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寶英：她自傳說歸來，騎火馬守住了黎明 | 2026科幻春晚

編者按

科幻春晚的第二篇小說，來自韓國科幻作家金寶英。2026年是六十年一遇的“火馬年”，金寶英用熾熱的筆觸，塑造出一匹以火山烈焰孕育出的神駒，和一位注定要成為將領(lǐng)的女孩。她重構(gòu)了韓國民間傳說“娃娃將士”，剖開人性的自私、荒誕與瘋狂，又在灰燼中埋下希望。那些無法被馴服的自由、無法被毀滅的情感，始終是文明不變的底色。

2026科幻春晚紅包封面，文末領(lǐng)??！

火馬哭泣之日

作者｜金寶英 [韓]

金寶英，韓國頂尖科幻作家，2004 年憑借中篇小說《觸感體驗》斬獲首屆科技創(chuàng)意寫作獎中篇小說類獎項，開啟文學(xué)創(chuàng)作生涯。長篇小說《7人的執(zhí)行官》榮獲第一屆科幻獎（SF Awards）長篇小說類大獎，短篇小說《何其相似》獲第五屆科幻獎短篇及中篇小說類大獎。憑借短篇小說《神之進(jìn)化》成為首位在《克拉克世界》發(fā)表作品的韓國科幻作家。作品已走向全球，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團(tuán)先后在美國與英國推出短篇小說集《我在等你》，收錄《我在等你》與《墮落先知》等篇目。2021 年，短篇小說集《物種起源及其他故事》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xué)類長名單；短篇小說《鯨落如雪（暫譯）》入圍科幻奇幻羅塞塔獎短名單。在投身科幻創(chuàng)作之前，曾在Garam & Baram游戲工作室從事敘事設(shè)計工作。

翻譯｜春喜

校對｜水母

全文約5900字，預(yù)計閱讀時間11分鐘

四月十三日，倭兵犯境，陷釜山浦。

——柳成龍《懲毖錄》

火馬問主人：

“你早已知曉嗎？”

山巒聳立，烈焰噴涌，一匹紅馬飛躍而出。馬嘶聲震徹天地。馬蹄滾燙如燒紅的烙鐵，汗水殷紅似血。鬃毛與長尾化作燃燒的烈火，雙眸恰似兩塊通紅的炭火。

火馬甫一睜眼，便噴吐著灼熱的鼻息，自火山之巔疾馳而下。馬蹄每踏過一處，便濺起火花，灼焦泥土。所經(jīng)之處，草木盡皆焦枯。當(dāng)火馬放慢腳步徘徊時，燃燒的烈焰與煙霧中，灰燼如雪飄落。島上所有野馬聚集到火山周圍，膜拜著這匹新神馬的誕生?；瘃R沿著海岸飛奔，海浪泡沫中的白色海馬群也隨之奔涌。云層之中，曾孵化出此國人類始祖的天馬們，也一路飄行。

燃燒之馬即征兆。這匹馬自誕生那一刻，便知曉自己的天命。她是為宣告戰(zhàn)亂而來。國家即將化為火海。乘風(fēng)渡海而來的軍隊將踐踏這片大地。村莊將化為灰燼，寺廟付之一炬，遺跡分崩離析，墳?zāi)乖獾奖I掘。然而，兇兆亦是暗藏的吉兆。倘若這片土地上的凡人中，有誰能將她征服，國家的命運便將逆轉(zhuǎn)?；瘃R的烈焰將成為守護(hù)國境的城墻，將入侵之?dāng)潮M數(shù)焚滅。烈火將擊沉敵軍艦隊，摧毀其陣地。我方戰(zhàn)馬將追隨她的腳步進(jìn)軍，將敵人如落葉般掃蕩殆盡。火馬的主人，必將成為不屈的將軍或君王。但火馬在期待這種命運的同時，也報以冷笑。她，絕非可馴服之物?；鸺炔豢煽兀瑖\亦早已注定。

火馬縱身躍入銀色波濤。海馬群托舉火馬前行。火馬踏著浪花，離開島嶼，向著半島進(jìn)發(fā)。月明之夜，火馬抵達(dá)海岸，海水沸騰，漁船瞬間被烈火吞噬。魚群被煮熟，翻著白肚浮上水面。漁民驚恐四散，深知此乃大兇之兆，慌忙傳向內(nèi)陸。

飛馳的火馬抵達(dá)智異山山麓之時，來自漢陽的官軍也已趕到。士兵們在十里之外便開始樹立柵欄，包圍火馬。隨后，他們自外向內(nèi)，每隔一里便新建一道柵欄，層層收緊，最終筑起了一道直徑五里的鐵柵欄囚籠?；瘃R整日在柵欄里狂奔不止。周圍熾熱如陶窯。山中野獸中暑窒息，無力倒地；附近民宅隔天便要遭受或大或小的火災(zāi)。草木“噼啪”干裂，整片原野化作沙礫荒漠。

師巫將火馬的神諭稟告國王，全國上下想要馴服神獸的豪杰們聞風(fēng)而至。他們的家眷、看客們以及商販齊聚，荒原人潮涌動。

五大三粗的赤膊大漢們，往身上潑了水，氣勢洶洶地朝火馬猛撲過去。然而轉(zhuǎn)瞬之間，他們便接連被燒傷，或是肢體折斷，狼狽不堪地敗下陣來。后來，十個壯丁一擁而上，試圖向火馬拋擲鐵鏈捆綁。眼看就要得手，不料那鐵鏈竟熔化斷裂，眾人如數(shù)摔倒在地，慘遭火馬踐踏。自那以后，火馬身上便總是拖著叮當(dāng)作響的鐵鏈，這副模樣反倒平添了幾分詭異。后來，某位將軍牽來戰(zhàn)馬，試圖演練合圍戰(zhàn)術(shù)。豈料那群戰(zhàn)馬驚跳不已，四散奔逃，同樣以失敗告終。

有一次，國王從漢陽親臨戰(zhàn)場，觀看眾將挑戰(zhàn)火馬。他端坐于焦熱地獄般的沙地上，四周是為他扇風(fēng)的奴仆。火馬盯著國王，將那些奮不顧身撲上來的勇猛壯漢一個個摔翻在地。國王心中涌起恐懼。但這恐懼頗為奇怪，并非指向自身安危。國王害怕的是，有人代替自己獲得成功。他惶恐本應(yīng)屬于自己的萬民稱頌，會被他人捷足先登。每當(dāng)有將領(lǐng)竟能躍上那熾熱的馬背，甚至短暫地保持平衡時，國王便會緊抓座椅扶手，全身僵硬。他時而呵斥著那些無能之輩，轉(zhuǎn)瞬卻被嚇得驚惶失措。盡管失去了數(shù)位忠誠優(yōu)秀的將領(lǐng)，國王最終還是如釋重負(fù)地離去了?；瘃R對著他的背影，從鼻腔里噴出一聲嗤笑。

與此同時，火馬默默留意著一個孩子。那個小女孩每天拉著和自己一般大的小車，來到鐵柵欄角落，把滿滿的草料倒進(jìn)食槽，然后快步離開。她是一對馬倌夫婦的女兒，來自北方山區(qū)，為躲避外敵逃難至此。在這個國度，女子通常沒有名字，只以某某的女兒、妻子或兒媳相稱。但因為父母百般疼愛，便給她取了意為首領(lǐng)的名字——烏圖里。烏圖里身形矮小，卻結(jié)實利落。她有著蘋果般紅彤彤的圓潤臉頰；眼睛雖小，卻銳利有神；唇角緊抿，透出幾分干練。父母每日熬煮草料，喂養(yǎng)那些壯丁們騎來的戰(zhàn)馬。女孩將其中一桶裝上小車，送來喂火馬?；瘃R本不需要進(jìn)食，但偶爾也會品味一下這番心意。

火馬讀懂了遠(yuǎn)處那個凝視著自己的孩子眼中流露出的憧憬。那孩子總愛上樹或攀到屋頂，不厭其煩地觀看武將們向火馬發(fā)起挑戰(zhàn)。但孩子的目光從未追隨過那些武將，她只是全神貫注地盯著火馬熊熊燃燒的鬃毛，緊繃欲裂的赤紅肌理的律動，以及馬蹄奮力踏向大地的光景。

火馬看到，在無人留意的月夜，烏圖里騎著一頭長癬的騾子，手持自制的小檀木弓獵殺野兔。那頭老騾子平日總被拴在馬廄角落，有氣無力地臥著，但只要烏圖里的短腿跨上夾緊，它便瞬間化作騰躍的駿馬。烏圖里一只腳踏著腳蹬，另一條腿則如手臂般環(huán)抱著騾子的腰。為了不傷到騾子，她大幅度地側(cè)身或后仰拉弓射箭。箭矢如鷹般撕裂空氣，精準(zhǔn)地貫穿了撥開草叢奔逃的野兔的脖頸。這孩子矢不虛發(fā)。破曉時分，她將四五只野兔的耳朵綁好，攥在手里拖著回家。清晨，馬倌家的煙囪里飄出兔肉湯的濃郁香氣。丈夫剝下皮毛，妻子便縫制成衣賣給壯丁們。夫妻二人覺得女兒可愛極了，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撫摸、擁抱她，毫不吝惜地夸贊。

不知從何時起，火馬開始好奇：為何唯獨烏圖里從不向自己發(fā)起挑戰(zhàn)？她能讀懂那孩子內(nèi)心燃燒的熾熱。那并非單純的激情，而是一種近乎愛戀的渴慕。那孩子渴望擁有她，如同渴求一場刻骨銘心的初戀。可是，她為何不像其他人那樣，縱身躍上我的背脊？因為害怕嗎？怕被我的馬蹄踐踏？怕墜落折斷脖頸？還是怕被我身上的烈焰吞噬，化為灰燼？

某個月夜，火馬靠近了如常結(jié)束狩獵、拖著野兔歸家的烏圖里。她隔著圍欄，默默跟在女孩身旁。女孩慢下來，她也慢下來；女孩奔跑，她也奔跑。女孩察覺到火馬的目光，停下腳步仰望著這匹神獸。月光下，火馬的鬃毛烈焰翻騰，灰燼如火雨般從頭頂傾瀉而下。

“難道我不令你心動嗎？”

火馬那雙如燒紅炭塊般的眸子俯視著孩子。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孩子，是害怕死亡嗎？怕我身上的烈焰會燒焦你小小的身軀？還是恰恰相反，害怕即將到手的權(quán)勢？害怕那號令天下、名震四方的命運？唯恐宏大的宿命會吞噬你此刻微小而珍貴的幸福？難道你就不怕，若你不挑戰(zhàn)我，這片土地終將化為煉獄，你所珍愛的家人也會在灰燼中消散嗎？”

火馬的語言，凡人本無法聽懂。但那孩子仿佛心領(lǐng)神會一般，直勾勾地看著她。烏圖里聽懂了，卻又毫無反應(yīng)，只邁著小碎步，徑直回了家。徹夜燒著灶炕等候的父母喜笑顏開，將女兒抱進(jìn)家門。

終于，再也沒人敢向火馬發(fā)起挑戰(zhàn)。從全國各地匯聚而來的勇武青年，不是戰(zhàn)死埋骨，便是負(fù)傷離去。村中大小祭奠接連不斷。起初如烏云般聚攏的壯丁們散去了，前來圍觀的看客與尾隨而來的商販們也逐漸消失無蹤。最終，此地僅剩奉王命看守圍欄的幾名官兵與馬倌一家。火馬不再抱有期待，只是如同永不熄滅的火山般兀自燃燒。升騰的灰燼如濃霧般彌漫，天地間籠罩著黏稠的漆黑。

某天清晨，烏圖里伴隨日出而至。霞光浸染大地，萬物蒙上一層赤紅。

她褪去上衣，只穿著耐燒的粗麻織就的厚褲子，戴上厚手套，還剪短了容易引火的頭發(fā)。她的兩側(cè)肋下，夾著幾層兔皮鞣制而成的馬鞍，以及多層布料密密縫制的籠頭和韁繩?；瘃R心想，這孩子想必是因為親手制作這些裝備才來遲了。一念及此，火馬滿懷期待地笑了。

烏圖里扛著馬具，敏捷地攀上了樹梢，活脫一只小松鼠?；瘃R沿著圍欄狂奔，鐵柵欄被燒得通紅。在馬蹄奔騰的震動中，干枯的樹木沙沙作響，如風(fēng)中蘆葦般亂顫，落在鐵柱上的樹葉化作火雨。烏圖里在漫天火雨中凝視著火馬的奔騰，隨即將馬鞍倒扣，身輕如燕地從樹枝一躍而下。

烏圖里以皮革馬鞍覆背的姿勢降落，身體如閃電般穩(wěn)穩(wěn)坐定。她迅速給馬戴上籠頭，一把攥緊了韁繩。孩子的雙腿無間貼合，緊緊包裹住火馬腰部最纖細(xì)的部分。她低穩(wěn)的重心，竟與馬身的重心完美重合?；瘃R被孩子仿佛要融入自己身軀的感覺驚得一顫。如狂風(fēng)般奔騰的駿馬猛然收住腳步，向內(nèi)側(cè)拐去。直到此時，她才驚覺剛才那并非自己的意志。原來是烏圖里用力按壓著她一側(cè)的腰肌，同時用韁繩牽引著頸部肌肉控制方向，她竟不由自主地改變了路線。

火馬面色煞白。她咆哮著甩動脖頸，后蹄高高揚起，瘋狂暴跳?；\頭和韁繩遠(yuǎn)遠(yuǎn)地飛了出去，烏圖里的小小身軀也被甩離了馬背。

孩子在沙地上宛若小球滾動了幾圈，隨即翻身站起。她依舊目光炯炯，注視著暴烈的火馬，隨即與馬同奔，快若疾風(fēng)。她在火馬繞著圍欄奔跑所劃出的巨大圓圈之內(nèi)，劃出了一個更小的圓，逐漸逼近。待時機(jī)一到，她仿佛融入水流般側(cè)身一躍，精準(zhǔn)地抓住了馬鞍，整個人懸吊在馬身上。她像一面旗幟飄動，卻死攥著馬鞍不肯松手。直到手套燃起火焰，灼傷了手臂，她才翻身上馬，甩掉手套，赤手攥住了馬鬃。金色的火花從她掌心迸濺。人馬再次合二為一。

火馬依舊暴跳，卻已搞不清楚究竟想甩掉什么。那種感覺，就像是拼命想抖落背上新長出的一塊頑疾。從未有過的恐懼攫住了火馬，她朝向圍欄猛沖過去，頭部一次次撞擊鐵柵欄，直至圍欄轟然倒塌。劇烈的沖擊搖晃著身體，背上的孩子卻如磐石般紋絲不動。火馬早已顧不上神獸的體面，瘋狂地奔跑嘶鳴著。山腳化作一片火海，火馬縱身跳入了江中。江水在馬蹄下如溫泉沸騰翻滾。

不知不覺間，火馬已然不再受自己意志的驅(qū)使。無論想停還是想轉(zhuǎn)，身體都不聽使喚，她竟只能任由騎手牽引而動。

夕陽西沉，夜幕降臨。火馬終于意識到，在騎手主動勒韁之前，她根本無法停下。孩子不想去的地方，她也休想踏足。突然間，孩子口中發(fā)出“吁——吁——”的指令，同時一把拽住鬃毛，火馬溫順停步。

這是一場晝夜不休的疾馳。烏圖里騎著火馬，在智異山之巔靜候日出。只見那朝陽如烈焰般噴薄而出，將整片山野浸染得紅如熟透的柿子。孩子赤身裸體、皮肉焦灼，卻依然生龍活虎。她渾身汗?jié)?，臉上卻掛著亢奮的笑意?；瘃R掙扎著與她一同見證了這輪紅日。鬃毛上熊熊燃燒的烈焰終于熄滅，濕漉漉的長毛頹然下垂，點點火星隨之墜地。為了不傷及背上尊貴的主人，她那曾如燒紅烙鐵般的身軀也已冷卻了幾分，鮮血般殷紅的汗水混雜著火星滴落。

火馬曾因這份屈辱而戰(zhàn)栗，但她很快便自嘲地笑了。馬，接受了這被改寫的天命。國運，就此改道。從此，火馬不再守護(hù)這片土地，而是要去焚燒敵人的陣地；她將遵從主人的號令，將敵人踏于馬蹄之下。只要烏圖里尚在人世，火馬便將永伴其側(cè)，成為這個國家與人民的守護(hù)神。這片土地，將永不遭受外敵的侵略。

“四月十三日，倭兵犯境，陷釜山浦?！?/p>

尸骸遍野。敵軍為了回到故土領(lǐng)取賞錢，如數(shù)割下了陣亡者的耳鼻，遍地尸體皆已毀容。成群的烏鴉壓在尸堆之上啄肉，野獸們則貪婪地啃噬著腐爛的內(nèi)臟。

火馬一瘸一拐地行走在尸山血海之間。此時的她，模樣宛如一尊被燒成焦炭的木偶，毛發(fā)與鬃毛盡皆燒光，那曾紅光流轉(zhuǎn)的皮膚如今像黑色木炭般干枯皸裂。膝蓋骨與肋骨根根畢露，面頰的皮肉被剝落，只剩下兩個空洞的眼眶。

火馬如行尸走肉般蹣跚而行。她走過化為灰燼的村莊，淌過被鮮血染紅的江水，經(jīng)過被盜掘的墳塋，穿過坍圮的寺廟。間或，她會像孤魂野鬼般凄厲地長鳴。

馬匹搖搖晃晃，步履遲緩地深入山腹，停在一處幽暗偏僻的小石冢前。墓碑四周，散落著黃豆、紅豆與谷粒。那是村民們憐憫早夭的孩子，特意供奉她在陰間飽腹的祭品。

奪走烏圖里性命的，正是她的雙親。

曾經(jīng)那么疼愛她，“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父母，竟用石磨盤碾碎了她的頭顱。

后來，人們將騎著火馬下山的烏圖里喚作“娃娃將士”。那時的她，背上仿佛生出了翅膀。

王斥責(zé)她為逆賊，派出了軍隊。令人費解的是，王并沒有感到恐懼，卻因恥辱而戰(zhàn)栗。強(qiáng)加于那孩子身上的諸多罪名中，最卑劣也最荒誕的一條是：如此強(qiáng)悍的女子，長大了定會將丈夫生吞活剝。

父母哭喊著，按住了孩子的頭顱。一旦被定為逆賊，便會株連三族。最終，烏圖里悄無聲息地死去了。當(dāng)父母呈上孩子的尸身時，將軍稱贊他們作為王的子民，實乃義舉。

官軍在抵達(dá)漢陽之前，便遭遇倭兵，全軍覆沒。

僥幸逃生的士兵們抵達(dá)王宮復(fù)命，王早已棄城而逃，蹤影皆無。憤怒的民眾見君王竟拋下百姓獨自逃生，便自發(fā)點燃了王宮。即便暴雨傾盆，焚燒整座漢陽城的烈焰竟數(shù)日不熄。

火馬守在埋葬主人的石冢前，不知疲倦地悲鳴著。她忽然為自己的獸身感到哀傷。正因她是牲畜，才對人類的瘋狂一無所知，甚至無法揣測烏圖里當(dāng)初為何猶豫是否占有她。

火馬抬眼望去，只見化作幽魂的烏圖里靜坐在巖石之上。她向主人發(fā)問：

“你早已知曉自己會落得這般境地嗎？”

烏圖里默默頷首。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

火馬再次追問。

“倘若我早些明白……只要我早些明白……”

烏圖里那雙小眼睛彎成了一條細(xì)線，雙頰緋紅圓潤，像是熟透的蘋果。孩子歡快地笑了，宛如火馬與主人共同見證的那輪火紅的朝陽。

烏圖里伸出了手?；瘃R垂下脖頸，臉頰貼向孩子的掌心。孩子撫摸著火馬早已化為枯骨的面龐，將臉深深埋入她那焦黑嶙峋、千瘡百孔的肋骨之間。她手指彎曲，緊抓著這具殘軀，仿佛將世間最美好的事物攬入懷中。

烏圖里將臉埋在火馬的頰邊，欣喜地低聲呢喃：

“馬兒，你屬于我?！?/p>

巖石四周，散落的紅豆與黃豆萌出新芽。嫩芽伸展出枝條，茁壯成長。枝條的末端分岔，化作了手指的形狀；隨之生出肌膚，長出指甲。每一粒谷物，都化作了魁梧的戰(zhàn)士。在戰(zhàn)亂中死去的士兵們，就此蘇醒。

火馬伏低身軀，方便主人輕易地攀上馬背。烏圖里輕盈地翻身上馬。火馬揚起前蹄，仰天長嘯，鬃毛隨風(fēng)飄揚，化作金光搖曳的火海。鮮紅的新肉重生，如炭火般燃燒的雙眸復(fù)現(xiàn)。鐵蹄踏地，火星四濺，焦土灼燒。

火馬以一聲雄渾的嘶鳴，宣告了新任火焰神將的進(jìn)軍。當(dāng)火馬邁出第一步，身后的軍隊便伴隨著齊聲震天的吶喊緊隨其后。

軍隊向著太陽進(jìn)發(fā)，烈焰席卷天地。

（完）

[注1]

“娃娃將士”是韓國廣為流傳的一個民間傳說，講述了父母殺死非凡嬰孩的故事。此傳說版本眾多，但大致內(nèi)容如下：

一戶平民家中生下了一個長著翅膀的嬰孩。當(dāng)時流傳著一種說法：長翅膀的人將來會成為偉大的君王或?qū)④?。王聽聞此事，宣稱這是逆賊，派官兵前去處死嬰孩。為了保全整個家族不被滅門，父母含淚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嬰孩臨死前請求父母將自己與紅豆、黃豆、谷子一起埋在巖石之下。后來，王的將軍和士兵趕來掀開巖石，卻發(fā)現(xiàn)嬰孩正將這些谷物訓(xùn)練成一支軍隊。嬰孩哭訴這是保衛(wèi)國家的軍隊，但將軍充耳不聞，再次將嬰孩殺害。后來，龍馬降臨，想要侍奉它的主人，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無主可依，只能悲痛哭泣，最終墜入泥沼而死。

有種說法是，此后國家爆發(fā)倭亂，因為國家早已親手殺死了保衛(wèi)自己的良將，導(dǎo)致國土被倭軍侵占。

[注2]

2026年是六十年一遇的“火馬年”（丙午年）。在日本流行著一種迷信，認(rèn)為火馬年出生的女性氣場太強(qiáng)，會克夫。受此影響，上一個火馬年（1966年），日本的出生率驟降了25%。在韓國也有類似的迷信，不過針對的不是“火馬年”而是“白馬年”（庚午年）。因此，韓國在1990年出現(xiàn)了嚴(yán)重的墮女胎現(xiàn)象，造成性別比例極度失衡（116.5:100）。

責(zé)編 水母

主視覺 巽

未來事務(wù)管理局出品的《科幻遇見大語文：你們這些機(jī)器人》中收錄了金寶英老師作品《神之進(jìn)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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