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秋天,鄭德赫開著拖拉機去縣糧站送糧。
糧是上等的好糧,曬得干透,一粒粒金澄澄的。
司磅的是個年輕姑娘,叫林曉雯。
她過磅時指尖在算盤上停了一瞬,抬眼看鄭德赫。
那眼神很快,像受驚的鳥,倏地就收回去了。
鄭德赫心里咯噔一下。
等到結算窗口,拿到票據,他盯著那數字看了又看。
白紙黑字,明明白白比該有的少了三十斤。
火氣一下子拱了上來。
他折回倉庫,找到正在清掃的林曉雯。
沒吵,也沒嚷,他彎腰扛起腳邊一袋百來斤的糧食,轉身就朝外走。
腳步沉,心也沉。
倉庫里灰塵在午后的光柱里打著旋。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曉雯沖過來,一把拽下自己那雙沾滿灰漬的棉線手套。
她擋在他面前,手臂微微張開,手指捏得發白。
倉庫門口的光被她單薄的身子遮去大半。
她喘著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怪的顫。
“別嚷……”
她看著鄭德赫,眼睛里有懇求,也有別的什么東西。
“價錢你說了算。”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但人必須留下?!?/p>
鄭德赫肩上的麻袋粗糙,磨著脖頸。
他看著眼前這張蒼白而緊張的臉。
糧食的香氣和倉庫陳舊的土腥味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這姑娘到底想說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這趟原本簡單的送糧路,怕是要拐上一個意想不到的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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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收剛忙完,地里剩下些稀稀拉拉的秸稈。
風吹過田野,帶著一股干爽的、糧食歸倉后特有的氣味。
農場的倉庫滿了,得往外送一批。
任務落在鄭德赫頭上。
他二十五歲,開拖拉機卻有快七年了。
車是農場的寶貝,老式的東方紅,保養得挺好。
出發前一天下午,老師傅趙永孝過來了。
老頭快六十了,背有點駝,手里總拎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他繞著拖拉機轉了兩圈,這里摸摸,那里敲敲。
“機油剛換,胎壓也足,路上慢點開,別顛狠了?!?/p>
趙永孝說著,擰開缸子抿了口里頭的茶。
茶葉梗子浮在上面。
鄭德赫蹲在車輪邊,手里拿著扳手,正緊最后一個螺絲。
他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趙永孝也沒再多說,蹲到他旁邊,摸出卷煙紙和煙絲。
手指頭不太靈便地卷著,卷煙紙沙沙響。
“德赫啊。”
煙卷好了,趙永孝卻沒點,拿在手里捏著。
“這趟去縣糧站,就你一個人?”
鄭德赫手上動作沒停。
“場里說人手緊,讓我先送四千斤去,驗了入庫,拿了回執就回來。”
趙永孝把煙叼在嘴里,劃著火柴。
橙黃的光照亮了他臉上深深的褶子。
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緩緩噴出來。
“縣糧站……那地方,跟咱們農場不一樣?!?/p>
他聲音壓低了些,眼睛望著遠處倉庫尖尖的屋頂。
“人多,眼雜,秤桿子后面……水深?!?/p>
鄭德赫緊了扳手,抬起頭。
趙永孝沒看他,自顧自說著。
“你這孩子,實誠,技術也好,就是話太少?!?/p>
“去了那邊,交糧,過磅,領錢,都按規矩來?!?/p>
“別的,多看,少說?!?/p>
“尤其是那秤……”
老頭話說到這兒,停住了。
他又狠狠吸了口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總之,機靈點兒。早去早回?!?/p>
鄭德赫也站起來,手里扳手沉甸甸的。
他看著趙永孝佝僂著背走遠的背影。
天邊云層很厚,壓著西邊的山脊。
風里那股干爽氣里,不知怎的,好像摻進了一絲別的。
一絲讓人心里不那么踏實的東西。
他沒多問,把扳手扔回工具箱。
工具箱哐當一聲響,在空曠的場院上顯得特別清脆。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鄭德赫就發動了拖拉機。
突突突的聲音震碎了清晨的寂靜。
車斗里,麻袋壘得整整齊齊,用粗麻繩勒得緊緊的。
他跳上駕駛座,冰涼的鐵皮硌著腿。
車燈劃破薄霧,碾著農場壓實的土路,朝著縣城方向開去。
路兩邊的樹飛快地向后退。
車斗里的糧食隨著顛簸,發出沉悶厚實的摩擦聲。
鄭德赫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蜿蜒的土路。
趙永孝那句“水深”,像顆小石子,丟進了他心里。
漾開一圈圈看不真切的漣漪。
02
縣城比農場熱鬧得多。
雖然也是灰撲撲的,但人多,自行車鈴聲叮鈴鈴響個不停。
糧站在縣城西頭,離主街有點距離。
一圈紅磚圍墻,墻頭插著碎玻璃碴子。
黑色的大鐵門敞開著一邊,進出的多是拉糧的拖拉機和騾馬車。
鄭德赫把拖拉機開到門口,熄了火。
突突聲停了,四周的嘈雜立刻涌了上來。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脆響。
空氣里彌漫著糧食的香氣,混合著塵土、柴油和牲口糞便的氣味。
他跳下車,從懷里掏出農場開的交糧單,朝院里張望。
院子很大,水泥地面裂開不少縫,縫里鉆出枯黃的草。
左邊是一排平房,窗戶很小,掛著灰蒙蒙的布簾。
右邊是個挺大的倉庫,門敞著,能看到里頭堆成小山的麻袋。
院子當中,排著好幾輛車,都在等著過磅。
磅秤就在倉庫門口,一臺鐵家伙,黑乎乎的。
司磅的窗口開在平房墻上,裝著木頭擋板。
一個年輕姑娘坐在窗口后面。
鄭德赫排在一輛騾車后面,慢慢往前挪。
他趁這工夫,打量那姑娘。
她看著頂多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兩根麻花辮垂在肩上。
臉色不太好,有點蒼白。
嘴唇緊緊抿著,盯著手里的單據和算盤。
有人遞上單子,她就接過來,核對,然后探出身子,看外面磅秤上的數字。
看完,再縮回去,低頭打算盤,開票。
動作很熟練,但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機械。
像上緊了發條的玩具,一格一格地動,沒什么活氣。
窗口旁邊,站著個矮胖的中年男人。
戴著頂藍色的解放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黑壯的胳膊。
他嗓門很大,正跟幾個來交糧的農民說著什么,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
唾沫星子在陽光里飛。
“老張,你這麥子成色不行啊,癟殼多了!”
“按規矩,得扣雜!”
被叫做老張的農民哈著腰,臉上堆著笑,忙不迭遞上煙。
“王驗收,您抬抬手,家里就指望這點糧了……”
那王驗收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手在糧袋里又插又摸。
“行了行了,下次注意!”
他大手一揮,在單子上劃拉幾下。
農民千恩萬謝地拉著車去另一邊卸貨了。
鄭德赫看著那王驗收又轉向下一個。
他臉上總是掛著笑,可那笑容浮在面上,沒進眼睛。
眼睛倒是很活,滴溜溜轉,在糧袋、磅秤和司磅窗口之間來回掃。
鄭德赫又看向窗口里的姑娘。
她似乎對旁邊的熱鬧毫無所覺。
只在自己那一方小天地里,接單,看秤,打算盤,開票。
偶爾抬手把滑到臉頰的頭發別到耳后。
動作很輕。
陽光從側面照進窗口,能看見她鼻尖上細密的汗珠。
還有眼底,那一抹被長睫毛遮蓋住的,極深的疲憊。
輪到鄭德赫前面的騾車了。
趕車的是個老頭,小心翼翼遞上單子。
姑娘接過去,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老頭和他那車看起來并不飽滿的糧袋。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可就在這時,旁邊王驗收的目光似乎無意地飄了過來。
姑娘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快速地在算盤上撥了幾下,撕下票據,遞出來。
聲音低低的。
“過磅吧?!?/p>
老頭松了口氣,趕緊招呼人卸車過秤。
鄭德赫站在后面,看得清楚。
那姑娘在低頭開票前,極快地瞥了一眼王驗收的方向。
那一眼,很復雜。
不只是疲憊,還有點別的。
像是警覺,又像是……一點壓抑著的,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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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騾車卸完糧,拉著空車吱吱呀呀走了。
輪到鄭德赫。
他把農場開好的交糧單遞進窗口。
單據上清楚地寫著:一等小麥,四千斤。
姑娘接過單子,指尖捏著紙邊。
她先看了看單據上的紅章,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鄭德赫。
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看前面那老頭時,似乎長了那么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低下頭,去看單子上的品名和數量。
“鄭德赫?”
她念了一下名字,聲音很輕,像在確認。
鄭德赫點點頭?!笆恰!?/p>
姑娘沒再說話,把單子放在面前的木板上,拿起毛筆,在厚厚的登記簿上抄錄。
她寫字很認真,一筆一劃。
陽光照著她握著筆的手指,瘦長,關節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抄錄完,她放下筆,從窗口探出身子。
“過磅?!?/p>
鄭德赫轉身去卸車。
他力氣大,一次能扛兩袋。
麻袋壓在肩上,沉甸甸的,能聞到新麥子曬過后暖烘烘的香味。
他把糧食一袋袋搬到磅秤的鐵板上。
姑娘就趴在窗口,盯著磅秤上那根黑色的指針。
指針顫巍巍地擺動,最后停在一個刻度上。
每稱完一次,她就縮回去,在算盤上加上對應的數字。
算盤珠子碰撞,聲音清脆,在嘈雜的院子里并不起眼。
鄭德赫來回扛了十幾趟。
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洇濕了衣服領子。
四千斤糧,分二十袋,每袋標重兩百斤。
稱到第十八袋時,姑娘看著磅秤,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盯著那指針,看了兩三秒。
然后抬眼,目光越過磅秤,落在正走過來的鄭德赫臉上。
這次,她的眼神沒那么快移開。
她的眼睛很干凈,瞳孔是深褐色的,像兩丸浸在清水里的琉璃。
只是此刻,那清水里像是蒙了層薄薄的霧。
霧后面,藏著點遲疑,還有一點……類似歉意的閃爍?
鄭德赫腳步沒停,把肩上兩袋糧轟地放上磅秤。
鐵板一震,指針猛地跳了一下。
姑娘像是被驚醒,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磅秤。
指針穩定下來。
她迅速記下數字,手指在算盤上撥動。
最后兩袋稱完,鄭德赫站在磅秤邊喘氣,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
姑娘已經縮回窗口里,低著頭,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
她的手指動得飛快。
算盤聲停住。
她拿起毛筆,在一張新的票據上填寫。
填到重量那一欄時,她的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
就那么一剎那的停頓。
然后落筆,寫下一串數字。
寫完,她拿起旁邊的印泥盒子,用力在票據上摁下紅章。
“咯噠”一聲。
她把票據從窗口遞出來,眼睛看著鄭德赫身后的某個地方。
“稱完了。拿這個去右邊第三個窗口結算?!?/p>
鄭德赫接過還帶著點潮氣的票據。
紙是那種薄薄的黃色紙張,紅色的格子,黑色的字。
他目光掃過最下面那行總重量。
心頭微微一沉。
他自己估算過,這批糧只多不少。
可票據上寫的數字,卻剛好卡在四千斤整,一分不多。
他捏著票據,抬頭想再問一句。
窗口里的姑娘卻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在收拾桌上的東西。
只留給他一個瘦削的、藍布褂子的背影。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
一個穿著灰色確良襯衫的男人踱步過來。
男人四十多歲,梳著整齊的分頭,臉上帶著和氣的笑。
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金屬表鏈在陽光下閃著光。
是糧站副主任,黃永昌。
鄭德赫認得他,以前跟趙永孝來送糧時見過兩次。
“小鄭同志,又來送糧了?辛苦辛苦。”
黃永昌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拍了拍鄭德赫的肩膀。
手掌溫熱,力道適中。
“農場今年收成不錯吧?這一看就是上等好糧?!?/p>
他說話慢條斯理,帶著點縣里干部特有的腔調。
眼睛笑瞇瞇地看著鄭德赫,又掃了一眼他手里的票據。
“稱完了?林曉雯做事仔細,你放心,錯不了。”
他口中的林曉雯,就是窗口里那個姑娘。
鄭德赫感覺到,黃永昌在說“錯不了”三個字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往磅秤的刻度盤上瞟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很輕。
像風吹過水面,幾乎不留痕跡。
但鄭德赫看到了。
他心里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又拱上來一些。
“黃主任?!编嵉潞蘸傲艘宦暎瑩P了揚手里的票?!胺Q好了,我去結算?!?/p>
“好,好,快去?!秉S永昌笑容不變,側身讓開。“拿了錢早點回去,路上注意安全?!?/p>
鄭德赫點點頭,捏著票據,朝結算窗口走去。
他能感覺到,身后有兩道目光跟著他。
一道,來自黃永昌,溫和但存在感很強。
另一道……
他微微偏頭,用眼角余光瞥向司磅窗口。
那個叫林曉雯的姑娘,不知何時已經轉回身。
她站在窗口里,手里拿著塊抹布,呆呆地看著磅秤的方向。
陽光從她側后方照進來,給她瘦弱的輪廓鑲了道模糊的金邊。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是那雙眼睛,空蕩蕩的,望著鐵板上殘留的幾粒麥子。
像看著什么很遠,又很近的東西。
04
結算窗口排隊的人不多。
前面就兩個,很快辦完了。
鄭德赫把票據遞進小窗口。
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接過票,對著光看了看紅章。
又拿起個本子核對了一下。
然后拉開抽屜,開始數錢。
大多是十塊、五塊的票子,也有幾張一塊和毛票。
女人數錢的速度很快,手指翻飛。
數完一遍,又倒著數回來。
最后,她把一疊錢從窗口遞出來。
“四千斤一等麥,扣去水分雜質標準折損,實付金額?!?/p>
她報了個數,和鄭德赫心里算的差不多。
但那是基于足斤足兩的數額。
鄭德赫接過錢,沒有立刻揣進口袋。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票據。
黃色紙張上,那串代表重量的數字,墨跡黑得刺眼。
四千斤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太清楚自己車上的糧了。
那是農場特意挑出來的上等貨,曬得透,揚得凈。
每袋裝的時候,他都看著秤,只多不少。
二十袋,每袋至少多出一兩斤。
攏共下來,怎么也得多個二三十斤。
可現在,票據上就是四千斤。
那多出來的幾十斤,像水汽一樣,在過磅的瞬間蒸發了。
他心里那點火,慢慢燒了起來。
燒得喉嚨發干。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糧站交糧。
以前跟著趙永孝,也遇到過秤上有點小出入的時候。
趙永孝總是擺擺手,嘟囔一句“差不多得了”,很少計較。
鄭德赫那時覺得,大秤進小秤出,難免的。
一點零頭,犯不上扯皮。
可這次不一樣。
他是單獨來的,代表的是農場。
糧是實打實的好糧。
那姑娘過磅時的遲疑,黃主任看似隨意的一瞥。
還有這分毫不差的、剛好卡著底線的數字。
湊在一起,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他那點敏感的神經上。
他不是在乎那幾十斤糧的錢。
他在乎的是那個“理”字。
是明明擺在眼前的不對勁,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悶得慌。
鄭德赫把錢對折,塞進里面衣服的口袋。
他把票據小心疊好,也收起來。
然后,他轉過身,沒往拖拉機那邊走。
而是朝著剛才過磅的倉庫門口,大步走了回去。
腳步踩在水泥地上,有點重。
午后的太陽斜斜地照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地面上。
倉庫門口,那臺黑色的磅秤還在。
鐵板上空蕩蕩的,沾著些灰土和零星的麥粒。
司磅的窗口,擋板已經放下一半。
能看到林曉雯還在里面。
她正拿著掃帚,清掃窗口下方掉落的紙屑和灰塵。
掃得很慢,很仔細。
好像那是件頂重要的事。
鄭德赫走到窗口前。
擋板投下的陰影,恰好落在他上半身。
他敲了敲窗框。
木頭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曉雯抬起頭。
看到是他,她握著掃帚的手,一下子收緊了。
指節泛出白色。
她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了些。
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么,又沒發出聲音。
“林同志。”鄭德赫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
他拿出那張疊好的票據,展開,指著重量那欄。
“這重量,不對?!?/p>
林曉雯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落在那個數字上。
她睫毛顫了顫。
“哪里不對?”她的聲音有點干澀,比剛才在窗口里時更低了。
“少了?!编嵉潞照f得很直接?!拔臆嚿侠募Z,我自己清楚。至少得多出三十斤。”
林曉雯垂下眼,看著自己手里的掃帚柄。
“磅秤是準的。剛才你也看見了,指針沒問題?!?/p>
“單據也是按磅秤數字開的,不會錯?!?/p>
她重復著,像是背一套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語速有點快,沒什么起伏。
“糧站的磅秤定期檢查,黃主任親自盯著的?!?/strong>
她又補充了一句,提到了黃永昌。
鄭德赫看著她低垂的頭頂,能看到她細軟的發絲,和微微發抖的肩膀。
不是因為冷。
院子里挺暖和的。
“秤可能沒問題?!编嵉潞胀皽惤艘稽c。
窗口不大,他能聞到里面飄出的淡淡墨水味,還有她身上一股很淡的、類似肥皂的干凈氣味。
“但看秤的人呢?”
這句話問出來,林曉雯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里面迅速蓄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種猝不及防的驚懼。
“你……你什么意思?”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握著掃帚的手,指節白得嚇人。
“我沒別的意思?!编嵉潞招睦锬枪苫?,被她這反應澆得冷靜了些,但沒滅。
“我就是覺得,重量不對。少了集體的財產,我得有個交代。”
林曉雯緊緊咬著下唇,那地方很快沒了血色。
她飛快地朝左右看了看。
院子里還有其他人,但離得都遠,沒人注意這個角落。
“磅秤沒問題。”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帶著點急促的鼻音。
“單據也沒錯。你……你快去結算吧,錢不是都領了嗎?”
她眼神躲閃著,不敢再看鄭德赫。
手里的掃帚無意識地在水泥地上劃拉著,發出沙沙的輕響。
鄭德赫看著她這副樣子。
那點驚懼,那點躲閃,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
還有剛才過磅時,那短暫卻真實的遲疑。
他心里大致有了個模糊的輪廓。
這姑娘,心里有事。
而且這事,跟這秤,跟這少了的分量,脫不了干系。
跟她爭,爭不出結果。
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稍微逼近一點,就只會瑟瑟發抖地重復那幾句話。
鄭德赫沉默了幾秒鐘。
他收起票據,沒再看她,轉身走到磅秤旁邊。
那里還堆著十幾個空麻袋,是他剛才卸完糧隨手扔在那兒的。
他彎腰,從最上面扯下一個麻袋。
抖開。
然后走到旁邊,那堆剛剛過完磅、還沒來得及完全歸入大垛的糧食旁。
那是他剛剛送來的二十袋糧中的一部分,散放在一塊墊倉板上。
他俯身,雙臂一用力,將一袋鼓鼓囊囊、足有百多斤的糧食,穩穩地扛上了肩頭。
麻袋粗糙,隔著單衣硌著肩膀。
糧食沉甸甸的壓感,沿著脊椎傳下來。
他直起身,轉過身,面向倉庫大門的方向。
午后的陽光從大門外涌進來,有些晃眼。
他沒說話,扛著糧袋,邁開步子就朝外走。
腳步沉穩,踏在地上,咚,咚,咚。
每一步,都帶著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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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肩膀上的麻袋很沉。
新麥子隔著粗麻布,散發出干燥溫暖的香氣。
這香氣原本該讓人心安,此刻卻只讓鄭德赫心頭那股火,燒得更悶,更實。
他不想吵,也不想鬧。
那樣沒用。
他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份“不對”扛出去。
至少扛走一袋。
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也讓心里那點憋屈,有個著落。
倉庫地面是水泥的,掃得還算干凈。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高頂的倉庫里,帶了點回音。
咚,咚,咚。
不算快,但很穩。
眼看就要走出倉庫大門,踏入外面那片白花花的陽光里。
突然。
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略顯凌亂的腳步聲。
布鞋底摩擦水泥地面,沙沙地響。
很快,很急。
還沒等鄭德赫完全走出門廊的陰影,一個人影就從斜刺里沖了過來。
搶先兩步,擋在了倉庫大門正中間。
是林曉雯。
她跑得有點急,胸口微微起伏,喘著氣。
兩根麻花辮因為動作,有些松散地蕩在肩前。
她手里還攥著那把掃帚,另一只手……
鄭德赫的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上。
她正用力地、有些慌亂地拽著自己右手上戴著的工作手套。
那是雙普通的白色棉線手套,指尖和掌心部位已經蹭得灰黑。
她拽得很用力,手指勾著手套口,猛地向下一扯。
手套被拽了下來,露出里面纖細的、同樣沒什么血色的手。
她把拽下來的手套,連同另一只手里的掃帚,胡亂地往門邊一丟。
掃帚倒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鄭德赫。
她的臉迎著門外照進來的光,蒼白得近乎透明。
額角和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
嘴唇被她自己咬過,留下一點深深的齒痕。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死死地盯著鄭德赫。
那里面不再是窗口后的疲憊和空洞,也不是剛才被他質問時的驚懼躲閃。
而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慌亂,有焦急,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還有深深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懇求。
她抬起雙臂,微微張開,擋在門前。
這個姿勢,配上她單薄的身子,其實沒什么阻擋的力量。
但她站在那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勇氣。
“別……別嚷?!?/p>
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顫意。
氣息不穩,像是剛剛跑完一段長路。
“求你……別嚷出去。”
她頓了頓,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倉庫外院子里的方向。
遠處還有人聲和車馬聲,但近處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她像是稍微松了口氣,但身體依然緊繃著。
重新看向鄭德赫時,她的眼神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哀切。
“價錢……”
她吞咽了一下,喉頭滾動。
“那幾十斤糧的價錢,你說了算?!?/strong>
“我可以……我可以自己補給你。我有錢,我……”
她的話有點語無倫次,急切地想要表達什么。
但很快,她停住了。
像是用盡力氣,把后面更混亂的話壓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吸得很深,肩膀都跟著聳動了一下。
然后,她看著鄭德赫,一字一句,聲音依舊很低,卻比剛才清晰了許多。
也沉重了許多。
“但是……”
“人,必須留下?!?/p>
最后這幾個字,她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極其艱難地擠出來的。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甚至是絕望的堅持。
鄭德赫扛著糧袋,站在原地。
肩上的重量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
可眼前這個攔路的姑娘,和她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話,像一塊巨石,猛地投進他剛剛因憤怒而翻騰的心湖。
砸起更大的浪,也帶來更深的困惑和不安。
價錢他說了算?
人必須留下?
這是什么意思?
他看著她擋在門前的,微微發抖的手臂。
看著她臉上那種混合了恐懼、決絕和懇求的神情。
看著她被咬得發白的嘴唇。
還有那雙因為用力撐在門框上而指節凸起的手。
這不是耍賴,也不是狡辯。
這背后,一定有什么東西。
比幾十斤糧食的斤兩,要重得多。
也麻煩得多。
倉庫里很安靜。
只有遠處角落,或許有老鼠窸窸窣窣爬過麻袋堆的細微聲響。
灰塵在門口那道陽光的光柱里,無聲地飛舞旋轉。
糧食的香氣,灰塵的土腥味,還有從林曉雯身上飄來的那股淡淡的肥皂味,混雜在一起。
鉆進鄭德赫的鼻腔。
他肩上的麻袋,似乎變得更沉了。
他沉默著,沒有動,也沒有放下糧食。
只是看著林曉雯。
等著她,或者自己,做出下一個決定。
林曉雯也看著他,眼神一眨不眨。
仿佛在賭,賭他會不會轉身,賭他會不會把她推開,扛著糧食沖出門去,把一切都嚷嚷開。
時間,在這詭異的對峙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拉得漫長。
06
門外的陽光,一點點偏移。
光柱的邊緣,擦著林曉雯的鞋尖。
她依舊擋在那里,手臂沒有放下,只是微微顫抖著。
額角的汗,匯聚成一小滴,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沒有去擦。
鄭德赫肩頭的麻袋,壓得鎖骨生疼。
他慢慢蹲下身,將麻袋輕輕放在腳邊的水泥地上。
沉悶的一聲響。
麻袋口松了,幾粒金黃的麥子滾出來,沾上灰塵。
他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目光沒離開林曉雯。
“把話說清楚?!?/p>
他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格外清晰。
“什么叫我說了算?”
“什么人必須留下?”
林曉雯看著他放下了糧食,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懈了一點點。
但眼神里的戒備和緊張,絲毫未減。
她飛快地回頭,又看了一眼倉庫深處。
那里堆滿糧垛,陰影濃重,看不清有沒有人。
“這里……不方便?!?/p>
她轉回頭,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你跟我來。”
說完,她不等鄭德赫回應,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帶起一陣微弱的風。
她朝著倉庫最里頭,那些高大糧垛后面,光線照不到的角落走去。
腳步很輕,很快。
藍布褂子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鄭德赫猶豫了一下。
他看著地上那袋糧食,又看了看林曉雯迅速沒入昏暗中的背影。
趙永孝那句“水深”,毫無預兆地又在耳邊響了一下。
他抬腳跟了上去。
糧垛很高,麻袋壘得密密麻麻,像一堵堵厚重的墻。
走在中間狹窄的通道里,空氣變得陰涼,彌漫著陳年谷物和灰塵混合的沉悶氣味。
光線很暗,只有從高高的、裝著鐵絲網的氣窗透進來幾縷微弱的天光。
林曉雯在前面走,對這里似乎很熟。
她拐了兩個彎,在一個相對寬敞的、靠墻的角落停下。
這里堆著一些破損的麻袋、廢棄的木板和銹蝕的工具,像個小小的雜物區。
墻上有個小小的氣窗,很高,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她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磚墻。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鄭德赫在她面前幾步遠停下。
這個距離,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細節。
眼皮有些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不是一天兩天能熬出來的。
“現在可以說了?!编嵉潞臻_口。
林曉雯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
沉默了幾秒鐘。
再抬頭時,她眼眶已經紅了。
不是要哭的那種紅,而是一種壓抑的、屈辱的、疲憊到了極點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