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霞,你咋還在灶臺后面躲著?村口的吉普車都排成隊了!”
鄰居趙桂蘭尖銳的嗓門隔著破窗戶透進來,帶著幾分看熱鬧的譏諷。
我慌亂地用沾滿黑灰的手抹了一把臉,身子縮得更緊了,心跳得像擂鼓。
“桂蘭嫂子,你別喊了,就說我不在家,進城看病去了……”
我聲音發抖,死死拽著衣角,那是件三十年前的舊褂子,袖口早已磨得飛邊。
外面的鞭炮聲震天響,那是迎接大人物的動靜,可對我來說,那卻是要把我這點可憐的自尊心炸碎的雷。
我聽著那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要是讓他看見我現在這副像乞丐一樣的模樣,他的臉往哪兒擱?
我只想逃,可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01
1988年的夏天,日頭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
劉家溝的知了在樹上拼命地叫著,聽得人心煩意亂。
我正在院子里給那頭瘦得皮包骨的老豬喂食,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蟄得皮膚生疼。
郵遞員老李騎著那是墨綠色的二八大杠,一路按著鈴鐺沖到了我家門口。
“劉家大喜事啊!雙喜臨門!”
老李的大嗓門瞬間打破了午后的沉悶。
正在屋里納鞋底的娘,扶著門框走了出來,臉色蠟黃,那是常年吃藥留下的病容。
我丟下豬草,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老李從那綠色的帆布包里掏出兩個大信封,鄭重地遞到我手里。
“玉霞,這是你的,省里的師范大學!”
“這是志明的,縣里的重點高中,全縣前十名啊!”
老李笑得滿臉褶子,仿佛考上的是他家孩子。
我捧著那兩個信封,覺得手都在抖,沉甸甸的,像是捧著兩座大山。
娘聽了這話,原本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可隨即又迅速暗淡下去,變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老李走后,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和娘誰也沒說話,只有那兩封信靜靜地躺在瘸腿的方桌上。
那年頭,供一個學生出來,就是要扒掉家里一層皮。
何況,父親走得早,家里早就欠了一屁股債。
志明去放牛了,還沒回來。
我看著那紅色的錄取通知書,上面寫著“劉玉霞”三個字,那是我想了多少個日夜的夢啊。
只要邁進那個校門,我就能跳出農門,吃上商品糧,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老師。
可我又看了看旁邊那張高中的錄取通知書。
志明才十七歲,讀書那是他的命根子。
他腦子好使,比我聰明,老師都說他是考清華北大的苗子。
晚飯時,桌上只有一盆清湯寡水的紅薯粥,連咸菜都見底了。
志明回來了,滿頭大汗,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桌上的信封。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又縮回手,看著我和娘。
“姐,咱家……是不是供不起兩個?”
志明的聲音很小,帶著少年的敏感和早熟。
娘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里,手里的筷子都在抖。
“都怪娘沒用,拖累了你們……”
娘的聲音哽咽著,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端起碗,大口地喝著粥,不想讓他們看見我眼里的淚。
“供得起!咋供不起?”
我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故作輕松地笑了笑。
“咱家還有豬,還有那兩畝地,我再去借點,肯定行。”
可是深夜里,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聽著娘壓抑的咳嗽聲,怎么也睡不著。
借?親戚鄰居早就借遍了,看見我們躲都來不及。
這一夜,月光冷清清地照在窗欞上。
我起身,披著那件打滿補丁的外衣,走到了外屋的灶臺前。
借著灶坑里還沒燃盡的微弱火光,我又拿出了那張屬于我的錄取通知書。
![]()
紙張很硬,摸起來很有質感,帶著一股淡淡的油墨香。
這是我寒窗苦讀十二年的回報,是我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如果不去讀,我就要一輩子窩在這個山溝溝里,面朝黃土背朝天。
我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那紅色的封皮上。
可是,我是姐姐。
長姐如母,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照顧好弟弟。
如果我去上學,志明就得輟學回家務農。
他那雙拿筆的手,怎么能去拿鋤頭?
我不忍心看著弟弟的才華就這樣被埋沒在黃土地里。
我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委屈都吸進肚子里。
手上傳來撕裂紙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嘶——”
那是夢想破碎的聲音。
我把撕碎的通知書,一片一片,扔進了黑乎乎的灶坑里。
看著那紅色的碎片混進了草木灰里,我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塊。
第二天一大早,志明興沖沖地拿著他的通知書跑過來問我。
“姐,你的呢?咱們一起去報名!”
我正在切豬草,刀剁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沒回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看錯了,那是別人的信,重名了。”
“我沒考上。”
這五個字,我說得斬釘截鐵,卻感覺嘴里全是苦澀的血腥味。
志明愣住了,手里的通知書掉在地上。
“不可能!姐你成績那么好,怎么可能沒考上?”
他沖過來拉住我的胳膊,眼圈瞬間紅了。
“就是沒考上!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我甩開他的手,轉過身,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但我沒讓他看見。
“志明,你去上學,姐在家種地供你。”
“你要是爭氣,將來出人頭地了,別忘了拉姐一把就行。”
娘站在門口,扶著門框,早已哭成了淚人。
她知道真相,但她也無能為力,只能默認了這個殘酷的決定。
志明咬著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血滲了出來。
他突然跪在地上,沖著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姐!你放心,我要是混不出個人樣來,我就不回劉家溝!”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大學夢徹底醒了。
我把自己的未來,全都押在了弟弟身上。
送志明去縣城讀書那天,我把自己偷偷攢的一把零錢,全都塞進了他的書包。
那是賣雞蛋攢下的,有一分兩分的,也有五分一角的。
皺皺巴巴的票子,帶著我的體溫和汗水。
看著那輛破舊的長途客車卷起塵土遠去,我在村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日頭偏西,直到那條路再也看不見車的影子。
我擦干眼淚,扛起鋤頭,走向了那片望不到頭的玉米地。
從此,劉玉霞不再是一個學生,而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婦。
為了給志明湊學費,我起早貪黑地干活。
農忙時,我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肩膀磨破了皮,結了痂,又磨破。
農閑時,我就去山上采藥,去河灘上撿石頭賣。
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原本白凈的皮膚變得粗糙黝黑。
每當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我就想想志明。
想著他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讀書,我就覺得身上又有勁了。
那幾年,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有的同情,有的惋惜,也有的幸災樂禍。
趙桂蘭經常在村頭的大樹下嚼舌根:“哎喲,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還考大學呢,最后不還是得跟咱們一樣刨食吃?”
我聽見了,只是低頭走路,一句話也不反駁。
因為我知道,我心里有個秘密,有個希望。
那個希望,就在志明身上。
02
日子就像那山間的流水,不緊不慢地淌著,一晃就是三十年。
這三十年里,劉家溝變了樣,土路變成了水泥路,草房變成了磚瓦房。
我也從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志明爭氣,真的爭氣。
他考上了名牌大學,畢業后分到了省里的機關單位。
我也結了婚,嫁給了鄰村的石匠王大山。
大山是個老實人,話不多,知道我為了供弟弟吃了不少苦,對我很體貼。
只是我們兩口子都沒什么本事,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為了給大山治腰腿疼的毛病,家里的錢總是攢不下。
而志明呢,就像那飛上枝頭的鳳凰,越飛越高。
他從辦事員做起,一步步升科長、處長,聽說現在已經是市里的大局長了。
剛開始工作那幾年,志明還經常寫信回來,信里夾著匯款單。
每次收到信,我都像過節一樣高興,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后來,信越來越少,電話也越來越短。
我知道他忙,當官的人,哪有那么多閑工夫嘮家常。
他在電話里總是說:“姐,缺錢就跟我說,別苦了自己。”
我每次都樂呵呵地應著:“不缺,不缺,家里啥都有,你安心工作。”
其實那時候,家里連買化肥的錢都要去借。
但我從來不張口要。
我覺得,弟弟出息了,那是他的本事。
我是姐姐,供他上學是應該的,不能成了他的累贅。
更何況,他現在是有身份的人,我要是總伸手要錢,讓他同事知道了,會笑話他有個窮親戚。
村里的風言風語也跟著變了向。
以前笑話我沒考上大學,現在笑話我弟弟不認我。
趙桂蘭現在見了我,總是陰陽怪氣地說:“玉霞啊,你弟弟都是大局長了,怎么也不把你接到城里去享福啊?”
“你看你,還穿得這么破破爛爛的,還在地里刨食,我都替你寒磣。”
“我看吶,人家是當了大官,嫌棄你這個窮姐姐了,怕你給他丟人現場!”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在我的心里。
我表面上裝作不在意,笑著說:“志明忙,那是給國家干事,我哪能去添亂。”
可背地里,我經常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發呆。
頭發花白,亂糟糟的像枯草。
臉上布滿了溝壑一樣的皺紋,那是風吹日曬刻下的痕跡。
兩只手像老樹皮一樣粗糙,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凈的黑泥。
身上穿的衣服,是大山穿舊了改的,補丁摞補丁。
![]()
我這副模樣,確實寒磣。
要是真站在西裝革履的弟弟身邊,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是云泥之別里的那塊爛泥。
我也想過,志明是不是真的嫌棄我了?
畢竟,自從娘去世后,他已經整整五年沒回來過了。
逢年過節,他也只是讓司機送點米面油和錢回來,自己從來不露面。
村里人都說,人走茶涼,這親情啊,隔了地位,也就淡了。
我心里苦,但我不敢說。
我怕一旦說破了,連這點念想都沒了。
我只能安慰自己,他是干大事的人,不能被家里的瑣事絆住腳。
我就守著這幾畝地,守著這個破家,只要他在外面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那時候,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來家里串門的親戚說志明的新聞。
有時候在電視上看到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在會議上講話,那氣派,真威風。
我就指著電視對大山說:“看,那是志明,那是我弟弟!”
大山抽著旱煙,憨厚地點頭:“是,是你弟弟,有出息。”
可說完這句,我們倆又都沉默了。
電視里的人那么近,又那么遠。
近得仿佛觸手可及,遠得像是隔著兩個世界。
有一年冬天,天特別冷。
大山的腰病犯了,疼得起不來床。
家里沒錢買煤,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想給志明打個電話,借點錢給大山看病。
我跑到村部的小賣部,握著那部公用電話,手凍得通紅。
電話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說是志明的秘書。
她說局長在開會,有什么事她可以轉達。
我張了張嘴,那句“借錢”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最后,我只說了一句:“沒事,就是想問問他身體好不好。”
掛了電話,我在雪地里走回家,眼淚凍成了冰碴子。
我怕啊,怕秘書轉達的時候,語氣里帶著輕蔑。
怕志明知道了,會覺得我這個姐姐只會給他添麻煩。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僅剩的一只下蛋母雞賣了,給大山抓了幾服藥。
我就這樣,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那點可憐的尊嚴。
維護著我和大局長弟弟之間,那根脆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的親情線。
我以為,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他做他的大官,我當我的農民。
我們就像兩條岔開的河流,雖然源頭在一起,但終究流向了不同的地方。
可是,命運總是喜歡在人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你來個急轉彎。
就在上個月,村支書突然跑到我家,激動得臉紅脖子粗。
“玉霞!玉霞!大喜事!”
“市里的劉局長,也就是你弟弟志明,要回鄉考察了!”
“還要專門回家看看你!”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劉家溝。
村里一下子炸開了鍋。
那些平時看見我愛答不理的人,突然都變得熱情起來。
趙桂蘭第一個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哎呀玉霞,我就說你弟弟是個有良心的,怎么可能忘了你呢!”
“這下你可要發達了,以后可別忘了拉扯拉扯我們啊!”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睛瞟著我家那破舊的院子。
“你看這院子亂的,趕緊收拾收拾,別給大局長丟臉!”
于是,村里人開始幫我打掃衛生,修補籬笆。
甚至還有人送來了新被面,掛在炕頭上。
整個村子張燈結彩,像是要過大年一樣。
可是,看著這熱鬧的場景,我心里卻越來越慌。
我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看著鏡子里那個蒼老的農婦。
一種深深的恐懼抓住了我。
那是自卑,是深入骨髓的自卑。
我害怕見到他。
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流露出的陌生和嫌棄。
害怕他帶著一群領導干部,指著我對別人介紹說:“這是我姐。”
那時候,別人會怎么看他?
會說:“喲,劉局長的姐姐怎么是個要飯婆子一樣的老太婆?”
我不怕自己丟人,我已經丟了一輩子人了。
可我怕給志明丟人。
他是我的驕傲,是我用一輩子的命運換來的希望。
我不能成為他光鮮亮麗的人生中,那個洗不掉的污點。
所以,在聽說車隊快進村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躲起來。
只要我不出現,他就不用尷尬。
只要我不出現,大家就看不到那個鮮明的對比。
我跟大山交代了一聲,讓他就在屋里躺著別動。
然后,我悄悄地溜到了屋后,那個堆滿雜物的紅薯窖旁邊。
那里雜草叢生,平時根本沒人去。
我縮在草垛后面,聽著村口的鞭炮聲越來越近。
我的心,也跟著懸到了嗓子眼。
03
村口的喧囂聲就像漲潮的海水,一浪高過一浪,直往我耳朵里灌。
“來了!來了!好幾輛黑色的小轎車呢!”
“那個就是劉局長吧?真氣派啊!”
“哎呀,看那衣服,看那皮鞋,锃亮锃亮的!”
村民們的議論聲隔著院墻傳過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縮在紅薯窖邊的草垛里,手里緊緊攥著一把干枯的紅薯藤,指節都發白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在自己家里還要躲躲藏藏。
太陽照在身上,熱辣辣的,我額頭上全是汗,也顧不上去擦。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疼。
透過草垛的縫隙,我隱約能看見前院的情景。
幾輛我在電視上才見過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我家門口的土路上。
車門打開,先下來幾個穿著白襯衫的人,一看就是當官的。
緊接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從中間那輛車上走了下來。
雖然隔得遠,雖然那是三十年后的模樣,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志明。
他高了,胖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但我還能從他的眉眼間,看到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的那個少年的影子。
村支書和鎮上的領導立馬圍了上去,滿臉堆笑地握手寒暄。
趙桂蘭更是擠在最前面,扯著嗓子喊:“歡迎劉局長回鄉指導工作!歡迎歡迎!”
她那副諂媚的嘴臉,跟平時嘲笑我的時候判若兩人。
志明微笑著跟大伙握手,但我看得出來,他的眼神有點飄忽。
他在找人。
他在人群里掃視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出。
千萬別看見我,千萬別看見我。
我想著等他進屋跟大山說幾句話,或者被村干部簇擁著去大隊部吃飯,我就能躲過去了。
“我姐呢?”
志明的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一下子蓋過了周圍的嘈雜聲。
院子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趙桂蘭愣了一下,趕緊搶著說:“哎呀,玉霞可能在后山干活呢,沒聽見信兒。咱們先去大隊部歇歇腳,我這就讓人去喊她!”
她是想把志明支走,好在她那張破嘴里再編排我幾句。
“不用。”
志明擺了擺手,拒絕了村支書遞過來的煙。
“我就想先看看我姐。”
他說著,推開擋在前面的人,徑直走進了那個他從小長大的破院子。
看著那搖搖欲墜的籬笆,看著那滿院子的荒草,志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背影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落寞和沉重。、
![]()
“姐!姐你在家嗎?”
他在院子里喊,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
我在草垛后面,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我想答應,嗓子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不能答應,玉霞,你不能答應。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一身臟衣服,頭發蓬亂,身上還帶著豬圈的臭味。
你出去,就是給他抹黑。
志明在院子里轉了一圈,沒看見人。
他推開堂屋的門,看見了躺在炕上的大山。
“姐夫?”志明叫了一聲。
大山是個老實疙瘩,見到這么大陣仗早就嚇傻了,結結巴巴地說:“志……志明回來了啊。”
“你姐……你姐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