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現在手還能動,趕緊先把這字簽了吧。”
“大哥你什么意思?爸還沒閉眼呢,你就急著獨吞?”
“都別吵了!媽走的時候說過的,這房子最起碼得有我的一間,誰也別想獨吞!”
病房里,爭吵聲蓋過了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
沈長青躺在病床上,眼皮沉重,心更沉重。
他看著眼前這三個面目猙獰的男女,那是他含辛茹苦拉扯大的親骨肉。
一只手顫巍巍地伸向枕頭底下,那里摸索著一個冰涼的硬物。
“夠了……”
01
市中心醫院的呼吸內科病房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已是深秋,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地,像極了沈長青此刻的心情,枯萎且蕭瑟。
七十二歲的沈長青,退休前是一所中學的語文老師,一輩子教書育人,講究的是體面和風骨。
可如今,這份體面正在被他的三個兒女一點點撕碎。
半個月前,沈長青突發腦梗,幸虧鄰居發現得早,及時送到了醫院。
在重癥監護室躺了三天,這三天里,他在生死邊緣徘徊。
而他的三個兒女,是在他進ICU的第二天下午才陸續趕到的。
大兒子沈伯遠,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卻掩蓋不住臉上的疲憊和精明。
二女兒沈秀芬,提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有些發蔫的蘋果,眼神總是四處亂瞟。
小兒子沈家瑞,那是老伴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心頭肉”,此刻卻穿著帶破洞的牛仔褲,在那低頭玩手機。
沈長青從重癥監護室轉出來的那天,意識剛剛恢復清醒。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兒女關切的臉龐,而是他們在走廊盡頭爭吵的背影。
雖然隔著玻璃門,但他聽得真切,因為他們的聲音太大了。
“醫藥費已經墊了兩萬了,這錢得大家平攤!”沈伯遠的聲音透著不耐煩。
“大哥,你做生意的還要跟我們要錢?我家那口子剛下崗,孩子又要交補習班費用,我哪有錢?”沈秀芬的聲音尖銳刺耳。
“別看我,我連工作都沒有,我還指望老頭子這月退休金給我還信用卡呢。”沈家瑞頭也不抬,理直氣壯。
躺在病床上的沈長青,眼角滑落了一滴濁淚。
這就是他養大的孩子,這就是所謂的“養兒防老”。
護士小劉進來換藥,看著老人流淚,輕輕嘆了口氣,拿紙巾幫他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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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師,您別難過,情緒激動對恢復不好。”小劉柔聲勸道。
沈長青微微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渾濁的聲音:“謝謝。”
到了傍晚,三個兒女終于進了病房。
他們沒有問父親身體哪里痛,沒有問想吃點什么。
沈伯遠一屁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慘叫。
“爸,您這次可是嚇死我們了。”沈伯遠嘴上說著嚇死,臉上卻沒什么表情。
“是啊爸,我這還還得回去給孩子做飯呢,這一天天的。”沈秀芬站在床尾,不停地看手表。
沈家瑞則靠在窗臺上,還在擺弄那個永遠玩不夠的手機。
沈長青看著他們,心里像被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堵得慌。
“我……還沒死。”沈長青費力地吐出這幾個字。
病房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沈伯遠尷尬地笑了笑:“爸,您說什么呢,醫生說您恢復得挺好。”
“對對對,就是那個……醫藥費的事兒……”沈秀芬趕緊插嘴。
“爸,您存折在哪呢?密碼還是原來那個嗎?”沈家瑞直接切入主題。
沈長青閉上了眼睛,不想看他們。
他回想起老伴在世的時候,一家人雖然吵吵鬧鬧,但至少還有個家的樣子。
老伴總是說:“孩子們都忙,都不容易,咱們多擔待點。”
就是這份“擔待”,把孩子們的胃口越養越大,把他們的良心越養越薄。
沈伯遠以前做生意虧了本,是沈長青賣了老家的祖屋給他填窟窿。
沈秀芬買婚房,沈長青拿出了積攢多年的公積金。
沈家瑞更是從小到大闖禍不斷,每一次都是沈長青跟在后面擦屁股。
他以為,只要自己付出得夠多,孩子們總會感念父母的恩情。
現在看來,他錯了,錯得離譜。
這哪里是養孩子,分明是養了三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第二天,主治醫生把家屬叫到了辦公室。
“病人的情況雖然穩定了,但因為年紀大,這次腦梗留下了后遺癥,以后可能需要長期有人照顧。”醫生嚴肅地說道。
“長期照顧?那得花多少錢啊?”沈秀芬驚呼出聲。
“不是錢的問題,主要是得有人力,最好是有家人陪護。”醫生解釋道。
三個兒女面面相覷,誰也沒有接話。
沈伯遠咳嗽了一聲:“醫生,能不能請護工?我們都要上班,確實走不開。”
“請護工是可以,但費用不低,而且護工畢竟不如家里人貼心。”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三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他們再次回到病房時,氣氛變了。
那種原本還維持著的表面客氣,徹底消失了。
沈伯遠看著躺在床上的父親,眼神里多了一絲算計。
“爸,有個事兒得跟您商量一下。”沈伯遠開了口。
沈長青睜開眼,靜靜地看著大兒子。
“您看您這身體,以后肯定不能一個人住了。”
“我是老大,按理說該我照顧您,但我那生意正如火如荼,實在脫不開身。”
“秀芬家里地方小,家瑞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想送您去那個……城南的康養中心。”
沈長青心里冷笑,城南康養中心?那是出了名的條件差、費用低的養老院。
“房子呢?”沈長青突然問了一句。
這一問,像是觸動了三個人的神經開關。
他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沈長青住的那套房子,是市中心的老學區房,面積雖然只有九十平,但市值至少五百萬。
那是沈長青奮斗了一輩子的心血,也是這個家最值錢的物件。
“爸,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想著……”沈伯遠搓了搓手。
“大哥,你想什么呢?房子賣了錢得平分!”沈秀芬立刻打斷。
“憑什么平分?我是兒子,以后爸還得靠我呢(雖然是要送養老院)。”沈家瑞也湊了過來。
沈長青看著他們貪婪的嘴臉,心里最后一絲溫情也熄滅了。
他想起了一周前,自己還沒發病的時候,給學生周律師打的那個電話。
當時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
“我要喝水。”沈長青打斷了他們的爭執。
沈秀芬不情不愿地倒了一杯水,卻因為水太燙,差點燙到沈長青的嘴。
“怎么這么嬌氣,涼一會兒都不行嗎?”沈秀芬嘟囔著。
沈長青沒有發火,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兒一眼。
這一眼,包含了太多的失望和訣別。
夜深了,兒女們都找借口走了,只留下一個請來的臨時護工在陪護椅上打呼嚕。
沈長青望著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自己教過的一篇課文《項脊軒志》,里面有句話叫“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他家樓下沒有枇杷樹,只有一株老桂花樹,是老伴生前最喜歡的。
如今桂花落盡,物是人非。
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當父親的不義了。
沈長青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小周啊,麻煩你明天上午帶著東西來一趟醫院吧。”
“對,就是上次說的那件事。”
“不用再考慮了,我已經決定了。”
掛斷電話,沈長青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
這是一場必須要做出的了斷。
為了自己最后的尊嚴,也為了給這三個糊涂蛋上最后一課。
窗外,一陣秋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拍打在玻璃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暴風雨,就要來了。
02
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病房,卻照不暖屋里的氣氛。
沈家三兄妹今天到得很齊,比往常都要早。
因為昨天晚上他們在群里吵了一夜,達成了某種臨時的“共識”——先把房子弄到手,怎么分后面再說,絕不能讓老頭子把房子帶進棺材里,或者被外人騙了去。
沈伯遠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沈秀芬特意換了一件看起來樸素點的衣服,想以此博取父親的同情。
沈家瑞則是買了一碗豆漿和兩根油條,放在床頭柜上,算是盡了孝心。
“爸,吃早飯了嗎?我給您買了您愛吃的油條。”沈家瑞討好地笑著。
沈長青瞥了一眼油膩膩的油條,醫生早就交代過,他現在的身體只能吃流食。
“我不餓。”沈長青淡淡地說道。
“爸,既然大家都在,咱們就把昨天沒說完的事兒說完吧。”沈伯遠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公文包。
他從里面掏出一疊打印好的文件,紙張白得刺眼。
“這是我找朋友擬的一份《房產贈與協議》。”
“您看,現在過戶給我也方便,免得以后還得交遺產稅,多不劃算。”
沈伯遠一邊說,一邊把筆往沈長青手里塞。
沈秀芬一看急了,一步沖上前,把協議打落在地。
“沈伯遠!你還要不要臉?說是咱們商量好一起來勸爸,合著你早就準備好獨吞了?”
沈秀芬指著大哥的鼻子罵道。
“什么叫獨吞?我是長子!長兄如父懂不懂?爸以后不得指望我?”沈伯遠臉紅脖子粗地爭辯。
“指望你?當初媽生病住院,你出過一分錢嗎?還不都是我跑前跑后!”沈秀芬翻起了舊賬。
其實那次住院,沈秀芬也就去送過兩次飯,大頭還是沈長青自己掏的腰包。
“都別吵了!”沈家瑞把豆漿往桌子上一頓,豆漿灑出來一大半。
“這房子是學區房,最值錢!我還沒結婚呢,這房子必須留給我當婚房!”
“只要房子給我,我保證給爸養老送終,摔盆打幡!”沈家瑞拍著胸脯,唾沫星子亂飛。
沈長青看著這一幕,覺得無比荒誕。
他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三個小丑在表演。
這就是他的家教嗎?這就是他一輩子引以為傲的兒女嗎?
“你們……問過我的意見嗎?”沈長青突然開口,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威嚴。
三個人愣了一下,停止了爭吵。
“爸,我們這不都是為您好嗎?”沈秀芬換上一副哭腔。
“您想啊,您現在身體不好,這房子放在您名下也是閑著。”
“要是萬一……我是說萬一,您走了,這房子要是沒處理好,被國家收走了怎么辦?”
沈秀芬的邏輯簡直令人發笑,但她自己卻深信不疑。
“是啊爸,您就簽了吧,簽了我們三兄妹也就不吵了,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沈伯遠繼續勸誘。
沈長青冷笑一聲:“和和氣氣?是為了分我的肉,喝我的血才和氣吧。”
這句話說得太重,三個兒女的臉色都變了。
“爸,您怎么能這么說話呢?我們是您親生的!”沈家瑞不樂意了。
“親生的……是啊,親生的。”沈長青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是周律師,沈長青曾經的學生,現在是市里有名的律師。
“老師,您找我。”周律師恭敬地走到床邊,向沈長青微微鞠躬。
三個兒女警惕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你是誰?來干什么的?”沈伯遠質問道。
“我是沈老先生的代理律師,姓周。”周律師扶了扶眼鏡,語氣平靜。
“律師?爸你找律師干什么?”沈秀芬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沈長青示意周律師先把東西放下。
“既然你們都想要這房子,那今天就當著周律師的面,把話說清楚。”沈長青說道。
沈伯遠一聽,以為父親是要立遺囑分家產,頓時來了精神。
“周律師是吧?正好,您給做個見證。”
“我爸這房子,按理說就該歸我,我是長子。”沈伯遠搶著說道。
“憑什么歸你?法律規定男女平等,我有繼承權!”沈秀芬不甘示弱。
“我是老幺,爸最疼我,應該給我!”沈家瑞又開始了那一套。
爭吵再次升級,這一次比剛才更加激烈。
沈伯遠推了沈家瑞一把:“你個敗家子,房子給你也是輸光!”
沈家瑞被戳中痛處,紅了眼,沖上去就是一拳打在沈伯遠肚子上。
“你敢打我?我是你哥!”沈伯遠捂著肚子,反手就是一巴掌。
沈秀芬見狀,不但沒拉架,反而趁機去抓沈伯遠手里的那份協議,想把它撕了。
“給我拿來!誰也別想簽!”
三個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椅子,撞倒了輸液架。
輸液瓶“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藥水流得到處都是。
護士聽到動靜沖了進來,看到這一幕嚇壞了。
“你們干什么!這是醫院!病人還在床上呢!”護士大聲呵斥。
可是殺紅了眼的三個人哪里聽得進去。
沈伯遠扯爛了沈家瑞的衣領,沈秀芬抓花了沈伯遠的臉,沈家瑞踩了沈秀芬的腳。
他們像幾只爭食的野狗,完全喪失了理智和尊嚴。
根本沒有人看一眼躺在床上的老父親。
沈長青看著這一幕,心跳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劇烈波動。
但他沒有暈過去,憤怒讓他保持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的手死死地抓著床單,指節發白。
夠了。
徹底夠了。
原本心里還存留的那萬分之一的猶豫,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他看向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的周律師,點了點頭。
那個眼神,堅定而決絕。
周律師心領神會,從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病房里的鬧劇還在繼續,沈伯遠正掐著沈家瑞的脖子,把他按在墻上。
沈秀芬在一旁尖叫著去拽沈伯遠的頭發。
這一幕,簡直是人間丑態的極致。
沈長青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抓起手邊的保溫杯。
那是老伴生前給他買的,用了好多年了。
他高高舉起,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03
“砰!”
一聲巨響,在病房里炸開。
不銹鋼保溫杯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然后彈跳著滾到了墻角。
正在扭打的三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激靈。
他們保持著扭打的姿勢,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病床上的父親。
沈長青半坐著,胸口劇烈起伏,雙眼如同兩把利劍,死死地盯著他們。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慈愛,沒有了無奈,只有徹骨的寒冷和憤怒。
病房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心電監護儀急促的“滴滴”聲。
就在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長青身上,等待著他的爆發。
“打啊!接著打!”
沈長青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氣場。
“怎么不打了?打死一個少分一份是吧?”
三個兒女松開了手,尷尬地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沈伯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痕,訕訕地說:“爸,我們這不是……話趕話說到那了嗎。”
“爸,是他先動手的……”沈家瑞小聲辯解。
“都給我閉嘴!”沈長青一聲怒喝,打斷了他們的話。
他顫抖著手,指著周律師手里的那個牛皮紙袋。
“你們不是心心念念想要我的房子嗎?”
“你們不是怕我死了錢帶進棺材里嗎?”
“你們不是算計著怎么分我的骨頭拆我的肉嗎?”
沈長青每問一句,聲音就高一分。
“今天,我就讓你們看個清楚,看個明白!”
沈長青看向周律師:“小周,念給他們聽。”
周律師點了點頭,當著三個人的面,撕開了牛皮紙袋的封條。
“嗤啦”一聲,這聲音在寂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刺耳。
周律師從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幾個黑體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但他沒有直接給他們看,而是拿在手里,開始宣讀。
“本人沈長青,神志清醒,現立下如下遺囑及財產處理協議,并已在公證處進行全權公證。”
聽到“公證”二字,沈伯遠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律師繼續念道:“本人名下位于市中心解放路的房產一套(不動產權證號XXXX),以及本人名下所有銀行存款、理財產品,共計人民幣……”
三個兒女屏住呼吸,耳朵豎得像兔子一樣。
“……在本人去世后,不留給任何子女繼承。”
這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瞬間劈中了三個人。
沈家瑞以為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什么?不留給我們?那留給誰?”
周律師抬起頭,目光冷峻地掃過他們,一字一頓地念出了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