個人扣動了扳機。
這一槍,沒有巨大的轟鳴,只有一聲沉悶的噗響。
魏和尚的身體猛地一震,徹底不動了。
段鵬在那一瞬間看清了那個開槍人的側臉,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那張臉,讓段鵬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那是他在團部經常見到的一張臉。一張總是帶著溫和笑容,見誰都客客氣氣的臉。
第三章:不僅是土匪
風雪在那一刻仿佛靜止了。
段鵬趴在冰冷的雪窩里,渾身的血液像是被那一槍給凍住了。他的手指死死摳進凍土,指甲崩裂,滲出的血染紅了身下的積雪。
他想吼,喉嚨里卻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油的棉花,堵得他喘不過氣。他想沖出去拼命,可理智——那該死的、偵察兵特有的理智,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因為他看見,那個開槍的人并沒有立刻離開。那個人依然躲在樹后的陰影里,槍口穩穩地指著倒在血泊中抽搐的魏和尚,似乎在等待補最后一槍的機會。
只要段鵬現在沖出去,那個暗處的槍手不僅能輕松干掉重傷的和尚,還能順帶把自己也解決掉。更重要的是,那身軍裝……那是獨立團的軍裝!那是自己人的衣服!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幾秒鐘里,山道另一側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土匪特有的黑話吆喝。
“二當家的!中咧!那一梭子真準!”
“快快快!看看這禿驢身上有啥好貨!”
幾個穿著破爛羊皮襖的土匪從亂石堆后面鉆了出來,為首的一個正是黑云寨的二當家山貓子。他們顯然以為魏和尚是被他們設下的絆馬索和亂槍打倒的,根本沒意識到還有第三只手介入了這場殺戮。
隨著土匪的出現,那個躲在樹后的“自己人”似乎達到了目的。他警惕地向四周掃視了一圈,然后壓低帽檐,像一只灰色的幽靈,借著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與黑云寨相反的方向——也就是獨立團團部的方向,迅速撤離了。
段鵬的望遠鏡一直死死咬著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走路的姿勢很奇怪,雖然速度極快,但左腳落地時似乎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拖沓。這個特征,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段鵬腦海中的迷霧。
團部文書,劉干事!
那個平日里戴著厚底眼鏡,說話細聲細氣,寫得一手好字,見到李團長總是畢恭畢敬的劉干事!聽說他以前在晉綏軍干過,腿上受過傷,所以不用上前線,只負責后勤和文書工作。
怎么會是他?
就在段鵬愣神的功夫,山下的土匪已經圍住了魏和尚。
“這和尚還真是個硬茬子,腦袋上挨了一悶棍還沒暈!”山貓子罵罵咧咧的聲音順著風傳上來。
段鵬的心臟猛地一縮。沒死?和尚還沒死?
他看見魏和尚在雪地里掙扎著抬起頭,那張滿是鮮血的臉上,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剛才那個“劉干事”消失的方向。和尚的嘴唇在動,似乎在咒罵,又似乎在想喊出什么。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徹底斷絕了段鵬最后的希望。
山貓子手里的駁殼槍冒著青煙。這一槍,近距離打穿了魏和尚的胸膛。
“別廢話了,把腦袋割下來掛寨門上!這禿驢殺了不少弟兄,今兒個算是報仇了!”山貓子揮了揮手,幾個小嘍啰一擁而上。
段鵬眼睜睜看著這一幕,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他瘋狂地捶打著地面,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但他不能動,因為那個劉干事還沒走遠,如果現在暴露,魏和尚用命換來的線索就徹底斷了。
直到土匪們拖著魏和尚的尸體走遠,直到那片雪地只剩下一灘刺眼的殷紅,段鵬才像瘋了一樣從山上滾落下來。
他連滾帶爬地沖到剛才劉干事藏身的那棵大樹后。
地上有半個淺淺的腳印,已經被新落的雪覆蓋了大半。但在樹根的縫隙里,一樣微小的金屬光澤刺痛了段鵬的眼。
他顫抖著手撿起來。
那是一截斷裂的擊針。
這種擊針,段鵬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槍,也就是俗稱的“王八盒子”特有的擊針。這種槍雖然是日軍軍官標配,但故障率極高,擊針極易在嚴寒天氣下斷裂。
而這枚擊針的斷口是新的。
更讓段鵬頭皮發麻的是,這枚擊針的尾部,被人為地用銼刀銼出了一個“三”字形的凹槽。
段鵬猛地想起,幾天前他在團部幫劉干事搬運繳獲物資時,曾看見劉干事手里把玩著一把繳獲的王八盒子,當時劉干事正拿著一把小銼刀在修整什么,見到段鵬進來,慌亂地把槍收了起來,還笑著解釋說是在“保養”。
原來,那是在磨去槍支原本的編號,是在給殺人兇器做記號!
剛才那一槍……劉干事的槍卡殼了,擊針斷了!所以那一槍雖然響了,但可能并沒有打中要害,或者只是打偏了,才讓和尚有了喘息的機會,才讓后來的土匪補了那一槍!
段鵬死死攥著那枚帶著體溫的斷裂擊針,掌心被鋒利的金屬棱角割破,鮮血混合著鐵銹味鉆進鼻腔。
這哪里是土匪劫道?
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土匪只是幌子,是那個劉干事雇來的替罪羊!他們利用了土匪和魏和尚的舊怨,利用了那條偏僻的山道,設下了一個必死之局。
真正的兇手,就在團部,就在李云龍團長的眼皮子底下!
段鵬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對著魏和尚尸體被拖走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再抬起頭時,那個憨厚耿直的段鵬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背負著血海深仇和驚天秘密的復仇者。
他沒有直接回團部。因為他知道,空口無憑。在這個戰爭年代,僅憑一截斷裂的擊針,去指控一個深得團長信任、掌握著全團機密的文書干事,誰會信?搞不好還會被反咬一口,說他段鵬為了推卸保護不力的責任而誣陷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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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忍。
就像狼在捕獵前,必須忍受饑餓和寒冷。
第四章:未完的遺言
(1990年,高干病房)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回憶,段鵬的胸膛像拉風箱一樣起伏著,嘴角溢出了一絲血沫。
“爸!別說了!歇會兒吧!”段小北看著父親痛苦的樣子,心如刀絞,剛才那種對父親過往的漠視早已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
他從未見過父親流露出如此脆弱、卻又如此猙獰的一面。
“不……不能停……”段鵬一把推開兒子遞過來的氧氣面罩,那雙枯瘦的手死死抓著王記者的手腕,力道大得讓王記者忍不住皺眉,“記者同志,你聽我說……咳咳……這事兒,沒完!”
王記者此時已經完全被這個故事震撼了。作為軍史記錄者,他本能地感覺到,自己正在接觸一段可能顛覆認知的歷史隱秘。他顧不得手腕的疼痛,急切地問道:“大爺,后來呢?您既然手里有那個擊針,為什么當年不告訴李團長?以李云龍的脾氣,要是知道自己兄弟是被內鬼害死的,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敢斃了啊!”
段鵬慘笑了一聲,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進枕頭里。
“我怎么沒想說?我做夢都想說啊!那天攻打黑云寨,團長把那個山貓子剁了的時候,我就站在他身后。我手里的槍都上了膛,那枚擊針就在我兜里揣著,滾燙滾燙的……”
老人的眼神變得空洞而絕望。
“可是……就在我要開口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個劉干事。”
“他就在團長旁邊?”王記者追問。
“不。”段鵬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像是在夢囈,“他在人群里哭。哭得比誰都傷心,比誰都慘。他撲在和尚的無頭尸體上,捶胸頓足,喊著‘魏兄弟你死得冤啊’。那一刻,全團的戰士都被他感動了,連政委都去扶他,夸他有情有義。”
“我當時要是沖上去給他一槍,或者把他揪出來,沒人會信我。他們只會覺得我段鵬瘋了,覺得我在破壞團結。”
“更重要的是……”段鵬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那天晚上,我在整理和尚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他藏在鞋底的一張紙條。那張紙條雖然被血浸透了,但我認得上面的字跡,那是……那是……”
段鵬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開始瘋狂跳動,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報警聲。
醫生和護士再次沖了進來,主治醫師大喊:“病人心衰竭!準備強心針!家屬讓開!”
“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段鵬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從床上半坐了起來,揮舞著手臂驅趕醫生。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血管就會爆裂。
“讓他說!讓他說完!”王記者也急了,他一把攔住醫生,“這是老首長最后的遺愿!出了事我負責!”
醫生愣了一下,看著段鵬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最終嘆了口氣,退到了一邊,但手里的除顫儀依然處于待命狀態。
段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燒紅的炭火。他死死盯著王記者,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斷斷續續地說道:
“那個劉干事……他不姓劉。他是……他是日本人派來的‘鼴鼠’!和尚那天去道觀,根本不是為了私事,他是去……他是去策反那個線人的!結果……結果被劉干事反殺了!”
“那張紙條上寫著……寫著咱們師部……還有……還有那個……”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段小北撲通一聲跪在床前,哭喊道:“爸!你別說了!那人到底是誰?那份名單在哪?”
段鵬的瞳孔開始擴散,他的視線似乎穿過了天花板,穿過了幾十年的歲月,再次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黑云寨后山。他看見了那個穿著八路軍軍裝的背影,看見了那個帶著眼鏡、文質彬彬卻心如蛇蝎的男人。
那個名字,在他喉嚨里滾了四十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爛了他的聲帶,燙爛了他的心。
他必須說出來。為了和尚,為了團長,為了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兄弟!
段鵬猛地瞪大了眼睛,回光返照的力量讓他整個人僵直如鐵。他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向虛空,嘴唇劇烈地蠕動著,喉嚨里發出最后一聲嘶吼:
“真正害死和尚的不是土匪!是因為和尚認出了那個聯絡員!那個潛伏在咱們團部最深處的內鬼,他的真名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