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王秀蘭把鼻梁上的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輕輕滑動。
屏幕上，是一張張熟睡的嬰兒照。
照片里的主角，是她剛出生才二十天的大胖孫子。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嘟著，像一顆飽滿的櫻桃。
眼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精致的小扇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王秀蘭的心，看得都要化成一灘春水了。
她把照片一張張放大，連孫子手指上小小的月牙白都不放過，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客廳墻上的石英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這房子是她和老伴一輩子的心血，如今老伴走了，兒子也成家搬了出去，就剩下她一個人。
看著看著，王秀蘭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濃的心疼和不易察覺的愧疚。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和兒子趙強的通話。
電話里，趙強的聲音聽起來疲憊不堪，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壓力。
“媽，公司最近……有點難。”
“有個大項目，前期投入的錢太多，現(xiàn)在資金鏈有點緊張，我這幾天天天在外面跑貸款，頭發(fā)都白了一大把。”
王秀蘭聽著，心里一陣陣地抽痛。
兒子是她的驕傲，從小就要強，沒想到創(chuàng)業(yè)這么辛苦。
她又問起兒媳林婉的情況。
趙強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煩躁。
“就那樣唄，天天在家?guī)Ш⒆樱矌筒簧鲜裁疵Α！?/p>
“前兩天還跟我鬧，說想請個月嫂，您說我這哪有閑錢啊？讓她忍忍，她還不高興，一天到晚拉著個臉。”
王秀蘭掛了電話，心里就跟堵了塊大石頭似的，一晚上都沒睡好。
兒媳林婉剛生完孩子，正是女人一生中最虛弱、最需要關(guān)懷的時候。
坐月子要是坐不好，那可是要落一輩子病根的。
就因為兒子手頭緊，連個月嫂都沒請，讓林婉一個人辛辛苦苦地熬著。
這要是傳出去，她這個當(dāng)婆婆的臉上也無光。
不行，絕對不能讓兒媳和孫子受這份委屈。
她自己的身體不好，多年的腰椎間盤突出讓她連彎腰都費勁，根本沒辦法親自過去伺候月子。
但錢上，她必須得表示表示。
王秀蘭想到這里，再也沒有絲毫猶豫。
她從沙發(fā)上起身，趿拉著拖鞋走到臥室，從床頭柜最底下的抽屜里，翻出了一本存折。
這是她的養(yǎng)老錢，是她準(zhǔn)備以后住養(yǎng)老院用的。
她看了看上面的數(shù)字，咬了咬牙。
然后，她拿起手機，熟練地點開了微信。
在聯(lián)系人列表里，她找到了那個不怎么活躍的，用一朵白色小雛菊做頭像的兒媳——林婉。
她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按下了“轉(zhuǎn)賬”按鈕。
輸入金額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一萬太少，顯得小氣。
三萬，又怕兒媳多想。
最后，她輸入了一個吉利的數(shù)字。
兩萬。
在轉(zhuǎn)賬的備注信息里，她斟酌再三，用心地打下了一行字。
“好閨女，這是媽給你的營養(yǎng)費，千萬別省著。”
“收下買點燕窩、海參什么的，好好補補身子，月子一定要做好。”
“媽身體不好過不去，但心里一直惦念著你和孩子，可千萬別苦了自己。”
點擊“確認(rèn)支付”，輸入密碼。
一筆兩萬元的轉(zhuǎn)賬，就這樣發(fā)送了過去。
做完這一切，王秀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心里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搬開了一半。
她覺得，自己這個婆婆，做得已經(jīng)算是仁至義盡，無可挑剔了。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哼著小曲，樂呵呵地走進廚房，準(zhǔn)備給自己燉一鍋香噴噴的排骨湯。
手機“叮”的一聲輕響，打斷了廚房里切菜的聲音。
王秀蘭擦了擦手，走出去拿起手機。
是林婉。
她把錢收了。
屏幕上顯示著“對方已收款”。
緊接著，聊天框里跳出了兩個字。
“謝謝。”
就這么簡簡單單，冷冰冰的兩個字。
沒有一個表情符號，沒有一句多余的客套話。
王秀林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像被一根小刺輕輕扎了一下，有點不舒服。
她覺得，這個兒媳婦，對自己似乎總是透著一股疏離和冷淡。
不過，她很快就把這點不快拋到了腦后。
或許是年輕人不善于表達感情吧。
又或許是剛生完孩子，得了產(chǎn)后抑郁，心情不好，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王秀蘭這樣安慰著自己，重新走回了廚房。
她沒有看到，在她轉(zhuǎn)身之后，那個顯示著“謝謝”的聊天框，被對方迅速地刪除了。
砂鍋里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濃郁的肉香飄滿了整個屋子。
王秀蘭給自己盛了一大碗，坐在餐桌旁，一邊吹著熱氣，一邊慢悠悠地喝著。
喝完湯，她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
她收拾好碗筷，又回到沙發(fā)上坐下，拿起手機，習(xí)慣性地點開了那個綠色的軟件。
朋友圈里，紅色的提醒數(shù)字亮著。
她點開，指尖隨意地往下滑動著。
點贊，評論，看看老同事們又去哪里旅游了，看看鄰居家的小狗又學(xué)會了什么新本事。
突然，她的指尖猛地頓住了。
屏幕上，赫然是林婉半個小時前剛剛發(fā)布的一條新動態(tài)。
當(dāng)王秀蘭看清楚那條朋友圈的內(nèi)容時，她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全部抽干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那條朋友圈的配圖，有兩張，每一張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第一張圖，是她剛剛轉(zhuǎn)過去的那筆兩萬塊錢的微信收款截圖，金額和時間都清清楚楚。
第二張圖，是一個被各種嬰兒用品和女人衣物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男欣钕洌渥泳土⒃诩依锏男P(guān)門口，旁邊還放著一個準(zhǔn)備出門用的嬰兒提籃。
而比這兩張圖片更讓她心臟驟停，幾乎無法呼吸的，是那段冰冷決絕的配文。
“終于湊夠了路費。”
“再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家。”
“從今天起，帶著孩子，去一個沒有人能找得到的地方，開始我們自己的新生活。”
“轟——！”
王秀蘭的大腦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嗡嗡作響。
她拿著手機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湊夠了路費？
她給的營養(yǎng)費，在林婉眼里，竟然是跑路的路費？！
令人窒的全是愛意。
她要帶著孩子去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這是什么意思？
她這是要帶著她的孫子，離家出走，跟他們趙家一刀兩斷？！
一連串的疑問，像無數(shù)條毒蛇，瘋狂地啃噬著王秀蘭的理智。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瞪大眼睛，又把那條朋友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一個極其微小，卻又致命的細(xì)節(jié)。
在那條朋友圈的正下方，有一個小小的，灰色的雙人圖標(biāo)。
她平時很少玩這些，不知道這個圖標(biāo)具體代表什么。
但一種強烈到極致的不安，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瞬間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了起來。
她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立刻丟下手機，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廳的座機旁，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了自己親妹妹王秀琴的號碼。
電話“嘟”了幾聲后被接通。
“喂，姐，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王秀蘭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銳扭曲。
“小琴！你別說話，聽我說！你現(xiàn)在，立刻，馬上！打開你的微信，看看趙強他們家林婉，是不是發(fā)了什么朋友圈？”
電話那頭的王秀琴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應(yīng)道。
“哎，好，好，你別急啊姐，我這就看。”
電話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幾秒鐘后，王秀琴疑惑的聲音傳了過來。
“沒有啊，姐。”
“林婉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動態(tài)都沒有啊，最后一條還是她懷孕時候發(fā)的呢。”
“你是不是看錯了？”
沒有？
怎么會沒有？
王秀蘭的心，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淵。
她終于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個灰色的小人圖標(biāo)，意味著“分組可見”。
這條朋友圈，是林婉設(shè)置了權(quán)限。
是她……故意只發(fā)給自己一個人看的！
這是一個蓄謀已久的計劃！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針對她這個婆婆的挑釁和示威！
她先用花言巧語，假裝自己過得不好，騙走自己的兩萬塊錢。
等錢一到手，她就立刻翻臉，卷款跑路，還要帶走自己視若生命的寶貝孫子！
王秀蘭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一個更可怕的念頭。
林婉是不是在外面早就有了別的男人？
她看兒子趙強現(xiàn)在生意不順，就想踹了他，帶著老趙家的種，去跟那個野男人雙宿雙飛，共筑愛巢？
一想到這個可能，嫉妒、憤怒、背叛……所有的負(fù)面情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瞬間沖垮了王秀蘭所有的理智。
她氣得渾身發(fā)抖，眼前一陣陣地發(fā)黑，幾乎要站立不穩(wěn)。
王秀蘭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哆嗦著手，掛斷了妹妹的電話。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在手機通訊錄里找到了兒子趙強的號碼，撥了出去。
她要告訴兒子！
她要讓兒子看看，他娶了個什么樣的蛇蝎毒婦！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冰冷而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請稍后再撥……”
關(guān)機？
在這個生死攸關(guān)的節(jié)骨眼上，他竟然關(guān)機了！
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王秀蘭心里的那把火，“蹭”地一下就竄到了天靈蓋，燒得她頭昏腦漲。
她的手指因為憤怒而失去了準(zhǔn)頭，戳了好幾次，才重新點開了林婉的微信。
她直接撥通了語音通話。
她要親自質(zhì)問那個女人！
她要問問她，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語音通話的請求被發(fā)送出去。
屏幕上顯示著“等待對方接受……”
一秒。
兩秒。
三秒。
“對方已拒絕。”
四個冰冷的字，像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王秀蘭的心臟。
她不甘心，又立刻撥了第二次。
這一次，連等待的過程都沒有了。
屏幕上直接彈出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和一行小字。
“消息已發(fā)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那個女人，在收了她的錢，發(fā)了挑釁的朋友圈之后，竟然直接把她給拉黑了！
這下，王秀蘭心里再也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懷疑了。
她聯(lián)想到，兒媳林婉自從嫁進他們家，就一直是一副沉默寡言，不愛與人親近的樣子。
王秀蘭以前還以為她是性格內(nèi)向，現(xiàn)在看來，這根本就是心機深沉，城府極深！
她肯定早就計劃好了一切！
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是圖他們趙家的錢！
現(xiàn)在看兒子生意不順，給不了她想要的榮華富貴，就立刻翻臉不認(rèn)人，想帶著孫子和錢跑路，去另尋高就！
好惡毒的心思！
好狠毒的手段！
“不行！絕對不行！”
王秀蘭猛地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她死死地扶住冰冷的茶幾邊緣，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起駭人的白色。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里像是有一頭憤怒的野獸在橫沖直撞。
那可是她老趙家三代單傳的獨苗苗啊！
那是她的命根子！
是她下半輩子唯一的指望！
誰也別想從她的身邊，把她的孫子給帶走！
她的雙眼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近乎瘋狂的決絕和狠厲。
她再次拿起手機。
這一次，她沒有再打給任何人。
她用顫抖到幾乎無法控制的手指，在撥號盤上，一個一個地，按下了那三個改變了所有人命運的數(shù)字。
“110。”
電話幾乎是秒接通。
“喂，您好，這里是110報警中心。”
王秀蘭對著話筒，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fā)出了嘶啞而尖利的嘶吼。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要報警！”
“我的兒媳婦！她是個騙子！她剛剛詐騙了我兩萬塊錢！”
“她現(xiàn)在……她現(xiàn)在還要拐走我剛出生的親孫子！我的孫子才出生二十天啊！”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顯然被她激動的情緒驚到了，立刻安撫道：“女士，您先別激動，慢慢說，您在什么位置？您的兒媳現(xiàn)在在哪里？”
王秀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語速飛快地說道。
“她在去火車站的路上！她朋友圈的定位就是往城南高鐵站去的！”
“她想跑！她想帶著我的孫子跑掉！”
“你們快！求求你們了！一定要在火車站攔住她啊！”
警方的出警速度，遠(yuǎn)比王秀蘭想象的要快。
涉及到新生嬰兒被“拐帶”的警情，指揮中心給予了最高級別的重視。
幾乎是在王秀蘭掛斷電話的十分鐘后，一陣急促的警笛聲就由遠(yuǎn)及近，停在了她家樓下。
兩名警察迅速上樓，向王秀蘭了解情況。
王秀蘭語無倫次地把事情的經(jīng)過又說了一遍，把那條朋友圈的截圖給警察看。
“就是她！就是這個女人！化成灰我都認(rèn)得！”
一名警察看著截圖上的信息，立刻通過對講機向指揮中心匯報。
“指揮中心，指揮中心，請求協(xié)助定位一名叫林婉的女性，身份證號碼……”
“根據(jù)報案人提供線索，目標(biāo)人物正攜帶一名新生嬰兒，乘坐交通工具前往城南高鐵站，有拐帶嫌疑，請求沿途巡邏單位注意協(xié)查！”
很快，指揮中心通過技術(shù)手段，成功鎖定了林婉手機信號的實時位置。
“目標(biāo)確認(rèn)！正乘坐一輛車牌號為‘江A·XXXXX’的白色網(wǎng)約車，目前正在中山東路上，距離城南高鐵站還有不到十五分鐘的車程！”
“收到！我們立刻趕過去！”
警察當(dāng)機立斷，對王秀蘭說：“女士，請您跟我們上車，我們需要您到現(xiàn)場進行指認(rèn)！”
“好！好！”
王秀蘭想都沒想，抓起鑰匙就跟著警察沖下了樓。
警車?yán)懥司眩诔鞘械能嚵髦泻魢[穿行。
王秀蘭坐在警車的后座上，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
她的心臟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憤怒，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車窗外，高樓大廈飛速地向后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她的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反復(fù)回想著林婉嫁進家門后的種種表現(xiàn)。
她想起來，林婉從來不主動跟她這個婆婆親近。
她想起來，林婉花錢總是大手大腳，買的護膚品都是她叫不上名字的牌子。
她想起來，林婉甚至慫恿趙強，把家里的財政大權(quán)交到她手上。
以前她覺得這都是小夫妻之間的情趣，現(xiàn)在看來，這根本就是處心積慮，早有預(yù)謀！
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兒子趙強打過來的，他的手機終于開機了。
王秀蘭一看到來電顯示，積攢了一肚子的火氣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她按下接聽鍵，不等對方開口，劈頭蓋臉就是一頓震天的怒吼。
“趙強！你這個窩囊廢！你死到哪里去了！電話也關(guān)機！”
“你老婆都要帶著你兒子跟別的男人跑了，你到現(xiàn)在都還被蒙在鼓里！”
“我告訴你！你娶的根本不是個老婆！是個女騙子！是個禍害！”
電話那頭的趙強，聲音聽起來異常的慌張，甚至帶著一絲王秀蘭從未聽過的，近乎恐懼的顫抖。
“媽？您……您在說什么啊？婉兒她……她帶著孩子去哪了？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她發(fā)朋友圈昭告天下了！”
王秀蘭沒好氣地吼道，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兒子話語中的漏洞和那不正常的語氣。
“她要去火車站！準(zhǔn)備遠(yuǎn)走高飛了！”
“我現(xiàn)在在警車上！我告訴你趙強，你現(xiàn)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到城南高鐵站去！”
“今天要是讓你媳婦把我的孫子帶走了，我……我就當(dāng)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說完，她就狠狠地掛斷了電話，氣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將到來的那場“奪孫大戰(zhàn)”上，完全忽略了兒子那反常的驚慌失措。
警車呼嘯著，在高鐵站前的落客平臺一個緊急剎車，穩(wěn)穩(wěn)地停下。
車門剛一打開，王秀蘭就第一個從車上跳了下來，連腿腳不便都忘了。
在兩名警察的一路小跑護送下，她心急火燎地沖進了人潮洶涌的候車大廳。
寬敞明亮的大廳里，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的旅客。
廣播里，甜美的女聲循環(huán)播放著各個車次的檢票信息。
王秀蘭像一個瘋了的雷達，瞪大著雙眼，焦急地掃視著大廳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張面孔。
她生怕晚了一秒鐘，那個女人就會帶著她的孫子檢票上車，從此消失在人海。
“在那邊！母嬰休息室門口！”
一名眼尖的年輕警察，突然抬手指向大廳最東北角的一個方向。
王秀蘭猛地轉(zhuǎn)過頭去。
只見在那個掛著“母嬰候車室”牌子的門口，一個穿著米色長袖連衣裙的女人，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她的懷里，緊緊地抱著一個用襁褓包裹著的嬰兒。
她的腳邊，立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
正是林婉！
她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加憔悴和虛弱，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
她抱著孩子的姿勢顯得有些吃力，單薄的身體在候車大廳的冷氣下，微微地發(fā)著抖。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邊幾道銳利的目光，她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當(dāng)她的視線，和王秀蘭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在空中交匯的那一瞬間。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那雙原本就沒什么神采的眼睛里，瞬間被無法掩飾的驚恐和徹骨的絕望所填滿。
她像是受了驚的兔子，抱著孩子，下意識地就想轉(zhuǎn)身逃跑。
“警察同志！就是她！別讓她跑了！”
王秀蘭指著林婉的背影，發(fā)出了尖利的大喊。
兩名警察立刻會意，邁開長腿，幾步就沖了上去，一左一右地，將林婉的去路死死地堵住。
“這位女士，我們是警察，現(xiàn)在懷疑你涉嫌一起案件，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林婉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她被兩個高大的警察夾在中間，顯得那么的弱小無助。
她下意識地將懷里的嬰兒抱得更緊，仿佛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而王秀蘭，此刻已經(jīng)像一頭發(fā)了狂的母獅，撥開人群，瘋了一樣地沖了上去。
她所有的理智，在看到孫子的那一刻，已經(jīng)全部燃燒殆盡。
她伸出雙手，指甲張開，就要去搶林婉懷里的孩子。
“林婉！你這個白眼狼！你還有沒有良心！”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
“你把我的孫子還給我！把他還給我！”
“還有我給你的那兩萬塊錢！你也一分不少地給我吐出來！你這個蛇蝎心腸的女騙子！”
林婉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墻壁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劇烈的撞擊讓她悶哼了一聲，臉色變得更加慘白。
可她依然死死地護住懷里的嬰兒，用自己的身體，為孩子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屏障。
任由王秀蘭的拳頭，像雨點一樣捶打在自己的肩膀上，后背上，就是不肯松開手。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可她卻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一個字都不肯為自己辯解，只是一個勁地，絕望地?fù)u著頭。
這邊的騷動，很快就吸引了周圍所有旅客的注意。
人們紛紛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將他們團團圍住，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喲，這是怎么回事啊？演電視劇呢？婆婆在火車站手撕兒媳？”
“我剛才聽了一耳朵，好像是那個當(dāng)兒媳的，偷了婆婆的錢，還要帶著剛出生的孩子跑路，被人家給當(dāng)場抓住了。”
“嘖嘖嘖，真是世風(fēng)日下啊，現(xiàn)在的年輕人，怎么都這么物質(zhì)？看她老公對她不好嗎？嫌貧愛富，連自己的親骨肉都當(dāng)成籌碼。”
“你看她哭得那么可憐，說不定有什么隱情呢？”
“能有什么隱情？這種女人我見多了，就是水性楊花，不安于室！”
那些充滿了惡意揣測和鄙夷的議論聲，像一把把無形的尖刀，一刀一刀地凌遲著林婉的尊嚴(yán)。
她抱著孩子，在那一道道審視、批判、同情的目光中，被剝得體無完膚。
她就像一只被逼到了懸崖絕境的困獸，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死灰般的絕望。
為了避免事態(tài)進一步擴大，對公共秩序造成不良影響，警察迅速地疏散了圍觀群眾。
隨后，將情緒依舊激動不已的王秀蘭，和失魂落魄的林婉，以及啼哭不止的嬰兒，全都帶回了就近的鐵路派出所。
派出所的調(diào)解室里，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日光燈慘白的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得毫無生氣。
王秀蘭依舊不依不饒，坐在椅子上，拍著桌子，唾沫橫飛地向警察控訴著林婉的“罪行”。
“警察同志，你們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這個女人，她就是個職業(yè)騙子！她騙婚！她騙錢！現(xiàn)在還要拐賣我的親孫子！”
“這跟那些可惡的人販子有什么區(qū)別？你們必須把她抓起來！讓她把牢底坐穿！”
而林婉，則像一只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木偶，抱著孩子，蜷縮在最角落的一張椅子上。
從踏進這個房間開始，她就一言不發(fā)，雙目無神地盯著地面，只是默默地，無聲地流著眼淚。
孩子似乎是被這壓抑緊張的氣氛嚇到了，也或許是餓了，在襁褓里扭動著身體，“哇哇”地大哭起來，哭聲又響又亮，讓人聽著心都揪了起來。
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頗有經(jīng)驗的女警看著這情景，于心不忍。
她倒了一杯溫水，走上前，遞給林婉。
她的聲音，是整個房間里唯一的溫度。
“女士，你剛生完孩子，身子還虛，別太激動，對身體恢復(fù)不好。”
“來，先喝口水，慢慢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孩子可能是餓了，我?guī)湍惚б粫海阆染徱痪彙！?/p>
女警說著，就想伸手從林婉的手里，把那個啼哭不止的嬰兒接過來，幫忙哄一哄。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包裹著嬰兒的襁褓的那一瞬間，她的眉頭突然緊緊地皺了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婉那件米色連衣裙的袖口上。
在那里，有一小片已經(jīng)干涸的，暗紅色的印記，不仔細(xì)看，很容易被忽略過去。
女警的眼神，在一瞬間就變得銳利起來。
常年與各類案件打交道的職業(yè)本能告訴她，那不是奶漬，也不是污漬。
那是血跡。
她沒有再去接那個孩子，反而一把抓住了林婉的手腕。
“你這袖子上是怎么回事？你受傷了？”
林婉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下意識地就想把自己的手給抽回去。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致的慌亂和恐懼。
“沒……沒什么……”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嘴唇因為緊張而失去了血色，“就是前兩天……不小心在廚房切菜的時候，磕了一下……”
這個解釋，顯得那么的蒼白無力。
女警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從事刑偵工作超過十年，一眼就能看出那絕對不是簡單的磕碰傷。
她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帶著強大壓迫感的語氣，嚴(yán)肅地盯著林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把你的袖子，卷起來。”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林婉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最后一片落葉。
“不……不要……”她驚恐地，近乎哀求地?fù)u著頭，眼淚流得更兇了，“我沒事的……真的……我沒有受傷……”
“我命令你，把袖子卷起來！”
女警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里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yán)。
“這位女士，請你立刻配合我們警方的工作！否則，我們有權(quán)采取強制措施！”
在女警強硬到不留任何余地的態(tài)度下，林婉最后還是放棄了那點可憐的抵抗。
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萬念俱灰的絕望。
她抱著孩子，顫抖著，用另一只空著的手，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右臂的衣袖，緩緩地，向上卷了上去。
那個動作，仿佛耗盡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氣。
隨著衣袖被一寸寸地卷起，一截慘不忍睹的手臂，就那樣，毫無征兆地，暴露在了房間里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當(dāng)看清楚那截手臂的瞬間。
整個調(diào)解室里，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