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林遠航,38歲,干了十五年裝修,換了九個城市,沒攢下多少錢,也沒攢下一個家。
那年我搬進城東區老小區的出租屋,隔壁住著一個52歲的女人,姓趙,大伙都叫她趙姐。頭三個月,她幾乎每周都要敲我的門,不是送一碗排骨藕湯,就是站在走廊里嘆氣:"小林啊,你這樣漂著不是個事兒。"
我當她多管閑事。
直到半年后的那個黃昏,我蹲在樓道里抽煙,隨口說了句:"趙姐,要不您幫我介紹個對象?"
她停下腳步,眼神忽然變得認真——
"我侄女剛離婚,人很好。你要是真心想安定下來,我明天就打電話。"
我手里的煙差點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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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初春,我從南方一個爛尾樓工地撤出來,結了最后一筆工錢,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硬座到江城。
選江城沒什么特別原因。一個工友說城東區有個老小區,月租六百五,水電自理,房東不查戶口不催租,適合我這種干一陣歇一陣的人。我提著一個蛇皮袋、一個工具箱,上了四樓。
走廊燈壞了半邊,水泥地上有積年的煙頭和灰塵。我摸黑掏鑰匙開門,隔壁那扇門突然打開,燈光刺得我瞇了眼。
一個中等個頭的女人站在門口,圍著一條藏藍色圍裙,手里端著半盆洗好的青菜。她打量了我一下:"新搬來的?"
"嗯。"
"吃飯了沒?"
我愣了一下。這些年我在不同城市的出租屋進進出出,從來沒有鄰居在第一面就問我吃沒吃飯。
"吃了。"我說。其實沒吃。
她沒追問,只是說:"以后有事敲墻就行,這樓隔音差。"說完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吃泡面,聽見隔壁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某個相親節目。我想,一個人住還看相親節目,大概也是寂寞的人。
后來我才知道,她叫趙秀蘭,52歲,在樓下菜市場賣鹵味,丈夫八年前因矽肺病走了,獨生女嫁到了外地,一年回來不了兩趟。她在這棟樓里住了快二十年,樓上樓下的人搬走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她還守在這里。
搬來第二周,我找到了一份活兒,給城北區一個飯館做廚房改造。活兒不重,但老板拖拉,本來五天的工期硬生生磨成了半個月。每天下午三四點收工回來,我在樓道里經常碰見趙秀蘭。
她這個人話多,但不討人厭。
"小林,多大了?"
"三十八。"
"成家了嗎?"
"沒有。"
"……你這孩子,三十八還不成家,你媽不催你?"
我沒接話。我媽在老家那邊老家,身體不太好,每次打電話確實會催,但催了十年也催不動我。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開口跟人說——我一個到處跑的裝修工,存款沒超過五萬塊,能給別人什么?
趙秀蘭大概看出我不愿聊這個話題,換了個方向:"那你中午都吃什么?"
"泡面,或者樓下粉館。"
第二天中午我回來,門口放著一個搪瓷碗,碗里是一碗排骨藕湯,上面蓋了個塑料盤子,旁邊壓了張紙條:趁熱喝。——趙姐
我端著那碗湯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不是什么名貴的東西,但那個味道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媽在廚房里熬湯的樣子。那時候家里窮,排骨很少放,藕倒是管夠。
從那以后,趙秀蘭隔三差五就送吃的過來。有時候是一碟子腌蘿卜,有時候是兩個熱饅頭,有時候是她鹵味攤子上賣剩的半只鴨脖。我不好意思白吃,就幫她修了廚房那個滴水的龍頭,又給她換了衛生間的燈。
她說:"你這手藝好,心也細,怎么就打了十五年光棍?"
我說:"趙姐,您這話說的,好像打光棍是我的錯。"
她笑了,笑完嘆了口氣:"不是你的錯,但你這么漂著,什么時候是個頭?"
和趙秀蘭熟了以后,我才知道她的日子也不容易。
她丈夫叫老周,以前在鋼廠上班,2014年查出矽肺,拖了兩年走了。那兩年趙秀蘭白天在菜市場賣鹵味,晚上回來給老周煎藥、翻身、擦洗。她女兒那時候剛上大學,學費生活費全靠她一個人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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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后,她沒再找人。有人給她介紹過,她搖頭說:"我這輩子嫁了一個好人,夠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藕不夠新鮮。但我注意到她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左手無名指,那里有一道淺淺的戒痕,戒指早摘了,印子還在。
她的鹵味攤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夠她一個人過日子。每天凌晨四點起來鹵制,上午出攤,下午三四點收攤。日子周而復始,像她門口那棵老梧桐樹,一年綠一次,一年黃一次,但根扎在那里不動。
我有時候收工早,會去菜市場幫她搬搬東西。她總是一邊擦臺面一邊嘮叨:"小林你別幫了,傳出去人家說我老牛吃嫩草。"
"趙姐,您這嘴跟您的鹵湯一樣——又辣又有味。"
她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一起:"就你嘴甜。"
到了夏天,江城的熱像一口鍋,從早到晚燜著人。我陸續接了幾單活兒,給一戶人家鋪地磚,又給另一戶做了一整套廚房櫥柜。手上有了活兒,日子總算穩定了些。
趙秀蘭的嘮叨也從"你吃了沒"升級成了"你打算在江城待多久"。
"我不知道,"我老實說,"活兒做完了可能就去別的地方。"
她放下手里的蒲扇,看著我:"你這十五年都是這么過來的?"
"差不多吧。哪有活兒去哪。"
"那你想過以后嗎?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呢?"
我沒回答。不是沒想過,是想了也沒用。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初中沒畢業就出去打工了。這些年跑遍了大半個中國,這個城、那個城,南方北方東邊西邊……每到一個地方都是租最便宜的房子,干最累的活兒,攢一點錢寄回家,然后再換下一個地方。
三十歲之前覺得自己還年輕,三十歲以后覺得自己還能撐,等到三十八歲了,忽然發現身邊的工友要么成了家有了孩子,要么回老家蓋了房子,只有我還提著一個蛇皮袋在城市之間流轉。
趙秀蘭看我不說話,語氣軟了下來:"小林,我不是多管閑事。你這孩子我看得出來,心眼實在,干活也踏實。要是我有個兒子像你這樣,我肯定心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我媽上次打電話哭了。她說:"遠航,媽不求你發財,你找個人搭伙過日子吧,媽走了你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江城的夏夜悶熱得像蒸籠,電風扇吹出來的都是熱風。隔壁趙秀蘭的電視關了,整層樓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一兩聲喇叭。我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手機屏幕亮了,是我媽發來的微信語音,大概是白天發的,我一直沒聽。
點開,她的聲音有點顫:"遠航,媽身體還行,你別惦記。你在外頭注意身體,少抽煙。"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要是碰上合適的姑娘,別嫌人家條件怎么樣,只要心好就行。"
我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我忽然覺得,三十八年過去,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過。每次搬家,我都告訴自己是在往前走,可走來走去,始終是一個人提著那個蛇皮袋。
轉眼到了秋天,天氣涼了,活兒也少了。
有一陣我接連半個月沒找到工,整天窩在出租屋里看手機。趙秀蘭發現我好幾天沒出門,又來敲門了。
"小林,你沒事吧?"
"沒事,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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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也要吃飯。"她把一袋子熱干面和一瓶芝麻醬放在我門口,"你要是缺錢,我這里有。"
我鼻子有點酸。我一個大男人,被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鄰居這樣照顧,說不感動是假的。但我更多的感覺是羞恥——我連讓別人不擔心我的能力都沒有。
那天傍晚,我蹲在樓道里抽煙。江城的秋天來得快,走廊里穿堂風呼呼地灌,我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縮著脖子。趙秀蘭買菜回來,經過我身邊停了下來。
"又抽。"
"最后一根了。"
她沒說話,在我旁邊靠著墻站了一會兒。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我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趙姐,要不您幫我介紹個對象?"
我本來是開玩笑的,想緩解一下氣氛。可話一出口,我發現自己的語氣并不像在開玩笑。
趙秀蘭轉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記得很清楚——不是驚訝,不是好笑,而是認真的、審視的,像是在確認我這句話到底有幾分真心。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我侄女,"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趙曉曼,33歲,在城西一個幼兒園當老師。去年離的婚,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人很好,長得也周正,就是命不太好,碰上了一個不著家的男人。"
我滅了煙頭,不知道說什么。
趙秀蘭又說:"你要是真心想安定下來,我明天就打電話。但你要是逗我玩的,這話就當沒說過。"
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她圍裙的帶子在身后飄。我看著那道越拉越長的夕陽影子,心里翻了幾個來回。
"……您打吧。"
趙秀蘭的效率比我想象得快。第三天,她就安排我和趙曉曼在樓下的早餐店見面。
那天早上我特意刮了胡子,穿了唯一一件沒有油漆點子的襯衫。到了早餐店,趙秀蘭已經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邊了,她旁邊坐著一個女人。
趙曉曼比我預想的瘦,扎著一個低馬尾,穿一件灰藍色的針織開衫,面前放著一碗還沒動的豆皮。她看見我走過來,站起來微微點了一下頭,沒笑,但也不冷淡——是那種見過一些事之后才有的分寸感。
"這是小林,我跟你說的。"趙秀蘭拍了拍旁邊的椅子讓我坐下,"這是我侄女,曉曼。"
"你好。"我說。
"你好。"她說。
趙秀蘭大概知道我們都不是能說會道的人,主動打圓場,聊了些有的沒的。中間她借口去買油條,把我們兩個人留在桌上。
安靜了一會兒,趙曉曼先開口了:"林哥,我姑跟我說了你的情況。我也跟你交個底——我離過婚,有個女兒叫果果,今年五歲。這些你要是介意,咱們就當吃了頓早餐。"
她說話很直,不繞彎子,看得出是被生活磨出來的利落。
"不介意。"我說,"我三十八,沒房沒車沒存款,常年在外面跑。這些您要是介意——"
"我不介意這些,"她打斷我,低頭攪了攪碗里的豆皮,"我介意的是,你以后還打不打算繼續跑。"
這句話問得我一愣。我在別的城市也被人介紹過兩次,對方問的都是"你一個月掙多少""家里有幾間房"。從來沒有人問我——你還打不打算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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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她也抬頭看我。她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穩,像一碗不燙不涼的水,剛好能把人的影子照清楚。
"不想跑了。"我說。
不知道為什么,這句話從嘴里出來的時候,我竟然覺得比任何一次攬活兒簽合同都鄭重。
第一次見面就這樣結束了,沒有什么心跳加速的橋段,只是兩個被生活磨過的人,坐在一家嘈雜的早餐店里,互相坦白了自己的底牌。
趙秀蘭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油條,眼睛在我倆臉上轉了一圈,什么也沒問,笑了一下。
之后的兩個月,我和趙曉曼斷斷續續見了幾次面。
她工作忙,幼兒園的事情瑣碎,每天下班還要接果果。我們的見面大多是在周末,有時候我去城西找她,有時候她帶果果來城東,趙秀蘭會張羅一桌子菜。
果果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躲在她媽媽身后,只露出半張臉,兩只眼睛像小鹿一樣盯著我看。
"叫叔叔。"趙曉曼拍拍她的背。
"叔叔。"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趙秀蘭在廚房里喊:"果果你幫姑奶奶端個盤子!"小丫頭立刻跑了過去,大概覺得廚房比面對一個陌生叔叔安全多了。
我不太會跟小孩打交道,但果果比我想象的好相處。第二次見面,她主動拿了一張自己畫的畫給我看——畫上是三個人手拉手,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中間一個最小的。
"這是誰?"我指著最高的那個。
"這是一個很高的人。"她想了想,"還沒取名字。"
趙曉曼在一旁沒說話,但我看見她低下頭擦了一下眼睛。
那段時間,我刻意讓自己安定下來。找了兩個穩定的老客戶,專門做家庭裝修翻新,活兒不算多,但勝在固定。趙秀蘭看在眼里,嘴上不說什么,但每次見面給我的菜明顯比以前多了一個。
有一天晚上我送趙曉曼和果果到公交站,果果已經在她媽懷里睡著了。趙曉曼抱著孩子等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哥,"她忽然說,"我前夫上周找過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說他在外面的生意賠了,想回來。"
"你怎么說的?"
"我說離婚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果果跟我,他每月付撫養費。他連撫養費都欠了八個月了,回來干什么?"
公交車的燈遠遠地亮了,她抱著果果上了車。車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別多想,我跟他沒有可能了。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不想瞞著你。"
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里慢慢變小。我站在原地,兜里的手攥得很緊,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是真的怕失去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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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像是按了快進鍵。
我開始接更多的活兒,想攢錢租一個大一點的房子。趙秀蘭幫我在她樓下的熟人那里問了一套兩居室,月租一千二,帶陽臺,她說:"到時候果果來了有地方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那天傍晚,我收工回來經過菜市場,趙秀蘭的鹵味攤前圍了一圈人。我撥開人群擠進去——
趙秀蘭歪倒在攤位后面的塑料椅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發紫,右手死死攥著胸口的圍裙。
"趙姐!趙姐!"我蹲下去扶她,她的身體在發抖。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小林……幫我……打個電話……"
她說的不是120的電話。
她讓我打給趙曉曼。
救護車呼嘯著來的時候,我在她口袋里摸到了手機。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我看到她最近的通話記錄——
排在最上面的不是趙曉曼,而是一個備注名:
"曉曼前夫 周志強"。
我的手僵在那里,心臟像被人猛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