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啪”的一聲，一張紅頭文件被狠狠拍在紅旗廠家屬院的公告欄上。
早已退休的門衛老張瞇著眼，湊近念出了上面的字：“關于給予張浩同學開除學籍處分的決定……”
周圍瞬間炸開了鍋。
“張浩？那不是咱們廠那個考上北大的文曲星嗎？”“什么文曲星！我聽說是偷來的！這不，人家正主找上門了，聽說連當初的高考分都是頂替的！”
人群外圍，張浩的父親張衛國臉色慘白，整個人癱軟在泥地上，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人事科長，此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而站在他對面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眼神冷得像冰。
兩年前，張衛國當著全廠人的面，拍著這個年輕人的肩膀讓他認命去打工。兩年后，年輕人把一張退學通知書甩回了張衛國家門口。
年輕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張衛國，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張叔，這場戲，該謝幕了。”
2005年的夏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知了在紅旗廠家屬院的老槐樹上沒命地叫，吵得人心煩意亂。
那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
我家那臺顯像管老化的彩電前，父親林建國手里攥著那個把手都磨得掉漆的蒲扇，緊張得滿手是汗。電話查詢熱線一直占線，但他還是固執地一遍遍撥打。
“小默，別慌，你平時模考都是全校第一，肯定沒問題。”父親嘴唇哆嗦著，不知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坐在小馬扎上，指甲深深掐進肉里。我也相信自己，三年寒窗，五點起十二點睡，做過的卷子堆起來比人還高，我沒理由考不好。
隔壁張家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緊接著是張衛國那大嗓門：“中了！中了！我家浩浩考了680分！北大！清華北大隨便挑！”
父親的手抖了一下，電話聽筒差點掉在地上。
沒過多久，電話終于通了。機械的女聲報出了一串冰冷的數字：“語文98，數學45，英語52，理綜60……總分255。”
那一瞬間，屋子里的空氣凝固了。
父親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小默……是不是查錯了？是不是準考證號輸錯了？”
我搶過電話又查了一遍。還是一樣的分數。
255分。連專科線都差一大截。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眼前發黑。怎么可能？數學45？我最后一道大題是用了三種解法做出來的！理綜60？我閉著眼睛蒙也不止這個分！
“肯定是搞錯了！”父親猛地站起來，就要往學校沖，“我去學校找你們班主任！我去教育局查卷子！”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張衛國那張紅光滿面的臉探了進來。
“老林啊，聽說小默分出來了？多少啊？”他嘴里叼著中華煙，身后跟著穿著耐克新球鞋的張浩。
父親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囁嚅著說不出話。
“害，我都聽說了，兩百多是吧？”張衛國走進來，大剌剌地把一包喜糖扔在桌上，“沒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嘛。我家浩浩這次也就那樣，超常發揮，680分，報了北大。”
張浩站在他爸身后，眼神躲閃，不敢看我，只是一味地低頭玩弄著手里的諾基亞手機。
“老張，我想去查分，我覺得……”父親還在掙扎。
張衛國吐出一口煙圈，臉上的笑意冷了下來：“老林，不是我說你，接受現實吧。查分？那是又要錢又要人的，咱們這小地方，誰理你？再說，小默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平時壓力大，考場上一緊張腦子一片空白也是常有的事。認命吧。”
他走過來，那雙胖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力道大得讓我生疼：“廠里最近效益不好，你也快下崗了。不如讓小默早點南下打工，還能貼補家用。我表弟在東莞有個電子廠，正招人呢。”
那天晚上，張家擺了三十桌流水席。紅旗廠有頭有臉的人都去了，歡聲笑語一直鬧到后半夜。
我和父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桌上是那是沒吃完的咸菜和冷饅頭。
父親一夜白頭。
第二天，我背著那個蛇皮袋，坐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張浩一家站在家屬院門口送行，張衛國塞給我兩百塊錢，說是路費，周圍鄰居都在夸張科長仁義。
我看著張浩那張漲紅的臉，還有張衛國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得逞的快意，一顆懷疑的種子，在心里生了根。
東莞的夏天比老家更濕熱。
流水線上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每天早上七點上工，晚上十點下班，兩點一線。我的手很快布滿了細碎的傷口，焊錫絲的煙味嗆得我每天咳嗽。
工友們大多是初中畢業就出來的，下班后的話題永遠是哪個廠的妹子好看，哪家大排檔的啤酒便宜。我不合群，我唯一的消遣就是去附近的舊書攤，翻看那些被人當廢紙賣掉的高中課本和大學教材。
“喲，大學生，還看書呢？”工頭是個胖子，最看不慣我這副樣子，“看書能把錫點焊好嗎？這輩子就是個打工命，別做夢了。”
我沒說話，只是把書默默收進懷里。
我不信命。那255分，就像一根刺，扎在我肉里，流膿爛肉，日夜鉆心地疼。
轉機出現在2007年的春節。
那年我沒買到坐票，站了二十多個小時回到老家。家屬院里張燈結彩，張浩作為“北大才子”又一次成了焦點。
大年初三，張浩在家里請客，叫了一幫以前的高中同學。我也被叫去了，說是敘舊，其實是讓我去當反面教材，襯托他的成功。
酒過三巡，張浩喝高了。
他滿臉通紅，把腿架在椅子上，指點江山：“跟你們說，大學也就那么回事！我在北大，那可是學生會干部！教授都得給我面子！”
周圍人一陣吹捧。
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喝著劣質白酒。
“浩哥，聽說北大難考得很，你是怎么考那么高的？”有個女生崇拜地問。
張浩打了個酒嗝，眼神迷離，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考？呵……這世上，沒什么東西是‘考’出來的。關鍵是……關鍵是你得有個好爹，還得有個……有個好替身……”
“啪！”
一直坐在旁邊的張衛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亂跳。
“喝多了胡咧咧什么！去睡覺！”張衛國臉色鐵青，眼神像刀子一樣剮過張浩，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眾人。
聚會不歡而散。
但我聽懂了。
那個“好替身”，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心頭的迷霧。
我開始回憶兩年前的種種細節。
高考前，張衛國突然對他那個在郵局工作的媳婦劉翠芬特別殷勤，劉翠芬那段時間天天加班，負責分揀全縣的錄取通知書。高考報名時，我們的身份證還沒換二代證，很多信息還是手寫的。我那個莫名其妙丟失的檔案袋，后來又莫名其妙地找回來了，說是掉在角落里。
第二天，我提著兩瓶酒，去找了當年的高中班主任李老師。李老師已經退休了，但人很正直。
“林默啊，老師對不起你。”李老師喝了一口酒，眼圈紅了，“當年我也覺得奇怪，你的估分卷我看過，最少650。我還特意去教育局問過，但他們說卷子已經封存了，不讓查。后來張科長找我喝了頓酒，暗示我不要多管閑事，說你家里窮，復讀也供不起，不如早點打工……”
我捏緊了酒杯，指節泛白。
“李老師，張浩在學校成績怎么樣？”
“他？”李老師冷笑一聲，“他那個成績，二本都懸。高考前摸底考，他數學才考了50分。”
50分的人，高考數學能考140？
真相呼之欲出。
過完年，我沒回東莞。我取出兩年攢下的一萬塊錢，買了一張去北京的火車票。
我要去北大，我要去看看那個屬于我的位置，到底坐著什么人。
北京的風真硬，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我到了北大門口，看著那塊寫著“北京大學”的牌匾，眼淚差點掉下來。那本該是我每天進出的地方。
我花錢辦了一張假的學生證，混進了校園。
找到張浩所在的計算機系并不難。難的是怎么拿到證據。
我在他們的教學樓和宿舍樓附近蹲守了整整一周。我發現，這個所謂的“北大高材生”，過得并不光鮮。
張浩很少去上課。偶爾去一次，也是坐在最后一排睡覺。我甚至在食堂聽到幾個學生議論他：“那個張浩，這學期又掛了三科，再掛就要被勸退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進來的，連最基本的微積分都不會算，英語四級考了三次都沒過。”“聽說他整天在網吧包夜，也不跟人交流，怪得很。”
我心里的火越燒越旺。他偷走了我的人生，卻把它當成垃圾一樣揮霍。
機會終于來了。
那天下午，張浩不在宿舍。我跟著送水的大叔混進了男生宿舍樓。張浩住302，門沒鎖死，虛掩著。
我溜了進去。
宿舍里亂得像豬窩，滿地都是泡面桶和臭襪子。張浩的桌子上堆滿了游戲光盤。
我在他雜亂的抽屜里翻找。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終于，在一本夾在專業書里的《知音》雜志中，我找到了一張折起來的紙。
那是張浩的大一入學登記表復印件。
上面的照片是張浩的，名字是張浩的，但身份證號……那一串數字，刻在我的骨血里。
那是我的身份證號！
2005年正是第一代身份證向第二代身份證過渡的混亂期，聯網系統極不完善。他們利用張浩母親在郵局截留錄取通知書的便利，再加上張衛國在縣里的人脈，直接在檔案上做了手腳。
他們把我的名字改成了張浩的曾用名，把照片換了，把檔案袋里的所有資料都偷梁換柱！
我又翻到了一個更讓我窒息的東西——一份“貧困生助學金申請表”。
申請理由那一欄，赫然寫著：父親下崗，母親早逝，家庭特困。
那是我的家庭情況！
張衛國這個畜生！他不僅偷了我的分，連我那點可憐的身世都要利用起來，給他的兒子騙助學金！他張家住著三室一廳，拿著雙職工工資，竟然還要喝我這個窮鬼的血！
我顫抖著手，掏出剛買的數碼相機，把這些證據一一拍了下來。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鑰匙轉動的聲音。
“媽的，這破游戲又輸了……”張浩的聲音。
我環顧四周，無處可躲，只能鉆進了陽臺的窗簾后面。
張浩進來了，把包往床上一扔，就開始脫鞋。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喂，爸。”張浩的聲音有些不耐煩，“錢不夠了，再給我打兩千……哎呀我知道掛科的事，這能怪我嗎？那些課像聽天書一樣！都怪你，非要讓我報什么計算機，當初隨便弄個文科混混不就行了……行了行了，別啰嗦了。對了，林默那小子沒動靜吧？……還在東莞打工？那就好，那傻X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他在電話里肆無忌憚地嘲笑我，嘲笑那個被他踩在腳底下的“傻X”。
我死死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流淌。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只是一只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
當晚，我離開了北大。我沒有直接去教務處，因為我知道，僅憑這些復印件，如果張衛國動用關系，很可能被壓下來。我要讓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我找到了一家打印店，把照片洗出來，整理成厚厚的一疊材料。然后，我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我想回家一趟。”
“怎么了小默？是不是錢不夠花了？”父親蒼老的聲音傳來。
“不是。爸，我要把咱家的東西拿回來。”
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省城，找了一家知名的媒體報社。那年頭，報紙的影響力還很大。
記者聽完我的講述，看著那些證據，拍著桌子說：“這簡直是無法無天！你放心，這事我們跟定了！”
帶著記者的承諾，我回到了紅旗廠。
我回來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張衛國的耳朵里。畢竟，我這次沒有背蛇皮袋，而是提著公文包，眼神里帶著殺氣。
我在縣城最好的賓館開了一間房，等著他們上門。
果然，當天晚上十點，房門被敲響了。
門一開，張衛國帶著兩個穿著黑夾克的壯漢站在門口。他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皮箱，臉上掛著那副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假笑。
“哎呀小默，回來怎么也不跟張叔說一聲？住這種地方多破費，走，去張叔家住。”
我側身讓他們進來，沒關門，留了一條縫。
張衛國給那兩個壯漢使了個眼色，兩人守在門口。他把皮箱放在床上，“咔噠”一聲打開。
滿滿一箱子紅色的百元大鈔。
那年頭，二十萬能在我們縣城買兩套好房子。
“小默啊，叔知道你在北京查了點東西。”張衛國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猙獰，“年輕人嘛，火氣大。但這世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看著那一箱錢，沒說話。
“這里是二十萬。”張衛國彈了彈煙灰，“夠你在縣城買房買車，娶個漂亮媳婦，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你爸那身體也不好，有了這筆錢，也能去大醫院看看。”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陰冷：“但是，如果你非要鬧……小默，你爸還在廠里住著吧？他那個三輪車，每天風里來雨里去的，萬一哪天出個車禍，或者房子突然著了火……那多不劃算？”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拿錢，閉嘴；不拿錢，家破人亡。
我看著張衛國，突然笑了。
“張叔，這錢真不少。”
“那是，叔還能虧待你？”張衛國以為我動心了，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識時務者為俊杰。把你在北京拍的東西都給我，這錢你拿走。”
我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那些錢。冰涼，帶著銅臭味。
“張叔，你知道我在東莞這兩年是怎么過的嗎？”
張衛國皺了皺眉：“以前的事就不提了……”
“我每天焊四千個點，手指燙起泡了挑破繼續干。我每天只吃兩頓飯，為了省錢買書看。”我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我以為是我笨，是我沒本事。我哪怕在夢里都在做高考試卷，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行了！”張衛國不耐煩地打斷我，“別跟我扯這些苦情戲。一句話，錢拿走，事爛在肚子里。否則，你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門口的兩個壯漢往前逼了一步，兇神惡煞。
我也點了一根煙，動作很慢。
“張叔，你覺得我既然敢回來，會一點準備都沒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