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齊的,別在那磨磨蹭蹭裝可憐!”
“十分鐘,我就給你十分鐘!”
“收拾好你的破爛,立馬從我眼前消失!”
行政辦公室門口,新來的經(jīng)理賈富貴唾沫橫飛,手指頭快要戳到對面老人的臉上。
那個穿著舊工裝的老頭,默默彎下腰,撿起地上被扔得散落一地的茶葉筒。
周圍全是看熱鬧的員工,有人嘆氣,有人搖頭,卻沒人敢上前說一句話。
就在老頭提著那個甚至露著棉絮的舊蛇皮袋,一步三回頭走向公司大門時。
大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刺耳的剎車聲。
01
清晨五點半,天邊的魚肚白剛露出一線。
齊伯光就已經(jīng)醒了。
人上了歲數(shù),覺少,躺在床上也是烙餅,不如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甚至領(lǐng)口都有點磨破的深藍色工裝。
對著鏡子,他認真地扣好每一顆扣子,哪怕是一顆快要掉下來的風紀扣。
這是他幾十年的老習(xí)慣了,改不掉,也不想改。
出了傳達室的小門,外面的空氣涼颼颼的,帶著股清冽的味道。
齊伯光深吸一口氣,覺得肺腑里都是通透的。
他走到墻角,抄起那把被他纏了好幾層膠布的大竹掃帚。
“唰——唰——唰——”
掃地的聲音有節(jié)奏地在空蕩蕩的廠區(qū)大院里響了起來。
這聲音沉穩(wěn),有力,像是老鐘表的擺動,一下一下敲在清晨的寧靜里。
在這個公司,或者說在這個老廠區(qū),齊伯光待的時間比誰都長。
院子里那棵兩人合抱不過來的老槐樹,是他年輕時親手栽下的。
如今樹冠遮天蔽日,他也從生龍活虎的小伙子,變成了背有些佝僂的“齊大爺”。
七點剛過,陸陸續(xù)續(xù)有早班的工人進廠了。
“齊大爺,這么早啊!”
“齊大爺,今兒氣色不錯,這地掃得比鏡子還亮。”
路過的老員工都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
齊伯光總是笑瞇瞇的,露出那幾顆略顯發(fā)黃的牙齒,點頭回應(yīng)。
“早啊,小劉,早飯吃飽點,干活才有勁。”
“哎喲,小張,以后騎車慢點,我看你剛才那個急剎車多懸。”
在這里,他就像是個不管事的家長,看著這幫孩子們進進出出。
大家也都敬重他,雖然他只是個掃地的,但那股子從容勁兒,讓人看著心里踏實。
然而,這份祥和,在八點半的時候被打破了。
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轎車,像一頭失控的野豬,呼嘯著沖進了大門。
車速很快,卷起地上的塵土,甚至帶倒了齊伯光剛掃成堆的一堆落葉。
車子就在離齊伯光不到半米的地方,“吱”地一聲停住了。
齊伯光皺了皺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掃帚握緊了些。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
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皮鞋擦得锃亮,尖頭皮鞋看著就帶著股子銳氣。
這就是新來的行政經(jīng)理,賈富貴。
聽說是個喝過洋墨水的“海歸”,是被大股東花重金挖過來整頓公司管理的。
賈富貴下了車,先是用手揮了揮面前并不存在的灰塵,一臉的嫌棄。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齊伯光,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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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頭!”
賈富貴的聲音尖細,透著一股子傲慢。
“你怎么干活的?沒長眼睛啊?”
“車進來了不知道躲遠點?撞傷了你是不是還得賴上公司?”
齊伯光愣了一下,但他涵養(yǎng)好,沒發(fā)火。
“經(jīng)理,這是人行道邊上,車速本來就限制五公里的。”
齊伯光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聲音平緩。
這句話像是點著了火藥桶。
賈富貴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笑話。
“嘿?你個掃地的還教訓(xùn)起我來了?”
“我是行政經(jīng)理,這里所有的規(guī)矩我說了算!”
“還有,你看看你穿的這是什么東西?”
賈富貴伸出一根手指,嫌惡地指著齊伯光的工裝。
“臟兮兮的,補丁摞補丁,跟個叫花子似的。”
“公司現(xiàn)在的形象是國際化,高端化,你這樣站在大門口,簡直就是給公司抹黑!”
齊伯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這是當年的老廠服,雖然舊,但洗得很干凈,沒有一點異味。
對他來說,這身衣服代表著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是一種榮耀。
可在這個年輕人眼里,卻成了丟人現(xiàn)眼的破爛。
“年輕人,衣服新舊不重要,只要心是正的,干活是踏實的,就不丟人。”
齊伯光淡淡地說道,眼神里透著一股長輩看晚輩胡鬧的無奈。
賈富貴被這眼神刺痛了。
他最討厭這種倚老賣老的底層人,仿佛他們手里握著什么真理似的。
“行,你嘴硬是吧?”
賈富貴冷笑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lǐng)帶。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這第一把火,就得先燒燒你們這些混日子的老油條!”
說完,賈富貴重重地關(guān)上車門,踩著那雙尖頭皮鞋,大步流星地朝辦公樓走去。
留下一串“咔噠咔噠”的腳步聲,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齊伯光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他搖了搖頭,拿起掃帚,重新把被車風吹散的落葉一點點掃聚攏。
這世道,人心浮躁了啊。
但他沒想到,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當天上午十點,公司的大喇叭就響了起來。
賈富貴召開了全體員工大會,還是在露天廣場上。
大太陽底下,幾百號員工站得整整齊齊。
賈富貴站在主席臺上,手里拿著麥克風,聲音高亢激昂。
滿嘴都是什么“狼性文化”、“末位淘汰”、“形象重塑”。
臺下的老員工們聽得云里霧里,有的甚至偷偷打起了哈欠。
齊伯光站在隊伍的最末尾,角落里,手里還拿著簸箕。
賈富貴的眼神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最后死死地釘在了齊伯光身上。
“有些同志,仗著自己在公司待的時間長,就不把規(guī)矩放在眼里!”
賈富貴突然提高了音量,手指直直地指向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手看了過去。
“哪怕是一個掃地的,也要有職業(yè)素養(yǎng)!”
“從今天開始,所有后勤人員,必須嚴格考核!”
“地掃不干凈,扣錢!”
“衣服穿戴不整齊,扣錢!”
“見到領(lǐng)導(dǎo)不問好,扣錢!”
“我不養(yǎng)閑人,也不養(yǎng)大爺!”
這番話,說得赤裸裸,一點面子都不留。
在場的老員工們臉上都掛不住了,紛紛向齊伯光投去同情的目光。
誰不知道齊大爺是這廠里的活化石?
誰不知道董事長見了齊大爺都得客客氣氣遞根煙?
這個新來的經(jīng)理,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齊伯光依舊面色平靜。
他像是沒聽見一樣,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仿佛在認可某種管理條例。
他這輩子經(jīng)歷過的大風大浪多了去了。
槍林彈雨都鉆過來了,這點唾沫星子算得了什么?
只要不耽誤他看著這個廠子,看著這幫孩子,受點委屈就受點吧。
畢竟,他是真心舍不得離開這個他傾注了一輩子心血的地方。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齊伯光的忍讓,在賈富貴眼里,變成了軟弱可欺。
一場針對這個掃地老頭的“逼宮”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
02
接下來的半個月,公司里可以說是雞飛狗跳。
賈富貴的那“三把火”,燒得大家怨聲載道。
先是規(guī)定上廁所不能超過五分鐘,還要打卡計時。
接著是強制加班,說是要培養(yǎng)“奮斗精神”,哪怕沒事干也得在工位上耗著。
再就是對著裝的苛刻要求,連車間工人的扣子扣沒扣好都要管。
而針對齊伯光的刁難,更是變本加厲,到了令人發(fā)指的地步。
每天早上,賈富貴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檢查衛(wèi)生。
他手里拿個白手套,專門往那些犄角旮旯里摸。
大樹底下的泥土縫里有片葉子,他要罵。
垃圾桶蓋上有一點灰塵,他要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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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廁所地磚縫里的顏色不一樣,他都能挑出刺來。
“齊伯光!你過來!”
這一天中午,食堂正是人多的時候。
賈富貴站在食堂門口,大聲吼道。
齊伯光剛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白菜豆腐,正準備找個角落坐下。
聽到喊聲,他放下了飯盒,走了過去。
“經(jīng)理,有什么吩咐?”
齊伯光擦了擦手,語氣平和。
賈富貴指著食堂門口的一塊地墊,眉頭緊鎖。
“這塊墊子,歪了大概兩厘米,你沒看見嗎?”
“這就是你的工作態(tài)度?這就是你的執(zhí)行力?”
周圍正在吃飯的員工都停下了筷子,詫異地看著這一幕。
地墊歪了一點,那是人走動踢到的,隨時擺正不就行了?
這也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訓(xùn)斥一位老人?
齊伯光看了一眼地墊,彎下腰,默默地把它擺正。
“經(jīng)理,人來人往的,難免會碰歪,我以后多注意盯著點。”
“盯著點?你是木頭腦袋嗎?”
賈富貴不依不饒,聲音更大了,似乎很享受這種當眾羞辱人的快感。
“你要是有腦子,早就想辦法把它固定住了!”
“這么點小事都干不好,你這幾十年是怎么混過來的?”
“我看你就是老糊涂了,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話太難聽了。
旁邊的一個年輕技工實在看不下去了,“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賈經(jīng)理,您這話過了吧?”
“齊大爺每天起早貪黑,干的活比誰都多,您這么針對一個老人有意思嗎?”
賈富貴猛地轉(zhuǎn)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向那個年輕人。
“你是哪個部門的?叫什么名字?”
“想當出頭鳥是吧?行,這月獎金全扣!”
“還有誰想替他說話的?站出來!我一塊收拾!”
食堂里瞬間鴉雀無聲。
大家都要養(yǎng)家糊口,誰也不敢真的為了齊大爺丟了飯碗。
那個年輕技工漲紅了臉,被旁邊的工友死死拉住。
齊伯光看著這一幕,心里一陣發(fā)酸。
他走到那個年輕人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別沖動。
然后轉(zhuǎn)過身,對著賈富貴深深鞠了一躬。
“經(jīng)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別遷怒孩子。”
“我改,我一定改,您消消氣。”
看著這個平日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此刻為了保護年輕人而低頭哈腰。
不少老員工的眼眶都紅了,心里憋著一股火,卻發(fā)不出來。
賈富貴冷哼一聲,像是一只斗勝了的公雞,昂著頭走了。
他覺得自己樹立了絕對的威信,沒人敢挑戰(zhàn)他的權(quán)威。
但他不知道,他正在一步步把這個集體推向憤怒的邊緣。
矛盾的徹底爆發(fā),是在兩天后的一個下午。
那天,公司要接待一位非常重要的外賓。
賈富貴為了所謂的“面子工程”,提出了一個極不合理的要求。
他要求把公司后院那個廢棄多年的景觀池里的淤泥全部清理干凈。
那個池子又深又臭,多少年沒動過了。
而且,他要求必須在一個下午之內(nèi)干完,還舍不得花錢請專業(yè)的清潔隊。
這個任務(w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齊伯光的頭上。
七月的天,烈日當頭,地面溫度能有四十度。
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意亂。
齊伯光穿著那雙舊膠鞋,挽著褲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散發(fā)著惡臭的淤泥里。
他拿著鐵鍬,一鏟一鏟地往外挖泥。
汗水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流,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
他的后背早已濕透,工裝貼在身上,顯出瘦骨嶙峋的脊背。
幾個好心的保安想去幫忙,被賈富貴發(fā)現(xiàn)了。
“都給我回去站崗!”
賈富貴站在陰涼處,手里拿著一瓶冰鎮(zhèn)飲料,大聲呵斥。
“這是他的本職工作!誰幫忙就是誰想去陪他一起挖泥!”
“讓他干!讓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現(xiàn)代企業(yè)的執(zhí)行力!”
齊伯光咬著牙,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喘氣都費勁。
畢竟是快七十歲的人了,哪經(jīng)得起這樣的折騰?
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他想起了當年在戰(zhàn)場上,在貓耳洞里,比這苦得多的日子都熬過來了。
這點活,算個啥?
可是,身體畢竟不饒人。
就在快要清理完的時候,齊伯光只覺得眼前一黑,腳下一軟。
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在泥坑里。
他扶著池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得嚇人。
“哎喲!這是干嘛呢?偷懶是吧?”
賈富貴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齊伯光。
“裝什么暈倒?演戲給誰看呢?”
“我告訴你,今天要是干不完,你也別想下班,就在這池子里過夜吧!”
齊伯光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慈祥和隱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凌厲。
那是上過戰(zhàn)場的人才有的殺氣。
“年輕人,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齊伯光的聲音沙啞,但字字千鈞。
“你這么作踐人,就不怕遭報應(yīng)嗎?”
賈富貴被這眼神嚇得退了半步,但隨即惱羞成怒。
“報應(yīng)?我是經(jīng)理!我就是這的天!”
“你個老不死的東西,還敢咒我?”
“行!既然你這么有骨氣,那咱們就別廢話了!”
賈富貴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早已打印好的紙,狠狠地甩在齊伯光滿是泥水的身上。
“這是開除通知單!”
“我也懶得跟你廢話了,現(xiàn)在,立刻,馬上,給我滾蛋!”
“我看你走了之后,去哪也要飯去!”
那張白紙輕飄飄地落在黑色的淤泥上,顯得格外刺眼。
齊伯光看著那張紙,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凄涼,更多的是一種解脫。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我走,我不給你添堵。”
“但這公司,是我看著建起來的,我走得也要堂堂正正。”
齊伯光從泥坑里爬上來,沒去管那張通知單。
他去水龍頭邊沖了沖腳,穿上鞋,挺直了腰桿。
雖然滿身污泥,但那一刻,他的身形顯得異常高大。
他轉(zhuǎn)身往宿舍走去,準備收拾東西。
賈富貴在他身后叫囂著:“十分鐘!就十分鐘!多一分鐘我就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03
宿舍就在傳達室的后面,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屋里陳設(shè)簡單得令人發(fā)指。
一張硬板床,一個舊書桌,還有一個掉了漆的紅木箱子。
齊伯光動作緩慢地收拾著東西。
那個用了十幾年的搪瓷茶缸,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wù)”五個字,紅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那把被磨得光禿禿的大蒲扇,夏天全靠它驅(qū)蚊子。
還有收音機,那是他唯一的娛樂,里面正放著京劇《沙家浜》。
“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
齊伯光跟著哼了兩句,眼角卻有些濕潤。
他摸了摸那個紅木箱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開。
那是他的過去,是他的秘密。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在這里干到動不了的那一天,然后悄無聲息地離開。
沒想到,最后竟是以這種方式收場。
他把幾件換洗衣服和日用品塞進了一個舊蛇皮袋里。
東西不多,一會兒就收拾完了。
他環(huán)顧了一下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小屋,伸手摸了摸墻皮。
“老伙計們,我走了。”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對房子說,也像是對這個廠區(qū)說。
提著蛇皮袋,齊伯光走出了小屋。
辦公樓前的廣場上,此刻聚集了不少人。
賈富貴大概是想殺雞儆猴,特意沒讓人散去,非要讓大家看著齊伯光滾蛋。
“都看看!這就是不服從管理的下場!”
“不管你在公司待了多久,沒價值了就是廢品,就得清理!”
賈富貴站在臺階上,手里夾著煙,一臉的不可一世。
員工們看著步履蹣跚走過來的齊伯光,心里都不是滋味。
財務(wù)部的李大姐偷偷抹眼淚。
車間的老張攥緊了拳頭,青筋暴起。
可是,大家都有老有小,面對這個手握生殺大權(quán)的新經(jīng)理,誰敢出頭?
齊伯光目不斜視,走得雖然慢,但每一步都很穩(wěn)。
他路過賈富貴身邊時,腳步停都沒停。
這種無視,讓賈富貴更加火大。
“站住!”
賈富貴吼了一聲,擋在了齊伯光面前。
“你就這么走了?工衣呢?脫下來!”
“那是公司的財產(chǎn),你沒資格帶走!”
齊伯光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滿是泥點和汗?jié)n的衣服。
“這衣服我都穿了八年了,早就折舊完了吧?”
“少廢話!那是公司的資產(chǎn),哪怕是塊抹布,也是公司的!”
賈富貴咄咄逼人,非要讓齊伯光當眾出丑。
要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脫衣服,這是何等的羞辱?
齊伯光深吸一口氣,把手里的蛇皮袋放在地上。
他的手有些顫抖,去解那顆風紀扣。
既然要羞辱,那就來吧。
他齊伯光這輩子,什么苦沒吃過,什么罪沒受過?
只要心中坦蕩,脫層皮又如何?
就在齊伯光的手指剛剛觸碰到第二顆扣子的時候。
就在賈富貴臉上露出勝利者那猙獰笑容的時候。
就在所有員工都低下頭,不忍心看這殘忍一幕的時候。
公司那扇沉重的電動大門外,突然傳來了一聲發(fā)動機的咆哮。
緊接著,一輛掛著連號車牌的黑色紅旗轎車,像一頭發(fā)怒的雄獅,硬生生地撞開了半開的伸縮門!
“轟!”的一聲巨響。
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那輛車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甚至連減速帶都沒減速,直接沖進了廣場。
輪胎在水泥地上劇烈摩擦,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一個極其漂亮的甩尾,車子穩(wěn)穩(wěn)地橫在了齊伯光和賈富貴之間。
距離賈富貴的腿,只有不到十公分。
揚起的塵土,直接撲了賈富貴一臉。
車還沒完全停穩(wěn),后座的車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一只穿著布鞋的腳踏在了地上。
緊接著,一個身穿中山裝、滿頭銀發(fā)但精神矍鑠的老人,從車里鉆了出來。
這人正是公司的董事長,平日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趙定邦!
此時的趙定邦,哪里還有半點平日里那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沉穩(wěn)?
他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汗珠,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了。
他甚至連車門都沒關(guān),三步并作兩步,踉踉蹌蹌地沖到了齊伯光面前。
看著齊伯光那一身污泥,看著那正準備解開的扣子,再看看地上的破蛇皮袋。
趙定邦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班……班長!”
這一聲喊,帶著哭腔,帶著悔恨,帶著無盡的委屈。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廣場上炸響了。
所有人都懵了。
班長?
董事長管掃地的齊大爺叫班長?
賈富貴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土,還沒反應(yīng)過來是怎么回事。
但他畢竟是混職場的,反應(yīng)快,一看是大老板來了,立馬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他以為趙定邦是來視察工作的,剛好碰上這一幕。
“哎喲,趙董!您怎么親自來了也不打個招呼?”
賈富貴一邊拍打身上的灰,一邊屁顛屁顛地湊過去。
“您來得正好,我正在整頓公司紀律呢。”
“這個老頭,嚴重違反公司規(guī)定,影響市容市貌,還倚老賣老。”
“我正代表公司把他開除呢,這種害群之馬,堅決不能留!”
賈富貴指著齊伯光,說得義正言辭,好像邀功一樣。
他完全沒注意到,趙定邦的身體正在劇烈地顫抖。
那是憤怒到了極點的征兆。
空氣仿佛凝固了。
齊伯光看著眼前這個快五十歲的大老板哭得像個孩子,嘆了口氣。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替趙定邦擦了擦眼淚。
“定邦啊,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讓娃娃們看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