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鎮長二婚宴,我隨禮二百,他當眾把錢扔桌上:窮就別來丟人現眼。兩年后我當縣長,他托六層關系求到我辦公室,進門放下兩包自摘茶葉:鄉下土產,沒花錢。我沒抬眼,說了兩個字:送客。
第一章 兩百塊
2019年,臘月十六。
老鎮長王德發的二婚宴。
我封了二百塊紅包。副科剛滿一年,窮,但面子得走。
記賬的老會計頭都沒抬:“李同志,二百。”
王德發正跟縣財政局的人敬酒,聽見這話,步子一頓。他扭頭看我一眼,從上往下掃,皮鞋、褲腿、夾克袖口,最后落在我臉上。
然后他端著酒杯走過來。
嗓門大到隔三桌都能聽見:
“小李啊,你們縣府辦工資是不是沒發?”
“發了,王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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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這二百塊……”他把紅包從禮金臺上拎起來,兩指捏著,“是怎么好意思拿得出手的?”
滿桌安靜。
有人笑出來。
王濤站在他爹身后,低頭看手機。
王德發把紅包往桌上一扔,往前湊半步,壓低聲音——但沒低多少:
“你爸是鄉里燒鍋爐的,我知道。你們家幾口人擠一套老破小,我也知道。窮不是你的錯,但窮還敢坐這兒吃飯?”
他拍我肩膀,像拍個晚輩子侄:
“小李,做人要有自知之明。這二百塊錢我收了,給你上一課——以后這種場合,你最好別來。來了,大家都尷尬。”
那頓飯我吃了不到十分鐘。
沒人攔我。
走到門口,王濤追出來,手插褲兜:
“老李,不是我說你,你確實有點不會來事。下次隨禮,起碼得隨五百。”
我上車,關門。
臘月天黑得早。我開著那輛二手破捷達,在縣城繞了三圈,停在路邊的拉面攤,要了一碗八塊錢的拉面,加一個蛋。
面很燙。燙得我眼眶發酸。
2021年,三月初八。
省委組織部任命下來,我調任本縣縣長。
三十四歲。全縣最年輕的縣長。
上任第三天,秘書小周遞上來約見名單。
第二行:王德發。原清河鎮鎮長,現任縣政協四級調研員。事由:家事求見。
我把單子放下。
“讓他下周二下午四點五十來。”
周五下班前十分鐘。
這個時間,本身就是態度。
第二章 兩包茶葉
2021年,三月十六,下午四點四十七分。
王德發提前到了。
他佝僂著腰,頭發白了大半,手里拎個紅色塑料袋——菜市場裝土豆那種,折了兩折,攥得死緊。
我坐著,沒起身。
“李縣……”
“坐。”
他坐下來,只坐三分之一沙發,兩只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清了清嗓子,聲音低得像怕吵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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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縣長,這回來是為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王濤您還記得吧?在下面鄉鎮四年了,想往縣里挪一挪……”
我端起茶杯,吹浮葉。
“您兒子的事,縣里自有安排程序。”
他愣了一下,臉上浮出笑:“是是是,程序肯定走。這不是想請您多關照嘛。”
他把“關照”咬得很輕。
我從茶杯上方抬起眼睛。
他的目光往下躲,躲了兩秒,彎腰去夠塑料袋:
“李縣長,鄉下人不會來事,這點東西……”
塑料袋擱上茶幾,一層層解開。舊報紙打開,兩包茶葉。牛皮紙袋,印著“石門毛尖”,封口用透明膠帶粘了一道。
他雙手推過來:
“清河鎮石門村自己產的,不值什么錢,嘗個鮮。您別嫌棄……”
手懸在半空。
我沒接。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
“王鎮長,你今天是來辦事的,還是來送禮的?”
他的手往回縮半寸,停住:
“這哪叫送禮……土特產,自家山上采的,沒花錢……”
“沒花錢?”
“沒花。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石門村問……”
我又端起茶杯。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讓你四點五十來嗎?”
他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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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點兒,組織部下班了。人事議題今天遞不上來。你最早也要等到下周。”
他的臉白了。
“我沒說你是那個意思。”我打斷他,“我只是告訴你,今天無論你帶什么來,你兒子的調動,今天都辦不成。”
我把茶杯擱下。
“東西拿回去。”
他不動。
“我說,拿回去。”
他像被驚醒,手忙腳亂把兩包茶葉往塑料袋里塞,牛皮紙袋邊角折了一下,他小心撫平。
塑料袋窸窸窣窣響了很久。
“王鎮長,”我說,“兩年前你在迎賓樓教育我,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他的肩膀猛地一縮。
“那今天我也送你一句——”
我拿起筆,翻開文件。
“你今天是帶著茶葉來的。是沒花錢的茶葉,是‘不值什么錢’的茶葉。”
他沒敢抬頭。
“可你還是帶來了。你王德發在鎮上干了二十年,什么時候求人辦事拎過這種不上臺面的東西?你拎不出手,可你又不敢不拎——你怕空著手來,我連門都不讓你進。”
筆停了。
“兩年前你讓我沒路可走,今天你倒是把路留得挺寬。”
他低著頭。青筋暴起的手,塑料袋提手勒出一道紅印。
“李縣長,我……”嗓子啞了。
我沒接。
“小周,送客。”
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茶幾才站穩。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步,背對著我:
“李縣長,那兩包茶葉……確實是沒花錢的。”
門帶上。
我把筆插回筆筒,走到窗邊。
玉蘭開了。
那天晚上,王濤打來電話,舌頭有點大:
“老李,那兩包茶葉是我爹自己去石門村摘的。他六十二了,上個月剛出院,蹲在茶地里摘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來。”
我沒說話。
“他也知道這東西拿不出手,可除了這個,他還能帶什么?帶錢?你收嗎?帶煙酒?你不收。他只剩這點不要臉的老面子了……”
我說:“王濤,當年你爹把我二百塊錢當眾踩進泥里。你站在旁邊,低頭看手機。你替我說過一個字嗎?”
他把電話掛了。
茶幾上那兩包茶葉忘了讓他帶走。
我看了很久。
第三章 敬酒
2021年,四月十一。
王德發通過六層關系,把飯局攢成了。
說客名單:政協老副主席、政府辦原主任、王濤的舅舅、我八百年沒聯系的高中同學、我表姑父的連襟。
飯局在縣城東郊的“雅園”,不對外營業的會所。王德發包了最大包廂,涼菜上了十六碟。
我到的時候,滿屋子人站起來。
王德發快步迎上來,腰彎成九十度,兩只手握住我右手上下搖:
“李縣李縣,您肯來,是我王某人祖墳冒青煙!”
他今天穿西裝。袖口標簽還沒拆。
主位留給我。我落座,他才敢坐。
菜上得很快。澳洲龍蝦、兩頭鮑、野生甲魚、飛天茅臺——這些東西,政協一個四級調研員,半年工資也買不起一桌。
我不動筷子,只喝茶。
酒過三巡,王德發給兒子使眼色。
王濤端著酒杯走過來,酒滿得快要溢出來:
“李縣長,當年兄弟不懂事,這杯酒給您賠罪。您隨意,我干了。”
仰頭,二兩白酒一口悶。
我沒端杯。
包廂安靜了。王濤舉著空杯,站著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我偏過頭看他:
“王濤,當年你爹說我爸是燒鍋爐的,說我們家擠老破小。你還記得你當時說什么嗎?”
他的臉漲成豬肝色。
“你說……五百也拿不出手,但起碼像個意思。”
他把酒杯放下,又端起來。手指關節發白。
“李縣長,我那會兒年輕,滿嘴跑火車……”
“你不是年輕。”我打斷他,“你是壞。”
包廂沒人敢喘氣。
王德發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繼續說:
“你明知道那是侮辱人,你不攔著。你站在臺階上補那刀,你心里爽得很。你想的是——你看,連縣府辦的人都被我爹訓成孫子了,我多牛逼。”
王濤低著頭,肩膀在抖。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走到王德發面前,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根筷子。
“王鎮長,東西掉了。”
他立刻彎腰去撿。
“別。”
我說:“你兒子在這兒。讓他撿。”
王濤愣在原地。
王德發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一頭花白對著桌面。三秒。五秒。
他緩緩直起身,扭頭看向兒子。
王濤的臉紅得要滴血。他在鄉鎮當了四年副鎮長,手底下也管著百十號人。包廂里坐著七八個有頭有臉的陪客。
他看著自己親爹彎在那里的脊背。
然后他蹲下去了。
他撿起那根筷子,放回筷托,把滾到桌腿邊的餐巾紙也撿起來,規規矩矩摞好。
“王鎮長,”我說,“兩年前你在迎賓樓教育我,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今天我把這句話還給你。”
王德發低著頭。
“你兒子的調動,按程序報。”
我拿起外套。
走到門口,沒回頭:
“報上來再說。”
包廂門關上。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的地毯。
走了十幾步,隱約聽見包廂里傳出什么東西砸在地上的悶響,很沉,不像杯子。
我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