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張照片,韓俊名是在郵箱里看到的。
發件人是保險公司。
郵件主題很尋常:“關于您車牌號×××的車輛泡水事故現場勘查照片”。
他點開,一張張翻過去。
泥濘,渾濁的積水淹沒了小半個車輪,凌亂的腳印,散落在濕泥里的空啤酒罐。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其中一張照片,角度是對著駕駛座一側車窗的。
大概是勘查員為了記錄內部進水情況無意拍下的。
車窗玻璃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認。
韓俊名盯著屏幕,很久。
房間里只有電腦風扇極輕微的嗡鳴。
他關掉頁面,合上筆記本電腦。
站起身,走到臥室,打開衣柜。
他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進行一項必須完成的工作。
一件襯衫,撫平褶皺,疊好。
兩條褲子,對齊褲線。
洗漱用品,從衛生間拿出來,用干凈的毛巾包好。
他沒有發出什么聲音,只是默默地,把屬于他的東西,從他們共同的空間里,一樣樣分離出來。
行李箱攤開在地板上,像個逐漸被填滿的、沉默的傷口。
![]()
01
婚禮現場的燈光有些晃眼。
香檳塔折射出細碎的光,臺上新人擁吻,臺下掌聲和起哄聲混成一片。
宋子墨捏著高腳杯的細柄,香檳只淺淺沾濕杯底。
她沒喝,只是看著。
看新娘眼里亮得驚人的光彩,看新郎小心翼翼護著新娘頭紗的手。
那光彩太灼人,刺得她眼皮發澀。
她移開視線,看向身側。
韓俊名坐在她旁邊,背挺得筆直。
他面前攤開著一個深紅色的禮金簿,手里握著一支黑色簽字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落下。
他微微蹙著眉,目光在簿子上的名字和數字間來回移動,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心算。
鄧玉琬湊近了些,手指點在簿子某一處。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宋子墨還是能聽見。
“李家這份,比上次他兒子結婚時咱們給的,少了二百。”
韓俊名點了點頭,沒說話,在禮金數額后面,用極小的字備注了什么。
他的側臉在宴會廳暖色調的光線下,顯得很平靜,甚至有些漠然。
仿佛臺上那場關乎“一生一世”的儀式,遠不及手里這份人情往來的賬目來得重要。
宋子墨轉過臉,端起杯子,把那點冰涼的液體喝了下去。
氣泡在她舌尖炸開,帶起細微的刺痛感。
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自己結婚那會兒。
也是這樣的酒店,類似的流程,喧鬧而疲憊。
當時她是什么心情?好像也有期待,也有喜悅,但更多的是一種完成任務的輕松。
和現在臺上那個幾乎要哭出來的新娘,不太一樣。
儀式終于結束,宴席開始。
鄧玉琬忙著和同桌的熟人寒暄,話題離不開誰家孩子有出息,誰家又添了孫子。
韓俊名偶爾附和兩句,大多時候在安靜地吃菜。
他夾了一塊清蒸魚,仔細剔掉刺,很自然地放到了宋子墨面前的碟子里。
宋子墨看著那塊雪白的魚肉,愣了一下。
“謝謝。”她小聲說。
韓俊名“嗯”了一聲,目光已經落回自己碗里,扒了一口米飯。
這個動作他做了很多年。
戀愛時,結婚后,一直如此。
以前她會覺得貼心,現在卻像一根極細的刺,輕輕扎了她一下。
不疼,但那種存在感無法忽略。
她知道魚刺被他剔得很干凈。
她也知道,他做這件事時,心里想的可能只是“魚肉有營養”,或者“別被卡到”,而不是“子墨喜歡吃這個”。
一種程序化的照顧。
周到,但缺乏溫度。
就像他們的婚姻。
按時回家,工資上交,記得紀念日,生病了會倒水拿藥。
該有的都有。
可就是少了點什么。
少了那種讓她心跳漏掉一拍的東西,少了那種不顧一切的沖動和熱烈。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
宋子墨掏出來看,是一個不太熟悉的群聊,有人在發婚禮現場的小視頻。
她隨手劃掉,指尖碰到通訊錄里一個久未點開的頭像。
董維昱。
名字跳出來的瞬間,她心里莫名動了一下。
上次聯系是什么時候?半年前?還是一年前?
只記得他朋友圈里,總是一些她沒去過的地方的風景,戈壁,雪山,深藍的湖泊。
還有他抱著吉他,在篝火邊大笑的樣子。
那種生命力,像野草一樣,恣意,蓬勃。
和她眼下這杯溫吞的香檳,這桌按部就班的宴席,身旁這個連剔魚刺都一絲不茍的男人,截然不同。
“想什么呢?”鄧玉琬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沒什么,有點吵。”宋子墨扯了扯嘴角。
鄧玉琬打量她一眼,沒再多問,轉頭又和鄰座聊起來。
韓俊名似乎沒注意到她短暫的走神。
他吃完最后一口飯,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動作規整。
“媽,差不多我們就先回去吧?您今天也累一天了。”他對鄧玉琬說。
鄧玉琬顯然還沒聊盡興,擺擺手:“急什么,再坐會兒。王阿姨說她侄女下個月也結婚,正好問問酒店行情。”
韓俊名便不再催促,身體往后靠了靠,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喧鬧的大廳。
宋子墨看著他。
看著他被襯衫領子箍得嚴實的脖頸,看著他握著紙巾的、指節分明的手。
這雙手會修家里壞掉的水龍頭,會組裝復雜的書架,會在她感冒時笨拙地煮一碗姜湯。
卻好像,從未在情動時,熱烈地撫摸過她的臉頰。
一股說不出的煩悶,裹挾著香檳微酸的氣息,從胃里翻涌上來。
她突然很想離開這里。
離開這完美的燈光,虛偽的寒暄,離開身邊這個無可指摘卻讓她感到窒息的丈夫。
想去一個空曠的,有風的地方。
想大聲喊點什么,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只是大口呼吸。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
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激起,就沉了下去。
她重新坐直身體,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沒了氣泡的香檳,抿了一口。
涼的,帶著點殘余的甜膩。
02
新車開進車庫時,幾乎沒有聲音。
韓俊名把車停穩,熄了火,卻沒立刻下來。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指輕輕拂過真皮方向盤中央那個嶄新的車標。
車庫里只亮著一盞感應燈,光線昏黃,落在深灰色的車身上,泛著啞光似的質感。
這是他看了很久的車型。
空間夠大,底盤夠高,安全性評價是頂級。
宋子墨之前提過幾次,說周末想和朋友去郊外走走,家里的轎車底盤低,有些路不好走。
她當時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帶著點向往。
韓俊名記下了。
用了年終獎,又添了些積蓄,沒告訴她。
想等她生日,或者某個紀念日,給她個驚喜。
他推開車門下來,繞著車走了一圈。
檢查車漆,看輪胎,確認每個門都鎖好了。
然后從后備箱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厚絨車衣,動作小心地罩上去。
車衣邊緣垂下來,他蹲下身,仔細地掖好,不留一點縫隙。
像個對待珍貴易碎品的守護者。
做完這些,他站在車頭前,又看了幾秒。
感應燈熄滅了,黑暗涌上來,只剩下車衣朦朧的輪廓。
他這才轉身,鎖好車庫門,走進單元樓。
家里靜悄悄的。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宋子墨蜷在沙發一角,身上蓋著薄毯,手里拿著平板電腦。
屏幕上光影流動,是部綜藝,笑聲罐頭音效一陣陣傳出來。
她看得并不專心,眼神有些飄。
“回來了?”她聽到動靜,抬眼看了看他,又落回屏幕上。
“嗯。”韓俊名換好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
他走到沙發邊,停頓了一下。
宋子墨的注意力似乎全在平板電腦上,沒看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車庫里的新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今天太晚了。
而且,母親鄧玉琬前些天崴了腳,他連著幾天公司醫院兩頭跑,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這會兒說出來,好像也不是最好的時機。
他想挑個她心情好的時候,鄭重一點。
“媽今天怎么樣?”宋子墨問,眼睛沒離開屏幕。
“好多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韓俊名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揉了揉眉心,“就是念叨家里陽臺的花沒人澆水。”
“我明天下午過去看看。”
“嗯。”
對話干巴巴地結束。
綜藝里的笑聲又爆出一陣,顯得客廳格外安靜。
韓俊名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
倦意像潮水,從四肢百骸漫上來。
他想起醫院里消毒水的氣味,母親念叨的家長里短,還有公司里那個推進不順的項目。
生活像一張細密的網,把他纏在里面。
每一個繩結,都是責任。
丈夫的責任,兒子的責任,員工的責任。
他做得不算差,甚至可以說認真可靠。
只是有時候,會覺得透不過氣。
就像現在,明明完成了期待已久的一件事——把新車開回了家,卻找不到可以分享喜悅的人。
或者說,找不到分享喜悅的那種心情。
身旁的妻子,似乎沉浸在另一個世界里。
那個世界有熱鬧的綜藝,有他不太了解的朋友圈動態,有一些他觸碰不到的、細微的情緒波動。
他們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膜。
看得見彼此,卻感覺不到溫度。
韓俊名睜開眼,看向宋子墨。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的側臉依然好看,睫毛很長,鼻尖秀氣。
只是嘴角微微抿著,沒什么笑意。
他想起剛結婚那會兒,她也愛看綜藝,看到好玩的地方,會笑得歪倒在他身上,抓著他的胳膊搖。
是什么時候開始,她只看,不笑了呢?
韓俊名不清楚。
他只知道,日子一天天過,工作越來越忙,家里的瑣事越來越多。
交流變成了事務性的對接。
“物業費交了。”
“媽生日禮物買什么?”
“這周末我有事,晚飯不用等我。”
激情被磨成了顆粒粗糙的沙,沉淀在生活的最底層。
不是沒有溫情。
他會記得她生理期,提前備好紅糖。
她也會在他熬夜加班時,留一盞小燈,溫一杯牛奶。
只是這些溫情,像例行公事,缺乏了最初那份悸動。
韓俊名站起身。
“不早了,睡吧。”他說。
宋子墨按了暫停鍵,綜藝夸張的笑臉定格在屏幕上。
“你先睡,我再會兒。”她聲音有些懶。
韓俊名沒再說什么,走向浴室。
水聲響起來,隔著一道門,悶悶的。
宋子墨扔開平板,把臉埋進膝蓋間的薄毯里。
毯子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但她的心情卻像陰雨天,沉悶,潮濕。
她知道韓俊名累。
她也知道他是個好人,可靠,踏實。
可這種好,像一杯恒溫的白開水,解渴,卻永遠無法讓她燃燒。
她渴望一點意外,一點心跳,哪怕只是一點點危險的漣漪。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能一眼望到幾十年后的自己——守著同樣的丈夫,同樣的家,過著同樣波瀾不驚的日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軟件推送的旅游廣告。
碧藍的海,潔白的沙灘,穿著長裙奔跑的背影。
自由得像風。
她鎖屏,把手機扣在沙發上。
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燈火流轉,車燈劃出一道道流動的光帶。
遠處高樓頂上,某個品牌的霓虹燈廣告牌,閃爍著俗氣而耀眼的光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樓下那個屬于她家的車位。
空著的。
那輛舊的銀色轎車,今天限行,停公司了。
韓俊名今晚是打車回來的嗎?還是……
她心里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但很快就被更沉重的倦意覆蓋。
算了。
她拉上窗簾,把自己重新扔回沙發里。
閉上眼睛,耳邊似乎又響起婚禮上那些喧鬧的祝福聲。
一生一世。
白頭偕老。
真沉啊,這些詞。
![]()
03
咖啡廳臨街的落地窗擦得很亮。
陽光斜射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氣里浮動著研磨咖啡豆的焦香。
宋子墨攪動著杯里的拿鐵,拉花已經和奶沫混在一起,不成形狀。
她約了人,但對方遲到了。
這讓她有點焦躁,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又很快失去焦點。
直到一個身影隔著玻璃,朝她揮了揮手。
董維昱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微涼的風。
他穿著一件做舊感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簡單的灰色T恤,頭發比宋子墨記憶里短了些,襯得五官更加清晰。
嘴角掛著那種她熟悉的笑意,有點玩世不恭,眼睛很亮。
“抱歉抱歉,路上堵得厲害。”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動作隨意,“好久不見,子墨。你一點沒變。”
“你倒是變了點。”宋子墨打量他,“黑了。”
“高原上曬的。”董維昱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菜單,飛快掃了一眼,“冰美式,謝謝。”他合上菜單,看向宋子墨,“上個月在青海呆了三周,差點被那兒的風吹成傻子。不過,值。”
他拿出手機,劃拉幾下,遞過來。
屏幕上是幾張照片。
荒原上孤獨延伸的公路,盡頭是覆雪的山脊。
一片顏色奇異、像打翻調色盤的鹽湖。
夜空下,璀璨到令人屏息的銀河。
宋子墨一張張翻過去。
她很久沒看過這樣的景象了。
她的手機相冊里,最多的是工作文件截圖,家里需要添置物品的備忘,偶爾有幾張聚餐合影,每個人都帶著格式化的笑容。
“真漂亮。”她聽到自己干巴巴的贊美。
“不止漂亮,”董維昱收回手機,身體前傾,眼睛里有種灼人的光,“是那種……站在那兒,感覺地球在腳下轉動,自己渺小得像粒沙子,但又特別他媽自由的感覺。你懂嗎?”
宋子墨怔了一下。
自由。
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杯中渾濁的咖啡。
“不太懂。”她輕聲說,“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從家到公司,再到家。最遠的旅行,可能就是周末去趟郊區農家樂。”
“那不行啊,生活不能只有茍且,還得有詩和遠方。”董維昱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記得大學那會兒,你說走就走,非要跟我去爬野長城,結果半路下大雨,咱倆淋成落湯雞,在山民家借宿,你還挺樂。”
記憶被掀開一角。
潮濕的空氣,泥濘的山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還有身旁少年滾燙的手掌,和毫無顧忌的大笑。
那時她多大?二十一?二十二?
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
“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宋子墨扯了扯嘴角。
“現在也不老啊。”董維昱看著她,“就是……被什么東西框住了似的。”
冰美式送來了。
他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嘆了口氣。
“說說你吧,怎么樣?婚后生活,幸福美滿吧?”他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幸福美滿。
標準答案應該是“挺好的”。
可對著董維昱,對著他那雙仿佛能看進人心里去的眼睛,她忽然不想說那個標準答案。
“就那樣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過日子,不都差不多。上班,下班,柴米油鹽。”
“韓俊名對你好嗎?”
“好。”這次她答得很快,“他……是個很好的人。負責任,顧家。”
“聽你這口氣,不像夸人,像在念品德鑒定。”董維昱笑了,有點戲謔,“他對你好,但你……不那么快樂?”
宋子墨猛地抬眼看他。
董維昱的眼神里沒有刺探,只有一種平靜的了然。
仿佛她層層包裹起來的那點空洞和倦怠,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我沒有不快樂。”她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沒什么力氣,“就是……有時候覺得,生活好像一潭死水,扔塊石頭下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你需要那塊石頭。”董維昱慢悠悠地說,“需要一點波瀾,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的話像羽毛,輕輕搔刮著她心里某個隱秘的角落。
癢癢的,帶著危險的誘惑。
“能有什么不一樣?”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都這個年紀了,又不是小姑娘。”
“年紀跟想要什么,沒關系。”董維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只跟敢不敢要,有關系。”
咖啡廳里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
鄰座有低聲談笑的情侶,有對著筆記本電腦眉頭緊鎖的上班族。
陽光挪動位置,照在宋子墨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指尖卻有點涼。
董維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他接下來的計劃。
他說想去南疆,拍秋天的胡楊林,還想試試穿越某條徒步路線。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冒險,和她規劃嚴密、一眼能看到頭的生活,是兩個極端。
宋子墨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心里卻像有兩股力量在拉扯。
一股是慣性,是安全,是她熟悉的、雖然沉悶但穩定的軌道。
另一股,是董維昱帶來的,陌生而強烈的氣息,是對“不一樣”的模糊渴望。
“對了,”董維昱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我有個朋友組局,去北邊山里露營,看星星。地方不錯,人也不多。你有興趣嗎?就當散散心。”
露營。
宋子墨心里動了一下。
她想起韓俊名車庫里那輛蓋著車衣的新車。
想起他說過,這車適合去郊外。
也想起自己縮在沙發里看綜藝時,那種快要溺斃的沉悶。
“我……”她張了張嘴。
“不用急著答復。”董維昱善解人意地笑笑,“考慮一下。就是出去透透氣,沒別的。”
他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看了眼手表。
“我得走了,約了個朋友看器材。”他站起身,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過來,“新印的,上面有我電話和微信。想好了,告訴我。”
名片設計得很簡潔,白底黑字,只有名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行小字:自由攝影師。
“我先走了,咖啡我請。”董維昱朝她揮揮手,轉身推開玻璃門,匯入街上的人流。
宋子墨坐在原地,沒動。
她拿起那張名片。
紙質很厚實,邊緣切割得整齊。
她用指尖摩挲著“董維昱”三個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韓俊名發來的信息。
“晚上我加班,不回來吃飯。媽那邊我請了護工,你別跑了,自己吃點好的。”
很平常的一條信息。
交代行程,安排事宜,透著一種事務性的周到。
宋子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回復。
她把名片小心地放進錢包夾層。
然后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拿鐵,喝了一口。
苦,澀。
卻莫名地,讓她清醒了一點。
窗外,董維昱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只有陽光依舊明亮,照著川流不息的街道,照著玻璃上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眼神有些空,嘴角緊緊抿著。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04
行李箱攤開在臥室地板上。
韓俊名蹲在旁邊,把疊好的襯衫一件件放進去。
出差三天,東西不多,他收拾得很快。
宋子墨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的利落,有條不紊,連襪子都卷成整齊的小團,碼在行李箱的邊角。
“天氣預報說,你出差那邊明天有雨,記得帶傘。”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有些突兀。
“帶了。”韓俊名頭也沒抬,指了指箱子側袋插著的折疊傘。
又是沉默。
只有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韓俊名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站起身。
他走到宋子墨面前,從褲兜里掏出車鑰匙。
不是平時那輛舊車的鑰匙,而是一個嶄新的鑰匙扣,掛著深灰色的皮質標簽。
“這個你拿著。”他把鑰匙放進宋子墨手里。
鑰匙有點涼,金屬的質感很清晰。
宋子墨低頭看著。
“新車?”她問,心里那點模糊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嗯。剛提回來沒多久,本想……”韓俊名頓了頓,“本想找個合適機會跟你說。停在車庫了,蓋著車衣。”
他語速平緩,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
“這車底盤高,性能也好,萬一……媽那邊有什么事,或者你自己要用車,方便。”他解釋道,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
宋子墨握緊了鑰匙。
鑰匙齒硌著掌心,微微的痛感。
她該說點什么的。
謝謝?驚喜?或者,問問他為什么瞞著?
可話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
她知道他是好意,甚至可能準備了驚喜。
但這種方式,這種“我給你安排好了”的方式,讓她心里那點叛逆的苗頭,反而滋長起來。
“知道了。”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把鑰匙攥在手心。
韓俊名似乎還想說什么,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公司打來的。
“我接個電話。”他拿著手機走向陽臺。
宋子墨聽著他壓低聲音講著工作上的事,術語一個接一個。
她轉身回到客廳,把車鑰匙扔在茶幾上。
鑰匙和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沒多久,韓俊名接完電話回來,臉色比剛才凝重了些。
“媽剛才打電話來,”他揉了揉太陽穴,語氣里帶著疲憊,“在家摔了一下。”
宋子墨心里一緊:“嚴重嗎?”
“還不清楚,說是站不起來了。我得趕緊過去看看。”韓俊名拎起行李箱,“出差我盡量趕回來,不行就改簽。車你留著,萬一有事。”
他走到玄關換鞋,動作很快。
“鑰匙拿好。”他又叮囑了一遍。
“嗯。”宋子墨應著。
韓俊名穿好鞋,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關切,有匆忙,或許還有一絲來不及表達的、關于新車的歉意或期待。
但最終,他什么也沒多說。
“走了。有事電話。”他拉開門,身影消失在門外。
腳步聲在樓道里快速遠去,然后是電梯到達的叮咚聲。
家里徹底安靜下來。
宋子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到茶幾邊,重新拿起那把車鑰匙。
嶄新的鑰匙扣,皮質細膩。
她想起韓俊名剛才說的話。
“本想找個合適機會跟你說。”
合適的機會。
什么才是合適的機會呢?
生日?紀念日?還是等他忙完這陣子,可以帶她出去“正式”地試駕一圈?
一切都計劃好了,只等她按照劇本,露出驚喜的表情。
可她感覺自己像個演員,被安排在一出早已寫好結局的戲里。
連驚喜,都是被預設的。
手機震動,是董維昱發來的信息。
“露營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位置不錯,晚上能看到銀河。”
后面附了一張照片。
幽暗的森林空地中央,一頂溫暖的帳篷,帳篷前篝火跳躍,映著幾張模糊但愉悅的笑臉。
銀河沒有看到,但那種野外的、自由的氣息,透過屏幕傳遞過來。
宋子墨的心跳快了幾拍。
她看向手里的車鑰匙。
底盤高,性能好。
適合去郊外。
韓俊名的話在她耳邊回響,此刻卻像是某種默許,或者說,一個送到手邊的借口。
一個危險的、充滿誘惑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迅速纏繞住她的心臟。
如果……
如果她開了這輛車去呢?
不是用于他設想的“急事”,而是去做一件他絕對想不到的事。
去那個有篝火,有星空,有董維昱的地方。
這個念頭讓她指尖微微發抖。
是恐懼,還是興奮?她分不清。
手機又響了一下,這次是韓俊名。
“到醫院了。媽是髖關節骨折,需要手術。我今晚陪護,不回去了。你鎖好門。”
緊接著又是一條。
“新車別輕易動,輪胎氣壓我剛檢查過,沒問題。開的時候注意點,車身寬,車庫拐彎別蹭了。”
叮囑,總是這樣事無巨細的叮囑。
宋子墨看著這兩條信息,良久。
然后,她退出了聊天界面,點開了董維昱的對話框。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頓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華燈初上。
霓虹燈光透過窗戶,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掙扎,在翻涌。
最終,那根手指落了下去。
她敲下一個字。
“好。”
發送。
信息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瞬間沉沒,只留下她心底一圈圈擴大的漣漪。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樓下街道車水馬龍,匯成一條光的河流。
遠處,城市邊緣的山巒只剩下黝黑的剪影。
山的那邊,會有一片能看到銀河的森林空地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里這把嶄新的車鑰匙,冰涼,沉重。
卻仿佛,正在發燙。
![]()
05
車庫感應燈亮起時,宋子墨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掀開車衣的一角。
深灰色的SUV靜靜趴伏著,線條流暢,在昏黃燈光下像一頭沉睡的獸。
嶄新,光潔,連輪胎的胎毛都清晰可見。
這是韓俊名的“寶貝”,他還沒舍得正式開過。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車內燈自動亮起,照亮了簇新的內飾。
皮革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新車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宋子墨坐進駕駛座。
座椅很舒適,包裹感很好。方向盤握在手里,尺寸合適,觸感細膩。
她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子。
引擎啟動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震動。
她慢慢把車倒出車庫,動作小心得近乎笨拙。
車身比舊車寬不少,出車庫門時,她緊張地盯著后視鏡,生怕蹭到墻柱。
直到車子完全駛上小區道路,她才松了口氣,手心已經汗濕了。
按照董維昱發來的定位,車子駛出城區,匯入郊野公路的車流。
車窗降下一半,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吹散了車內新車的味道,也吹散了她心里一部分緊繃。
路兩旁的建筑越來越少,視野逐漸開闊。
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溫柔。
電臺放著不知名的英文歌,節奏輕快。
宋子墨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
一種久違的、類似逃離的感覺,慢慢升騰起來。
逃離那個規整的家,逃離那些瑣碎的日常,逃離韓俊名沉默而周全的照顧。
甚至,逃離那個連驚喜都要等待“合適時機”的自己。
天色完全黑透時,她到達了約定的山腳下。
董維昱已經等在那里,靠在一輛舊吉普車上,手里夾著一支煙,紅色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滅。
看到她的車,他直起身,把煙掐滅,走了過來。
“可以啊,子墨,新車?”他彎腰,透過車窗看了看內飾,吹了聲口哨,“夠帥的。”
宋子墨笑了笑,沒解釋車的來歷。
“接下來怎么走?”
“跟著我,路有點野,你這車沒問題。”董維昱回到自己車上,吉普車發出粗啞的轟鳴,拐上一條狹窄的土路。
宋子墨跟了上去。
土路坑洼不平,車身不時顛簸。
但SUV的底盤穩穩地吸收著震動,比她想象中從容。
車燈切開濃重的黑暗,照著前方吉普車卷起的塵土。
兩旁是黑黢黢的樹林,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
空地中央已經搭起了兩頂帳篷,一堆篝火正噼啪燃燒,火光躍動,映著幾張年輕的面孔。
董維昱停好車,跳下來。
宋子墨也熄了火,推開車門。
篝火的暖意和木材燃燒的香氣立刻包圍了她,驅散了山里的涼意。
“來,介紹一下,我朋友,宋子墨。”董維昱攬著她的肩膀,走到篝火邊。
幾雙好奇的眼睛看過來,帶著善意的笑意。
都是董維昱圈子里的朋友,有男有女,打扮隨意,氣質里透著戶外人的灑脫。
大家簡單打過招呼,遞給她一聽啤酒。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麥芽的微苦和氣泡的刺激。
宋子墨坐在折疊椅上,看著跳躍的火焰。
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耳邊是朋友們漫無邊際的閑聊,音樂,笑聲。
這些聲音,這些人,這個環境,都離她日常的生活很遠。
遠到讓她產生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置身于一場短暫的夢境。
董維昱坐在她旁邊,不時和她碰一下啤酒罐。
他的手臂偶爾碰到她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袖傳遞過來。
誰也沒有刻意靠近,但那種無形的、暖昧的氣場,在火光噼啪聲和夜風的掩護下,悄然彌漫。
夜色漸深。
其他人陸續鉆回帳篷休息。
篝火邊只剩下他們兩人。
柴火快燃盡了,火苗變小,光線暗了下來。
星空卻變得更加清晰。
墨藍色的天幕上,銀河像一條淡淡的光帶,橫亙天際,無數星子碎鉆般灑落。
“好看嗎?”董維昱仰著頭,聲音很輕。
“嗯。”宋子墨也仰望著。
在城市里,她幾乎忘了星空的模樣。
“有時候覺得,人就像這些星星,”董維昱繼續說,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有種磁性,“看著挨得近,其實隔著好多光年。能碰在一起的,都是奇跡。”
宋子墨沒說話。
她看著星空,心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奇跡。
她和韓俊名,算是奇跡嗎?
或許曾經是。
但如今,更像兩顆按照固定軌道運行的行星,穩定,安全,卻也失去了靠近時可能產生的、毀滅或新生的熾熱。
“冷嗎?”董維昱問。
山里的夜風確實帶著寒意。
宋子墨穿著單薄的外套,胳膊上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董維昱笑了笑,很自然地脫下自己的牛仔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和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煙草和陽光的味道。
這個動作太自然,自然到宋子墨忘了拒絕。
或者說,她不想拒絕。
外套的重量和溫度,像一種無聲的侵入,瓦解著她心里最后那點搖搖欲墜的防線。
“去車里坐會兒?暖和。”董維昱提議,目光看向不遠處那輛深灰色的SUV。
宋子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新車在星光下輪廓模糊,像個沉默的見證者。
她猶豫了。
心跳得很快,喉嚨發干。
理智在最后一刻拉扯著她,提醒她這輛車的來歷,提醒她遠在醫院奔波的丈夫。
可另一種更原始、更洶涌的情緒,像漲潮的海水,淹沒了那些警告。
是寂寞,是不甘,是對眼前這個充滿誘惑力的男人,和這種“不一樣”的生活,無法抑制的向往。
酒精在血液里發揮了作用,讓一切變得更加大膽,更加不顧后果。
她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們起身,走向那輛車。
董維昱拉開副駕的門,讓她先上去,然后自己從另一側坐進駕駛座。
車內空間寬敞,密閉的環境瞬間將外界的聲音隔絕。
星光和遠處篝火的余燼,透過前擋風玻璃,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光線昏暗,彼此的面容都模糊在陰影里,只剩下呼吸聲清晰可聞。
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熱量。
近到空氣都變得粘稠,帶著酒意和某種一觸即發的張力。
誰也沒說話。
董維昱側過身,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指尖微涼,觸感卻像帶著電流。
宋子墨沒有躲閃。
她閉上了眼睛。
仿佛閉上眼睛,就能關掉心里所有的警報,就能假裝這只是一場夢,不用承擔任何后果。
他的吻落下來的時候,帶著煙草和啤酒的味道,有些粗暴,有些急切。
和韓俊名那種克制、溫和的吻完全不同。
這種不同,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身體里某個塵封的開關。
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尋求刺激的渴望,對平淡生活的反叛,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生澀而熱烈地回應著。
手臂環上他的脖頸。
皮革座椅在動作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車窗外,山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遠處天際,隱隱有沉悶的雷聲滾動,由遠及近。
但車廂內的人,無暇他顧。
他們沉浸在短暫偷來的、背德的歡愉里,像兩條涸轍之魚,拼命吮吸著對方口中那一點虛幻的甘露。
車窗玻璃上,漸漸蒙上了一層濕熱的霧氣。
霧氣后面,兩個交疊的人影,晃動,模糊。
與窗外那越壓越低、隱約閃著電光的厚重云層,形成了某種無聲的、不詳的對照。
06
雷聲終于不再是悶響。
它炸開在頭頂,像巨人的怒吼,震得車身似乎都微微一顫。
緊接著,雨點砸了下來。
不是淅淅瀝瀝,而是噼里啪啦,狂暴地擊打著車頂、車窗,瞬間就連成一片狂暴的雨幕。
車內的旖旎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震動徹底打斷。
宋子墨猛地睜開眼睛,從迷亂中驚醒。
董維昱也停了下來,撐起身子,側耳聽著外面恐怖的雨聲。
“靠,這雨……”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車窗外一片模糊,只有雨水瘋狂流淌的痕跡。遠光燈打開,也只能照見前方幾步遠的地方,白茫茫全是水汽。
“我們得把車挪挪。”董維昱說,聲音里帶上一絲緊張,“這地方地勢低,水會灌進來。”
宋子墨這才徹底回神。
她慌亂地整理著自己凌亂的衣服,手指都在發抖。
不是害羞,而是恐懼。
對這場暴雨的恐懼,對此刻處境的恐懼,還有……對剛剛發生一切的、遲來的羞恥和恐慌。
董維昱已經坐回駕駛座,擰動車鑰匙。
發動機順利啟動。
他掛上倒擋,輕踩油門。
車輪轉動,卻只是在泥地里空轉,發出無助的嘶鳴,車身紋絲不動。
“糟了!”董維昱臉色變了,“陷住了!”
他換上前進擋,又試了一次。
輪胎卷起泥漿,甩在車窗上,但車子只是輕微晃動了一下,依舊被困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
借著車燈的光,宋子墨驚恐地看到,渾濁的積水正從低洼處的四面八方涌來,像無數條小溪,迅速漫過地面,朝著車輪匯聚。
水已經沒過了小半個輪胎,并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下車!拿東西!”董維昱當機立斷,推開車門。
冰冷的雨水夾雜著狂風立刻灌了進來,打在臉上生疼。
宋子墨打了個寒顫,手忙腳亂地推開車門。
腳踏下去,直接踩進了冰冷刺骨、沒過腳踝的積水里。
她驚叫一聲。
董維昱已經繞到車后,打開了后備箱。
“帳篷!睡袋!還有你的包!快!”
宋子墨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憑著本能,沖回車里,抓起自己隨身的挎包,又摸索著找到剛才慌亂中不知踢到哪里的手機。
屏幕亮起,還好,沒摔壞。
她跌跌撞撞地跑下車,雨水瞬間將她澆透。
頭發粘在臉上,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冷得她牙齒開始打顫。
董維昱從后備箱里扯出濕了一半的帳篷和睡袋,夾在腋下,又拎起一個裝有少量食物的保溫箱。
“走!去高處!”
他抓住宋子墨的手腕,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遠離低洼處的山坡上拉。
地面泥濘濕滑,宋子墨幾次差點摔倒。
雨水糊住了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緊緊跟著董維昱的牽引,像個提線木偶。
好不容易爬到一處相對干燥、有樹木遮蔽的坡地。
兩人狼狽不堪地停下,喘著粗氣。
回頭望去。
車燈還亮著,在傾盆暴雨中,兩道光柱顯得微弱而倔強。
但那輛嶄新的、深灰色的SUV,大半個車身已經浸泡在渾濁的積水里。
水線還在緩慢而堅定地攀升,漫過輪轂,逼近車門下沿。
像一只沉默的巨獸,正在被黑暗的沼澤吞噬。
“車……”宋子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別管車了!”董維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語氣煩躁,“人沒事就行。”
他放下手里的東西,帳篷和睡袋已經濕了大半。
保溫箱的蓋子沒蓋嚴,里面進了水,食物估計也完了。
風雨毫無遮攔地打在身上,寒冷透骨。
宋子墨抱著自己濕透的胳膊,瑟瑟發抖。
手機屏幕在雨水中有些失靈,她哆哆嗦嗦地解鎖,想打電話,卻發現信號格微弱地跳動,時有時無。
“沒……沒信號。”她帶著哭腔說。
“等雨小點再說。”董維昱靠著一棵樹干坐下,拿出煙盒,發現煙早就被雨水泡爛了,他罵了一句,把煙盒狠狠摔在地上。
宋子墨也滑坐到濕漉漉的地上。
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脖頸流進衣服里。
身體很冷。
但心里更冷,像結了冰。
幾個小時前那些迷亂的激情,此刻被這場冰冷的暴雨澆得一絲熱氣都不剩。
只剩下無盡的懊悔、恐懼,和深入骨髓的難堪。
她偷了丈夫的新車。
她和另一個男人,在丈夫的新車里……
現在,車泡在水里了。
韓俊名會知道嗎?保險公司會賠嗎?如果他不問,她該怎么解釋車的去向?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子里橫沖直撞,攪得她頭痛欲裂。
雨勢似乎小了一點點,但依舊滂沱。
遠處的車燈,還亮著。
像一個沉默的、冰冷的嘲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
雨終于漸漸轉小,從傾盆變成了淅淅瀝瀝。
手機的信號格,終于穩定地跳出了一格。
宋子墨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翻找通訊錄。
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是“韓俊名”。
她的手指懸在上面,劇烈地顫抖。
不能打給他。
絕對不能。
她現在這個樣子,這個聲音,怎么跟他解釋?
她慌慌地劃過去,腦子里一片混亂。
然后,她看到了手機里存的車輛保險公司的電話號碼。
是上次舊車剮蹭時存的。
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她幾乎沒有猶豫,按下了撥打鍵。
電話接通得很快。
客服小姐禮貌而程式化的聲音傳來:“您好,××保險,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我的車,”宋子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混雜著壓抑的哽咽和牙齒打顫的聲音,“車……泡水了。在野外……山里……”
她語無倫次,勉強報出了車牌號和大概位置。
客服小姐顯然聽出了她的慌亂,語氣更加溫和,引導著她:“女士,您別急,請先確認您和車上人員是否安全?是否需要救援?”
“人……人沒事。就是車,車在水里……”
“好的,安全第一。請提供一下您的具體位置,我們這邊盡快安排勘查人員前往現場。請注意保持手機暢通,注意自身安全。”
宋子墨斷斷續續地描述著方位,旁邊一直沉默的董維昱忽然湊過來,對著手機報出了一個更準確的地理坐標。
掛了電話。
宋子墨脫力般靠在冰冷的樹干上。
手機從濕滑的手里滑落,掉在泥地上,屏幕沾滿了泥點。
董維昱撿起手機,用自己同樣濕透的袖子擦了擦,遞還給她。
“等著吧。”他說,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只有疲憊。
兩人都沒再說話。
山林重歸寂靜,只有雨水從樹葉滴落的嗒嗒聲。
天邊泛起一絲灰白,但離天亮還早。
潮濕,寒冷,饑餓,還有巨大的心理壓力,像一層層裹尸布,纏得宋子墨幾乎窒息。
她望著山下。
車燈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熄滅了。
那片低洼地完全隱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積水的微弱反光,提示著那里曾停著一輛車。
一輛她不該開出來的車。
一輛見證了不該發生之事的車。
而現在,它泡在泥水里。
像一個骯臟的、無法掩埋的秘密。
![]()
07
醫院的走廊彌漫著消毒水和疲倦的味道。
日光燈白慘慘的,照著光潔的地磚,也照著韓俊名眼下的青黑。
母親的手術很順利,但麻藥過后疼痛難忍,折騰了大半夜,臨近天亮才勉強睡去。
他靠在病房外的墻壁上,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手機震動,是助理發來的消息,提醒他今天上午原定的視頻會議,客戶那邊希望能提前。
韓俊名看了一眼時間。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
他回復:“收到,我協調時間。”
出差被迫取消,工作卻不能停擺。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想透口氣。
窗外是城市尚未完全蘇醒的輪廓,天際有一線微光。
手機郵箱提示音響起,是默認的、清脆的“叮”一聲。
他習慣性地點開。
垃圾廣告,訂閱推送,工作郵件……目光快速掠過。
直到看見那個發件人:××財產保險公司。
郵件主題:“關于您車牌號×××的車輛泡水事故現場勘查照片”。
韓俊名握著手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泡水事故?
新車?
他的目光落在車牌號上,確認無誤,是那輛剛提回來、還蓋著車衣停在車庫里的新車。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沉。
他點開郵件。
正文是格式化的理賠流程說明和注意事項。
下面附著一個壓縮包。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半秒,他下載,解壓。
照片一張張加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