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二叔啊！你怎么走得這么急啊！連最后一面都沒讓我們見上啊！”
靈堂里，兩個中年男人的哭嚎聲震天響，那聲音聽著撕心裂肺，可周圍的鄰居們卻只是冷眼旁觀。
“長青啊，二叔這輩子攢下的家底，都在那正房鎖著呢吧？”
其中一人一邊抹著那擠不出來的眼淚，一邊斜著眼，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就在這時，一位穿著中山裝的老律師推門而入，手里緊緊攥著一份泛黃的文件。
“都別哭了，劉老先生留下了遺囑，我現(xiàn)在就宣讀。”
01
青石鎮(zhèn)的秋天，總是帶著幾分蕭瑟的涼意。
街角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片片落在老舊的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響。
位于鎮(zhèn)子?xùn)|頭的劉家老宅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和老人特有的陳腐氣息。
五十二歲的劉長青，正端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盆，小心翼翼地走進(jìn)正房。
盆里是溫?zé)岬乃钪粭l洗得發(fā)白的舊毛巾。
床上的老人，是長青的二叔，劉忠德。
劉忠德今年七十八歲了，癱瘓在床已經(jīng)整整十年。
老人的脾氣古怪，年輕時做生意攢了些錢，可這輩子既沒娶妻，也沒生子。
自從十年前那場中風(fēng)后，二叔的半邊身子就動彈不得，吃喝拉撒全得賴在床上。
長青擰干了毛巾，輕輕擦拭著二叔那枯瘦如柴的手臂。
“二叔，水溫合適不？今兒個天涼，我給您多加了點(diǎn)熱水。”長青的聲音溫和醇厚。
床上的老人哼唧了一聲，歪著的嘴角流出一絲渾濁的口水。
長青沒有半點(diǎn)嫌棄，熟練地用手帕幫老人擦干凈。
這一擦，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前，二叔剛倒下那會兒，劉家的親戚們還來過幾次。
那時候，大家都盯著二叔手里那點(diǎn)存款和鎮(zhèn)中心這套值錢的四合院。
二叔的堂侄子不少，可血緣最近的，除了長青，就是大堂兄劉金貴和小堂弟劉銀寶。
劉金貴是做建材生意的，早些年在城里發(fā)了家，開著大越野車，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鏈子。
劉銀寶則是鎮(zhèn)上有名的閑人，整天游手好閑，不是打牌就是喝酒，三十好幾了也沒個正經(jīng)工作。
二叔剛住院那幾天，金貴和銀寶跑得比誰都勤快。
金貴提著果籃，站在病房門口大聲嚷嚷，生怕醫(yī)生護(hù)士聽不見他是大老板。
銀寶則是端茶倒水，眼珠子卻滴溜溜地在二叔身上打轉(zhuǎn)，想探聽二叔把存折藏哪兒了。
可是，當(dāng)醫(yī)生宣布二叔這病得長期臥床，需要專人伺候端屎端尿時，這哥倆的態(tài)度立馬變了。
金貴皺著眉頭，捂著鼻子說：“哎呀，我那工地上幾十號工人等著發(fā)工資，這一天不盯著就要出亂子，我可沒時間耗在這兒。”
銀寶更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連自己都伺候不明白，哪能伺候老人啊？再說了，我也沒錢付醫(yī)藥費(fèi)啊。”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實(shí)巴交的劉長青身上。
長青以前是機(jī)械廠的工人，后來廠子效益不好，他就內(nèi)退回家了。
他家境一般，還要供女兒上大學(xué)，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可看著病床上孤苦無伶的二叔，長青的心軟了。
他想起小時候，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是二叔偷偷塞給他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
那肉包子的香味，長青記了一輩子。
“沒人管，我管。”長青當(dāng)時就這么說了一句。
這一句承諾，就像一座大山，壓在了長青的肩頭，一壓就是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照顧癱瘓老人，不僅是個力氣活，更是個良心活。
二叔因?yàn)椴⊥凑勰ィ庾兊迷絹碓奖┰辏圆豁樞木退ね朐遗琛?/p>
有好幾次，滾燙的藥湯潑在長青的手背上，燙起了一串大水泡。
長青忍著疼，還得賠著笑臉哄二叔：“二叔，不苦，這藥里我加了甘草，您再嘗一口。”
最難熬的是冬天。
青石鎮(zhèn)的冬天濕冷入骨，二叔大小便失禁，一天得換七八次尿布。
為了不讓二叔生褥瘡，長青每隔兩個小時就得給二叔翻一次身。
那沾滿了屎尿的床單尿布，在大冬天里沒法用洗衣機(jī)洗，只能用手搓。
長青的那雙手，一到冬天就凍得像紅蘿卜，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沾水就鉆心地疼。
即便這樣，長青也沒跟誰抱怨過一句。
他的老伴桂花是個善良的女人，雖然嘴上偶爾嘮叨兩句，可行動上從沒拖過后腿。
兩口子就這么默默地守著這座老宅，守著這個古怪的老人。
這十年里，金貴和銀寶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逢年過節(jié)，長青給他們打電話，想讓他們來看看二叔，哪怕只是陪老人說說話。
金貴的電話永遠(yuǎn)是秘書接的，或者就是“您撥打的用戶正忙”。
偶爾打通一次，金貴也是不耐煩地說：“長青啊，你也知道哥生意忙，幾百萬的單子等著簽?zāi)兀挠锌栈厝ヂ犂项^子嘮叨？你也別跟我提錢，我這資金都在貨里壓著呢。”
銀寶就更絕了，接電話通常是在麻將桌上。
背景里全是嘩啦啦的洗牌聲，銀寶扯著嗓子喊：“哎呀哥，我現(xiàn)在手氣正背呢，輸了好幾百了，正煩著呢！二叔那有你看著我放心，掛了啊，胡了胡了！”
有一年，二叔突發(fā)肺炎，情況危急進(jìn)了ICU。
長青手里的錢不夠交押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給金貴打電話借錢，金貴卻說：“長青啊，不是哥不借，這年頭生意難做，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再說了，二叔都這歲數(shù)了，遭那個罪干啥？”
那意思，分明是盼著二叔早點(diǎn)走。
長青氣得摔了電話，最后還是把女兒準(zhǔn)備結(jié)婚的嫁妝錢拿出來，才把二叔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
二叔醒來后，看著守在床邊眼窩深陷的長青，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淚光。
但他嘴硬，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喝下了長青喂到嘴邊的粥。
日子就像那墻上的老掛鐘，滴答滴答，不知疲倦地走著。
鎮(zhèn)上的鄰居們都看在眼里。
隔壁的王大媽常說：“長青這孩子，真是個實(shí)誠人。要是沒有他，老劉頭早幾年就沒了。”
也有人替長青不值：“長青啊，你這么伺候，圖個啥？人家金貴銀寶是親侄子，將來分家產(chǎn)肯定少不了他們的。你別到時候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每當(dāng)聽到這話，長青總是憨厚地笑笑：“大媽，我不圖錢。二叔是我親長輩，小時候疼過我。現(xiàn)在他老了，沒人管，我不能看著不管。做人嘛，得對得起良心。”
長青不知道的是，他這十年的所作所為，二叔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都有一本賬。
而那兩個早已把二叔拋到腦后的堂兄弟，也正在暗處，像貪婪的禿鷲一樣，等待著最后的時刻。
他們等的不是二叔康復(fù)，而是那個能讓他們名正言順瓜分家產(chǎn)的消息。
就在這個深秋的夜晚，那棵老梧桐樹落下最后一片葉子的時候，二叔走了。
走得很安詳，是在睡夢中離開的。
長青發(fā)現(xiàn)的時候，二叔的身子已經(jīng)涼了，但臉上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解脫般的平靜。
長青跪在床前，沒有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地流著淚。
他替二叔擦凈了身子，換上了早就準(zhǔn)備好的壽衣。
“二叔，您走好。這十年，侄兒盡力了。”長青低聲說道，聲音沙啞。
這一刻，長青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但同時，也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
他終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無愧于心。
然而，長青沒想到的是，二叔的死訊剛傳出去不到兩個小時，那兩輛他盼了十年也沒盼來的豪車，就停在了老宅的門口。
一場關(guān)于人性、金錢與親情的鬧劇，即將在二叔的靈堂前拉開帷幕。
02
天剛蒙蒙亮，青石鎮(zhèn)的寧靜就被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打破了。
劉金貴那輛黑得發(fā)亮的越野車，霸道地橫在了胡同口，差點(diǎn)把鄰居家擺在門口的蔥堆給撞散了。
緊跟在后面的是劉銀寶，他那輛二手轎車雖然漆面斑駁，但喇叭按得比誰都響。
車門一開，金貴邁著四方步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胳膊上還像模像樣地戴著黑紗，只是那鼓得快要把扣子崩開的啤酒肚，怎么看怎么滑稽。
銀寶則是一臉的睡眼惺忪，顯然是剛從牌桌上下來，眼角的眼屎還沒擦干凈，就急吼吼地跟來了。
“哎呀！二叔啊！你怎么就這么走了啊！”
還沒進(jìn)院門，金貴就開始扯著嗓子干嚎。
那聲音大得，連樹上的烏鴉都被驚飛了。
銀寶一聽大哥開嗓了，也不甘示弱，跟著嚎了起來：“苦命的二叔啊，侄兒來晚了啊！”
兩人一前一后沖進(jìn)院子，直奔正房。
正在給二叔整理遺容的長青被這突如其來的喧鬧聲嚇了一跳。
他站起身，看著這兩個十年沒怎么露面的兄弟，心里五味雜陳。
“大哥，銀寶，你們來了。”長青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金貴根本沒正眼看長青，撲通一聲跪在靈床前，雙手拍打著床沿，哭得那叫一個“傷心欲絕”。
“二叔啊，我是金貴啊！我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金貴一邊哭，一邊偷偷用余光瞟向四周，觀察著屋里的擺設(shè)。
他的目光在屋角那個上了鎖的老式紅木柜子上停留了好幾秒。
那是二叔存放貴重物品的地方。
銀寶更是夸張，直接趴在地上打滾，嘴里念叨著：“二叔啊，我想你想得好苦啊！你怎么不等等我就走了呢！”
看著這兩人拙劣的表演，長青只覺得一陣惡心。
“行了，二叔剛走，讓他清凈會兒吧。”長青忍不住說道。
金貴這才收了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瞬間換了一副面孔，擺出了大家長的架勢。
“長青啊，二叔雖然走了，但咱們劉家的面子不能丟。這葬禮，必須得大辦！要風(fēng)光大葬！”金貴大手一揮，唾沫星子亂飛。
“對！大辦！要讓全鎮(zhèn)人都知道咱們劉家孝順！”銀寶在旁邊隨聲附和。
長青皺了皺眉：“二叔生前喜靜，而且他老人家一輩子節(jié)儉，說過身后事一切從簡。”
“那哪行！”金貴瞪圓了眼睛，“二叔無兒無女，咱們就是他的親兒子。這葬禮要是辦寒酸了，外人怎么看我劉金貴？說我連親叔叔都送不起？”
“就是，長青哥，你是不是怕花錢啊？”銀寶陰陽怪氣地說道，“你要是沒錢就直說，這錢……這錢讓大哥出！”
金貴咳嗽了一聲，拍著胸脯說：“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這就聯(lián)系鎮(zhèn)上最好的響器班子，要吹滿三天三夜！再去定最好的酒席，流水席擺上三十桌！”
長青看著這兩個人，心里明白，他們哪里是為了二叔，分明是為了自己的面子，更是為了在接下來的分家產(chǎn)中占據(jù)道德高地。
長青嘆了口氣，不再爭辯。他累了，只想讓二叔安安靜靜地走完最后一程。
接下來的三天，劉家老宅成了整個青石鎮(zhèn)最熱鬧的地方。
金貴請來的響器班子在門口搭起了臺子，嗩吶聲、鑼鼓聲震天響，吵得周圍鄰居都沒法睡覺。
那些穿著艷俗的演員在臺上唱著不著調(diào)的流行歌，甚至還跳起了二人轉(zhuǎn)，把一場嚴(yán)肅的葬禮搞得像個廟會。
金貴披麻戴孝，站在門口迎來送往，逢人就發(fā)中華煙，見人就說：“我二叔生前最疼我，我這當(dāng)侄子的，必須得盡孝。”
那些不明真相的賓客，看著這排場，紛紛豎起大拇指：“看看人家金貴，真是有出息又孝順，老劉頭有福氣啊。”
而真正伺候了二叔十年的長青，卻被擠到了角落里。
他默默地跪在靈堂前燒紙，煙熏火燎中，他的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偶爾有知情的鄰居走過來，拍拍長青的肩膀，低聲安慰幾句，長青也只是苦澀地笑笑。
銀寶則更忙，他在酒席間穿梭，大吃大喝，滿嘴流油。
他還時不時地湊到那些來吊唁的長輩面前，旁敲側(cè)擊地打聽：“大爺，您知不知道我二叔手里還有多少地？那老宅的房本在哪放著呢？”
到了出殯那天，場面更是壯觀。
十六人抬的大棺材，前面是兩排花圈開道，后面跟著長長的送葬隊伍。
金貴走在最前面，捧著二叔的遺像，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甚至幾度“哭暈”過去，被人攙扶著才能走路。
銀寶在后面撒著紙錢，嚎得嗓子都啞了。
長青默默地跟在隊伍最后，手里拿著二叔生前最愛的一把舊煙斗。
他的眼淚是流在心里的，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哭喊都沉重。
入土為安那一刻，長青看著黃土一點(diǎn)點(diǎn)蓋住棺材，他在心里默默說道：“二叔，您安息吧。這些鬧劇，您就當(dāng)沒看見。”
葬禮終于結(jié)束了。
賓客們吃飽喝喝足，抹抹嘴走了。
喧鬧的院子終于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滿地的瓜子皮和被踩爛的紙錢，顯得格外凄涼。
天色漸晚，老宅里的氣氛卻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金貴和銀寶沒有走，他們指揮著幾個幫閑的人把院門關(guān)上，然后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了正房。
此時的正房里，二叔的遺像還擺在桌上，香爐里的香還沒燃盡。
金貴一屁股坐在那張?zhí)珟熞紊希鞘嵌迳白類圩奈恢谩?/p>
他點(diǎn)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吐出一團(tuán)煙霧，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行了，人也走了，土也埋了。接下來，咱們該談?wù)務(wù)铝恕！?/p>
金貴的語氣冰冷，完全沒有了剛才哭靈時的悲痛。
銀寶立馬湊了過來，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兩眼放光：“大哥說得對，這正事可不能耽誤。”
長青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掃帚，準(zhǔn)備打掃院子。
聽到這話，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著這兩個露出了獠牙的“親人”。
“什么正事？”長青明知故問。
“裝什么糊涂！”銀寶跳了起來，“當(dāng)然是二叔的遺產(chǎn)！這老宅子，還有二叔的存款，總得有個說法吧！”
金貴彈了彈煙灰，慢條斯理地說：“長青啊，咱們都是實(shí)在人，就不繞彎子了。二叔沒兒沒女，按理說，這財產(chǎn)咱們?nèi)叶加蟹荨５悄亍?/p>
金貴故意拖長了音調(diào)，目光中透著一股算計：“我是長房長孫，這老宅子是祖產(chǎn)，理應(yīng)由我來繼承。至于二叔的存款嘛，銀寶最近手頭緊，多分他點(diǎn)。至于長青你……”
金貴瞥了一眼穿著舊夾克的長青，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你條件也不好，回頭屋里那些舊家具、舊電器，你拉走賣個廢品，也能值個幾百塊，算是哥照顧你了。”
長青聽著這番話，只覺得一股怒火直沖腦門。
他的手緊緊攥著掃帚柄，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這哪里是分家產(chǎn)，這簡直就是明搶！
而且是踩著二叔的尸骨，踐踏著他十年的付出來搶！
“大哥，這話你也好意思說出口？”長青的聲音有些發(fā)顫，那是被氣的，“這十年，二叔生病住院，你們在哪？二叔想吃口熱飯，你們在哪？現(xiàn)在人走了，你們倒想起自己是長房長孫了？”
一場激烈的爭吵，即將在二叔的靈位前爆發(fā)。
這不僅僅是關(guān)于金錢的爭奪，更是良心與貪婪的最后對決。
03
正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金貴手里那根煙還在冒著裊裊青煙，嗆得人嗓子發(fā)癢。
長青的質(zhì)問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金貴和銀寶的臉上。
但這兩人的臉皮，顯然比城墻拐彎還要厚。
金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劉長青！你什么態(tài)度？我是你大哥！長兄如父你懂不懂？”
他站起身，滿臉橫肉都在顫抖：“我是沒時間伺候二叔，但我出錢了啊！這葬禮我也花了好幾萬！這難道不是孝心？你出了點(diǎn)力氣怎么了？那是你應(yīng)該做的！誰讓你沒本事賺大錢呢！”
這顛倒黑白的話，把長青氣樂了。
“你出錢了？二叔住院那會兒，我求爺爺告奶奶地找你借五千塊錢救命，你是怎么說的？你說地主家也沒余糧！現(xiàn)在辦葬禮你舍得花幾萬，那是花給死人看的，是給你自己臉上貼金！”長青一步不讓，眼睛直視著金貴。
銀寶見大哥被懟，立馬跳出來幫腔：“哎哎哎，長青哥，你怎么說話呢？大哥那是生意忙！再說了，誰知道你這十年是不是哄著二叔，早就偷偷把二叔的錢給劃拉走了？我可聽說了，二叔以前那些古董都不見了，是不是被你偷賣了？”
“你血口噴人！”長青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銀寶的鼻子，“二叔為了治病，那幾個瓶瓶罐罐早就變賣了，每一筆賬我都記在那個本子上，清清楚楚！”
長青從懷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著每一筆開支：某年某月買藥多少錢，某年某月買成人紙尿褲多少錢，甚至連買一根油條的錢都記著。
金貴連看都沒看那本子一眼，直接用手一揮，把本子掃到了地上。
“少拿這些破爛玩意兒來糊弄我們！”金貴惡狠狠地說，“我告訴你，這老宅子的房產(chǎn)證我早就查過了，還是二叔的名字。既然二叔沒留遺囑，那就得按法定繼承來！我是大侄子，我有優(yōu)先權(quán)！”
“屁的優(yōu)先權(quán)！”銀寶也不干了，沖著金貴喊道，“大哥，你剛才可不是這么說的！你說存款歸我，房子歸你？那房子值一百多萬，存款才幾個錢？我也要房子！”
剛才還站在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兩兄弟，瞬間為了利益反目成仇。
“你個敗家子，給你房子你也得輸光了！”金貴罵道。
“那你個暴發(fā)戶就不缺錢，憑什么還要搶房子？”銀寶反唇相譏。
兩人吵得面紅耳赤，甚至開始互相推搡。
長青站在一旁，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只覺得無比悲哀。
二叔尸骨未寒，這兩個所謂的親人就在他的靈堂前，像兩條搶骨頭的野狗一樣撕咬。
“都給我住手！”長青大吼一聲。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嚴(yán)，竟然把那兩兄弟震住了。
“這是二叔的靈堂！你們要吵滾出去吵！別臟了二叔的輪回路！”長青紅著眼睛吼道。
金貴和銀寶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
金貴指著長青罵道：“好你個劉長青，你現(xiàn)在裝起大尾巴狼了？我告訴你，今天這財產(chǎn)不分清楚，誰也別想走！這房子鑰匙必須交出來！”
說著，金貴就沖向那個上了鎖的紅木柜子，那是二叔生前放鑰匙的地方。
“你敢！”長青沖上去攔住他。
銀寶見狀，也沖上來拉扯長青。
三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人，竟然在靈堂里扭打成一團(tuán)。
香爐被撞翻了，香灰撒了一地。
供桌上的水果滾得到處都是。
就在這時，金貴突然眼珠一轉(zhuǎn)，計上心頭。
他猛地推開長青，撲通一聲跪倒在二叔遺像前，開始撒潑打滾。
“二叔啊！你睜開眼看看啊！外人欺負(fù)自家人啊！”
金貴的哭聲再次響起，比葬禮上還要響亮，還要凄慘。
“二叔啊，你尸骨未寒，劉長青就要獨(dú)吞家產(chǎn)啊！他想把我們趕盡殺絕啊！我不活了啊！”
銀寶一看這招，立馬心領(lǐng)神會，也跟著跪下嚎喪：“二叔啊，你把我也帶走吧！這日子沒法過了啊！親侄子不如個外人啊！”
兩人的哭聲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簡直就像是在比賽誰嗓門大。
那聲音傳出老宅，引得還沒走遠(yuǎn)的鄰居們紛紛駐足，在門口探頭探腦。
“這是怎么了？詐尸了？”
“什么呀，這是分贓不均，打起來了。”
“嘖嘖，這金貴和銀寶，真是不要臉到家了。”
屋里，金貴一邊哭，一邊偷眼看著長青，心里得意地想：跟我斗？我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今天不把這房子弄到手，我劉金貴的名字倒著寫！
長青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靠在墻上大口喘著氣，他實(shí)在不擅長這種無賴的手段。
就在這鬧劇進(jìn)行到最高潮，金貴甚至準(zhǔn)備拿頭去撞柱子（當(dāng)然是假撞）來威脅長青的時候，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一個威嚴(yán)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都住嘴！像什么話！”
哭聲并沒有立刻停止，金貴以為是哪個多管閑事的鄰居。
他頭也不回地吼道：“誰啊？少管閑事！這是我們劉家的家務(wù)事！”
“劉家的家務(wù)事，我管不了。但劉忠德的遺囑，我得管！”
聽到“遺囑”兩個字，金貴和銀寶像是被電擊了一樣，渾身一顫。
兩人同時停止了撒潑，轉(zhuǎn)過頭去。
只見門口站著一位滿頭銀發(fā)、戴著金絲眼鏡的老者，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在他身后，還跟著鎮(zhèn)居委會的王主任，以及兩名穿著制服的公證員。
“陳……陳律師？”金貴認(rèn)出了來人。
陳律師是鎮(zhèn)上最有名的律師，也是二叔年輕時的老朋友，為人剛正不阿。
金貴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但他轉(zhuǎn)念一想，二叔生前最講究傳統(tǒng)，肯定是把家產(chǎn)留給自己這個長孫了。
想到這里，金貴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掛著還沒干的假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哎呀，陳律師，您怎么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銀寶也湊了過來，一臉諂媚：“陳律師，是不是二叔給我留了什么話？我就知道二叔最疼我！”
陳律師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沒有理會他們的殷勤。
他徑直走到供桌前，對著二叔的遺像深深鞠了三個躬，然后轉(zhuǎn)身面對眾人。
此時，屋里的氣氛變得異常詭異。
剛才還雞飛狗跳的靈堂，此刻安靜得可怕。
金貴和銀寶雖然閉上了嘴，但那為了掩飾尷尬和內(nèi)心焦躁而發(fā)出的假哭抽泣聲，還在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著。
“嗚嗚……二叔啊……你到底留了啥啊……”銀寶還在那裝模作樣地哼哼。
陳律師打開公文包，從里面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撕拉”一聲，封條被撕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刺耳。
長青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并不知道有遺囑的存在，二叔從未對他提起過。
他對財產(chǎn)沒有什么奢望，只要二叔能安心走，他就知足了。
陳律師抽出里面的文件，扶了扶眼鏡，目光掃視全場。
“我是劉忠德老先生生前的委托律師。這份遺囑，是老先生在一年前神志清醒的狀態(tài)下立下的，并經(jīng)過了公證處公證，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陳律師的聲音洪亮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金貴和銀寶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兩人的耳朵豎得像兔子一樣，生怕漏掉一個字。
這時候，為了表現(xiàn)自己的悲痛（其實(shí)是為了掩飾緊張），金貴又開始大聲地抽泣起來：“嗚嗚……二叔啊……侄兒聽著呢……”
銀寶也跟著起哄，哭得哇哇亂叫，試圖用聲音壓過內(nèi)心的不安。
陳律師皺了皺眉，提高了音量念道：
“立遺囑人：劉忠德。”
“在我去世后，對于我名下的所有財產(chǎn)，包括位于青石鎮(zhèn)解放路18號的房產(chǎn)一處（約200平米），以及在中國工商銀行賬戶內(nèi)的存款人民幣三十五萬元整……”
聽到這里，金貴和銀寶的眼睛都直了。
三十五萬！這在十年前可是巨款，就算現(xiàn)在也不少了！還有那套房子，少說也值一百五十萬！
發(fā)財了！發(fā)財了！
兩兄弟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眼里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喜訊”，他們的哭聲更大了，簡直是聲嘶力竭，仿佛要把房頂掀翻。
“二叔啊！你真是太好了！嗚嗚嗚！”金貴張開雙臂，仿佛已經(jīng)抱住了那堆鈔票。
陳律師看著這兩個丑態(tài)百出的跳梁小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念出了那句最關(guān)鍵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