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73歲那年,我做了一件全家人都反對的事——跟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女人搭伙過日子。
兒子摔了電話,女兒哭著說我"老糊涂了",老鄰居們在樓下議論紛紛,說我老伴兒尸骨未寒我就找了新人。
可他們不知道,老伴兒走后那兩年,我是怎么扛過來的。
半夜三點從噩夢里醒來,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冰箱嗡嗡響;血壓飆到一百九,自己哆哆嗦嗦地找降壓藥,手抖得把藥瓶打翻了一地;除夕夜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春晚,聲音調到最大,可屋子里還是空得讓人發慌。
孤獨這個東西,年輕的時候覺得是矯情,老了才知道,它是真的能要命。
而她出現以后,給了我一樣東西——不是錢,不是陪伴那么簡單,而是一種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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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說說我自己的情況。
我是老老實實干了一輩子的人。二十歲進了糧站當搬運工,后來轉到倉庫做保管員,干了三十五年退了休。工資不高不低,退休金加上補貼每個月四千出頭,在我們這種小城市,夠一個老頭子過日子。
我老伴兒是個好女人,這話不是她走了以后才說的,是我一輩子都知道的。但知道歸知道,日子過著過著,很多東西就被當成了理所當然。
她在紡織廠干了二十多年,廠子倒了以后就沒再上過班,在家里操持家務、帶孩子、伺候我爹媽。我兒子是她一手帶大的,女兒也是。兩個孩子上學、結婚、生孩子,每一步她都沒缺過席。
倒是我缺了不少。
年輕時候我愛打牌,下了班往牌桌上一坐能坐到半夜。她在家等我,飯熱了涼、涼了再熱。有時候我輸了錢回來脾氣不好,沖她嚷嚷兩句,她也不還嘴,最多瞪我一眼,轉身進廚房把飯給我端出來。
那些年我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就是做頓飯嘛,誰家媳婦不做飯?
2021年冬天,她查出了毛病。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醫生說最多半年。
我不信。帶她去省城看,去鄰省看,找了能找的所有關系。折騰了四個月,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最后自己說不看了,想回家。
回家后的日子,她反倒比在醫院時精神好些。每天還是早起,慢慢騰騰地把屋子收拾一遍,給我把藥擺好——是的,到了那個時候,她還記著我的降壓藥和胃藥該什么時候吃。
走的那天是個雨天。
下午她靠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老頭子,我走了以后你一個人可怎么辦呢。"
我說你別瞎說。
她搖了搖頭,眼睛已經有些渙散了:"你這個人……什么都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不會,連藥放在哪兒都找不到。我走了你就完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居然帶著笑——那種又心疼又無奈的笑。
那是她留給我的最后一個表情。
她走以后,我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完了"。
頭一個月,是兒子和女兒輪流來照顧我。兒子在市里一家工廠上班,媳婦在超市做收銀員,兩口子一天到晚也忙。女兒嫁得遠些,開車要兩個多小時,帶著孩子來回跑一趟不容易。
他們各待了兩個星期就回去了——不是不孝順,是各有各的日子要過。
我一個人的生活從那時候開始。
做飯是第一道坎。
我活了七十多年,連面條都沒煮過。她在的時候,我進廚房最多是倒杯水。現在站在灶臺前,我看著那些瓶瓶罐罐——醬油、醋、耗油、料酒——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頭幾天我試著炒了個雞蛋,糊了。煮了鍋粥,溢了。蒸了個饅頭——用的是電飯鍋,因為我不知道蒸鍋怎么用——最后揭開鍋蓋,里面是一坨黏糊糊的面疙瘩。
后來我就不做了。每天出門買兩個包子、一碗豆漿,或者下碗速凍餃子對付一頓。
吃倒還是小事。
最難受的是夜里。
我跟她睡了四十多年的一張床,她走了以后那張床突然變得又寬又冷。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身邊應該有個人、應該聽到她的呼吸聲、應該聞到她身上那種肥皂和廚房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一回半夜,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身邊,摸到的是一片冰涼的床單。那一瞬間徹底清醒了,然后再也睡不著。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開著電視。不是要看,是要聽個響——總覺得屋里有聲音就不那么空。電視里放什么我根本不在意,廣告也行、購物頻道也行、只要有人說話就行。
電費蹭蹭往上漲,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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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的是那個"靜"。
人老了以后,最扛不住的不是病痛,是安靜。那種四面墻把你圍住、沒有一個人跟你說話、時間一秒一秒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的安靜,能把人活活逼瘋。
有天下午我坐在陽臺上曬太陽,不知道怎么就開始跟墻上的老掛歷說話。說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在自言自語,嚇了一跳。
那天晚上我給女兒打電話,想說說話。電話那頭很吵,外孫在鬧,女兒說:"爸,我這邊忙著呢,明天再打給你啊。"
"行。"
明天她忘了。后天也忘了。我沒再打。不是怨她,是不想添麻煩。
我七十一歲,腿腳還算利索,腦子也還清楚,退休金夠自己花。按理說日子不難過。
但就是覺得活著沒什么意思了。
熬了兩年。
說"熬"不是夸張。那兩年我瘦了快三十斤,本來就不胖,一米七的個頭瘦到一百零幾斤,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血壓控制得也不好,有兩回暈了過去,還好鄰居發現得及時,把我送去了醫院。
醫生說我營養不良加上情緒低落,身體各項指標都在走下坡路,不像七十三,倒像八十三。
"你家里沒人照顧你嗎?"
"就我一個人。"
醫生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句"注意休息,按時吃飯"。
出院那天,兒子來接我。在車上,他忽然說了一句:"爸,要不你去養老院住一陣子?有人照顧,還有人說話。"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接我去他家——他家就兩室一廳,媳婦和孫子擠著住,實在沒地方。但"養老院"三個字還是讓我心里堵了一下。
"不去,"我說,"我自己能行。"
他沒再說什么,把我送回家,冰箱里塞滿了菜和速凍食品,又叮囑了一堆注意事項才走。
關上門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安靜又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遇到她,是那年夏天的事。
小區門口有一家早餐鋪子,夫妻倆開的,賣豆漿油條包子餛飩。我幾乎每天早上都去,坐在最靠墻的那個位置,要一碗小餛飩,兩根油條,一杯豆漿。
那天早上下著小雨,鋪子里人不多,我正低頭吃餛飩,對面坐過來一個人。
抬頭一看,是個女的,跟我差不多年紀的樣子。穿了件灰藍色的薄外套,頭發剪得很短,利利索索的,戴一副老花鏡,面前擺了碗豆腐腦和一個茶葉蛋。
我沒在意,繼續吃。
她先開了口。
"大哥,你這碗餛飩里的醋是不是放多了?我聞著好酸。"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確實放多了,我不太會調,每次都是隨手倒。
"我吃得慣。"我說。
她笑了一下:"那你胃受得了嗎?老了得少吃酸的,對胃不好。"
我沒搭話。心想這人怎么管得這么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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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她居然又在。還是那個位置,還是豆腐腦加茶葉蛋。看到我來了,沖我點了點頭。
我也點了點頭。
就這么一來二去,早餐鋪子里碰了七八次面,漸漸就熟了。
她比我小三歲,七十出頭。以前在百貨商店做了二十多年的營業員,退休金比我少一些。老伴兒走了五年了,有一個兒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來一兩次。
她一個人住在小區西邊那棟六層樓的三樓,沒有電梯,每天上下樓全靠兩條腿。
"爬樓當鍛煉嘛,"她說,"老了不動彈更不行。"
跟她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她不像我,悶葫蘆一個,嘴笨得很。她話不算多但總能接得上,你說東她不會扯到西去,而且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分寸感——該問的問,不該問的絕不多嘴。
有一回我說起老伴兒走了以后的日子,聲音不自覺地就沉下去了。她聽著,沒插嘴,等我說完了,她說了一句話。
"我老伴兒剛走那陣子,我天天做四個人的飯。做完了才想起來,就剩我一個了。那些菜怎么辦呢?倒了可惜,吃又吃不下。后來我就只做一個人的量——可一個人的飯真的不好做,炒個菜放多少油、擱多少鹽,都拿不準。"
她說著笑了一下,笑里面有一點澀澀的東西。
"大哥,你知道一個人過日子最難的是什么嗎?"
我說不知道。
"不是做飯,不是生病沒人管,是你想跟誰說句話的時候,扭頭一看,沒人。"
我手里的餛飩勺子停住了。
她說的就是我這兩年的感受,一字不差。
那天早飯吃了很久。鋪子老板都開始收拾桌子了,我們還坐在那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從吃的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孩子,從孩子聊到退休金夠不夠花。
聊的都是雞毛蒜皮,可我心里那個塞了兩年的石頭,忽然松動了一點。
后來我們開始每天約著一起吃早飯。有時候吃完了,天氣好的話在小區里走兩圈。走路的時候她比我快,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等我。
我膝蓋不好,有時候走著走著就齜牙咧嘴,她看到了就說:"歇會兒吧,急什么,又沒人趕咱們。"
然后我們就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下來,看看來來往往的人、跑跑跳跳的孩子、樹上嘰嘰喳喳的鳥。
什么也不說,但那種安靜跟一個人在家里的安靜完全不一樣——一個是空的,一個是滿的。
認識她三個月后的一天,我在家里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上廁所,起身的時候眼前一黑,整個人朝后仰過去,后腦勺磕在了馬桶旁邊的瓷磚墻上。
我躺在地上,后腦勺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手指上全是血。
我摸到口袋里的手機,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不是打120,不是打兒子的電話——是她的號碼。
電話通了,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
"大哥?怎么了?"
"我……摔了,在廁所。"
她什么都沒多問,說了句"你別動"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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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來才知道,她穿著拖鞋從三樓跑下來,一路跑到我家樓下。我住二樓,門沒鎖——我平時習慣不鎖門,懶得掏鑰匙。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還躺在廁所地上。
她看到我后腦勺的血,臉一下子白了,但手很穩。從衛生間的柜子里翻出紗布幫我按住傷口,扶我到客廳沙發上坐好,又打了120。
等救護車的時候,她一只手按著我后腦勺的紗布,一只手攥著我的胳膊,我能感覺到她手心全是汗。
"你別嚇我啊,"她聲音有點抖,"大哥你跟我說話,別睡著。"
"我沒事,"我說,"就是磕了一下,沒那么嚴重。"
"還沒那么嚴重?滿頭都是血!"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我好久好久沒有感受過的東西——緊張。不是客套的關心,是真的怕。
那種怕讓我心里猛地一酸。
有多久沒有人這樣怕我出事了?
兒子孝順,但他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我在電話里說"沒事沒事"他就信了。女兒遠,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鄰居們客客氣氣的,頂多說一句"老爺子注意身體"。
只有她——一個認識才三個月的人——穿著拖鞋跑了幾百米,滿頭汗地按著我的傷口,聲音發抖地讓我"別睡著"。
那天在醫院縫了三針。不嚴重,但醫生說了:"老人家獨居太危險了,以后身邊最好有人。"
她站在旁邊,沒接話。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扶著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特別慢。
快到我家樓下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大哥,我跟你說句話,你別想多了。"
"你說。"
"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她說完就低下了頭,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
那天傍晚的夕陽照在她剪得短短的白發上,把她耳朵上方的那縷碎發染成了金色。她七十歲了,個子不高,微微有點駝背,穿著一雙沾了泥的拖鞋,褲腿上還有我的血跡。
但那一刻我看著她,心里清清楚楚地升起了一個念頭——
我不想再一個人過了。
我跟她搭伙過日子的消息傳開后,我的世界炸了。
第一個炸的是兒子。
"爸,你是不是糊涂了?人家什么底細你都不知道,就住到一塊去了?萬一人家圖你退休金呢?圖你房子呢?"
"她有自己的退休金,也有自己的房子,圖我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裝的?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你見得多?你見過你爹一個人在家里跟掛歷說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女兒的反應沒那么激烈,但也不贊成。她在電話里哭:"爸,媽才走兩年,你就找別人了……你對得起我媽嗎?"
這句話扎得最深。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電話,半天說不出話。
對不起她嗎?也許吧。但她臨走前說的話我記了兩年——"你一個人可怎么辦呢"。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埋怨我沒用,是心疼我。她知道我離了她不行,她是盼著有人替她照顧我的。
可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兒女解釋這些。在他們眼里,我找新老伴兒就是背叛了他們的媽。
那段時間我整夜整夜地失眠,血壓又飆了上去。她看出來了,也不多問,每天照常來我家幫我做飯,晚上陪我在小區里走兩圈,走的時候說些不相干的話——哪棵樹開花了,誰家小狗又偷吃東西了,早餐鋪子漲了五毛錢。
有天晚上走到那排路燈底下,我忽然站住了,說:"你不怕嗎?"
"怕什么?"
"我兒子、女兒都不同意。他們要是找你麻煩——"
她沒讓我說完,打斷我:"大哥,我活了七十年,什么話沒聽過。我又不是來跟誰搶什么的,我就是覺得——兩個孤零零的人,湊在一塊能暖和一點。他們不理解是他們的事,日子是咱們自己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搭在我的影子旁邊。
兩個影子靠在一起,像兩棵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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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伙過日子的頭幾個月,說不上甜蜜,但確實踏實了很多。
她搬過來跟我一起住。不是住在同一個房間——她睡次臥,我睡主臥——搭伙就是搭伙,老年人沒那么多講究,有個人在屋里就行。
她把我那個亂得下不去腳的廚房收拾得干干凈凈,灶臺上的油垢擦掉了,調料瓶子排好了隊,鍋蓋擦得能照出人影。冰箱里的過期食品全清了出去,換上了新鮮的蔬菜和雞蛋。
她做的飯沒有我老伴兒做得好吃——味道不一樣,習慣也不一樣。但熱乎,有葷有素有湯,每頓都把我的藥擺在碗邊上。
"先吃藥,再吃飯。"她每次都這么說。
我血壓慢慢穩了下來,體重也開始往回漲。晚上能睡著覺了——不用整夜開著電視,因為隔壁房間有人,偶爾能聽到她翻身的聲音,或者輕微的咳嗽。
那些聲音比任何安眠藥都管用。
可好日子還沒過幾個月,兒子帶著媳婦突然上了門。
那天是周六。他們事先沒打招呼,直接用鑰匙開了門進來。
她正在廚房做午飯,聽到響動出來,圍裙還沒來得及解。
兒媳婦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的冷我隔著三米遠都能感覺到。
兒子的臉繃得像一塊鐵板。他沒理她,徑直走到我面前,把一張紙拍在茶幾上。
"爸,你看看這個。"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份房產證復印件——我這套房子的。
"你要干什么?"我皺起眉。
"爸,我跟你說清楚,"兒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星子,"這套房子是你和我媽一輩子的心血,我不允許任何外人插一腳。你要跟她在一起我管不了,但這套房子必須提前過戶到我名下。"
我手里的紙"啪"地掉在了茶幾上。
廚房門口傳來一聲輕響,我回頭一看——她手里端著的那盤菜歪了,湯汁灑了一些在地上。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黯淡。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兒媳婦從包里又掏出了一張紙,展開放在茶幾上。
那是一份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信息打印件——上面有她的名字、身份證號、家庭住址,還有一行手寫的備注。
我湊近了看清了那行備注的內容,渾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
那上面寫著:此人前夫系因賭博欠債后失蹤,名下曾有一筆債務糾紛……
我猛地抬頭看她。
她站在廚房門口,端著菜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紅,嘴唇卻死死地抿成了一條線。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她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她前夫的事。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