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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本質(zhì)在于動,活著就得動,得走起來,要跳起來,最好還能飛起來。動在定義動物的同時,也定義了人這種動物的一個特征。對于每個人生來說,“還能動”是起碼的要求,“不能動了”是終極的絕望。
《風(fēng)景》是一本詩集,作者因一種罕見的疾病全身失去知覺,唯一能動的只有眼睛。幾年來,就靠這雙眼睛和一臺眼動儀,已過耄耋之年的他回味人世,撫摸歲月,寫作不輟。他的筆名叫“冬青”,太貼切了:他硬是在人生極寒的荒漠,開墾出一塊溫潤的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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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景》
冬青| 著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26年1月
估計《風(fēng)景》在一些人那里不能算詩。集中有些篇什我看也很勉強,例如這首:
病中偶爾會有挫折感/用眼睛(光)觸摸屏幕/好不容易寫了幾行/或自己不小心沒留神/掃到了清除鍵/或別人不當(dāng)心/觸摸了清除鍵/留下一片空白/于是我流淚了/埋怨命運的不公/將我打倒在床…
不見工巧的文思,也不見起伏的詩情,如果再把分行一撤,這就是一則關(guān)于寫作過程的記事。可這“事”卻非一般之事,而是非常人干的非常事。其價值不在尋常的美學(xué)價目表上,其重量一般的文藝秤砣怕是不夠用。這樣的文字叫什么不重要,冬青之所以用“詩”來命名這個集子,除了形式上的原因,我猜想更多是出于他本人對詩的理解——“詩讓我們愛一切”。這跟很多人用詩比武或拿詩撒野,的確不在一個頻道上。
二十世紀(jì)80年代我曾讀過一位失明者的詩篇,其中說從前清晰的景物在記憶中已變得模糊。記得讀時很難過,遂閉上眼緩一緩,忽然害怕再睜開就一片模糊了。命運對冬青兇殘有余而縝密不足,在徹底封禁他四肢百骸的同時,遺漏了他的眼睛。有了眼睛,心靈就有了逃生的窗口、攀援的繩索、起飛的跑道。
當(dāng)心靈上路,大地山河、百城煙水也相向而動:紅葉西山、云霧黃山、藍(lán)色青海湖、黑色興凱湖,還有無以名狀的南海、云蒸霞蔚的加勒比海,還有枝頭翠鳥、南飛天鵝、芳菲四月天,還有柴米貧賤夫妻、艱難養(yǎng)家父親,還有南腔北調(diào)、各奔前路的同學(xué),便都如詩如畫,浩蕩而至。
這些景物我們多見過,這些人物我們也都處過,但也許“活得匆忙來不及感受”(普希金),往往被我們胡亂打發(fā)了。我不懷疑讀者同情同理的能力,但真要感同身受冬青對人世間聲色氣味的依依之態(tài)、眷眷之情,有路子的朋友最好能到牢里住上十天半月——地牢48小時應(yīng)該可以了。
“胃管、腸管、尿管、再加呼吸機管子,我成了管道公司”的冬青,雖然度著“僵臥語無聲”的歲月,詩中卻少見顧影自傷。按說對于這個年齡、這樣的身體狀態(tài),時間會是一個傷感的話題——而冬青對時光流逝、人生代謝卻持一種帶些溫情和諧趣的平靜心:
一來二去
有點神秘。
一來二去
千里姻緣,
倆人結(jié)為連理。
一來二去
爺爺奶奶抱起孫男娣女。
一來二去
孩子長大成人。
一來二去
孩子也要結(jié)婚生子
——《一來二去》
他也沒有被樂觀主義的寫作套路逼著強顏歡笑,而是沉醉在自然和人文的“風(fēng)景”中,就像游樂園里的兒童下了摩天輪又奔向海洋球。
涌向沙灘的浪花,
宛若郭小川的浪漫詩行。
礁石激起的浪花,
如同蘇、辛詞的豪放。
——《浪花》
當(dāng)浪與詩化作彼此,身與心也就不分你我,在無邊春色中載欣載奔。
錫林郭勒的早晨,
大片大片的云朵,
擺在藍(lán)天上。
——《錫林郭勒的》
蒙古草原的云我也曾久久凝望,那種不妨吊裝進大網(wǎng)兜的實體感,我卻沒能找到像“擺在”這樣簡潔而傳神的意象。
機動小船有點顛,
波峰之上好行船,
經(jīng)驗得來不費力,
另給船主一盒煙。
——《大海與小船》
看這跳動不已的畫面,臉上仿佛都濺上了咸咸的海水,向駕駛員贈煙時的心悅意滿在全身蔓延。
登上夾金山,
滿眼白皚皚。
遙望風(fēng)起處,
紅軍走過來。
——《夾金山》
當(dāng)時空開放、古今貫通,紅軍便隨叫隨到。人心尤其詩心真好似山頂上那座八面臨風(fēng)、萬象來匯的亭子。
2
冬青在極限環(huán)境中寫下的這些詩句,像六千米高原上的花、百丈絕壁上的樹,展示了人心深不可測的潛力。人類近萬年的進化,造就了有別于其他動物的、以人心為指引的人類生活。有了心,無毛直立的肉體才成精成怪、成圣成賢。以人心營救人生、實現(xiàn)意義實乃人世之常。
但萬家燈火下的故事,卻往往因慣見而不見,有待孤峻嶒崚的例子橫空出世,以寓言一樣的存在,使人讀之愀然、思之慨然。就詩歌這一領(lǐng)域而言,洋的不說,古的不說,聶紺弩和他的《北荒草》撥動的心弦至今顫顫不已。
冬青曾在《風(fēng)景》中以樹自喻,這讓我聯(lián)想到牛漢的《樹根》。牛漢1950年代中期被打入“胡風(fēng)反革命集團”,整個盛年被封凍得寸草不生。于是他掉轉(zhuǎn)頭,把樹根當(dāng)樹干,向地下生長,向內(nèi)心枝繁葉茂:
我是根,
一生一世在地下
默默地生長,
向下,向下……
我相信地心有一個太陽。
與身外世界平行的,還有一個內(nèi)心世界。這個世界相當(dāng)于我們的“老區(qū)”,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根據(jù)地。沒有這個世界的物阜民豐,沒有它源源不斷的“支前”,我們在那個世界立不穩(wěn)也行不遠(yuǎn)。很多人滿足于當(dāng)一坨雄赳赳、油光光的肉,對心極少投入,甚至徹底撂荒。當(dāng)他們從另一個世界丟盔卸甲逃回,連個窩棚都沒有,還不如流浪貓。
筆者把多年前寫過的幾行詩抄在這里,向冬青問候,也向冰天雪地中圍著內(nèi)心篝火取暖、跳躍、起舞回翔的靈魂致敬:
陸地淹沒了
你就在海上飛翔
海洋干涸了
你就在天上飛翔
天雷滾動了
你就在火里飛翔
過去倒下了
你就在現(xiàn)在飛翔
現(xiàn)在退卻了
你就在未來飛翔
未來遲疑了
你就在心中飛翔
(作者 黃紀(jì)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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