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爸”這個字。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才按了接聽。
父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和往年沒什么不同。
他簡短地通知我,初四回家吃頓飯。
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就像在說一件早已定下、無需商量的事。
對那筆已經分割完畢的八百多萬拆遷款,他只字未提。
我聽著,目光落在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兜里那把嶄新的、冰涼的金屬鑰匙。
昨晚大哥帶著醉意的炫耀言猶在耳。
此刻,父親這通若無其事的電話,像最后一根輕輕落下的稻草。
我吸了口氣,對著話筒,用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靜語調說:“爸,不去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我能想象他握著老舊手機、微微怔住的樣子。
“我剛升總經理,分了一套別墅,”我繼續說,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得忙著搬家。”
沉默在電波里持續蔓延。
長得讓人幾乎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然后,父親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喉嚨被堵住的呼吸。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緊接著,大哥的電話就急吼吼地闖了進來。
屏幕上“彭翔”的名字瘋狂跳動。
像一場早已寫好劇本、只待主角登臺的戲,終于拉開了沉重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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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除夕夜,窗外的鞭炮聲已經稀拉下來。
偶爾有一兩道孤零零的光竄上天,炸開,又迅速湮滅在城市的霓虹里。
我和曉雨剛收拾完碗筷,電視里的晚會還在熱鬧地唱著,卻沒人再看。
手機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是大哥彭翔。
接通后,一股混雜著煙酒氣的興奮勁兒幾乎要沖破聽筒。
“浩初!睡了嗎?沒睡好啊!哈哈哈!”
他的舌頭有點大,聲音比平時高亢許多。
“大哥,除夕好。”我走到陽臺上,冷風一吹,頭腦清醒了些。
“好!好得很!”他在那頭用力拍著什么,可能是桌子,“錢到了!今天下午剛到賬!832萬!你哥我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零!”
他的笑聲沙啞而飽滿,有種塵埃落定的滿足。
“爸把那折子遞我手里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真的,抖得跟篩糠似的!”
我聽著,沒接話。
目光落在樓下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燈上,拖出一條條流動的光帶。
“我跟爸說了,這錢不能亂花,”大哥的語氣轉為一種當家作主般的鄭重,“我打算把店里擴一擴,再瞅瞅縣里新開的樓盤,給爸換套電梯房。剩下的存起來,將來給你大侄子娶媳婦用。”
他絮絮叨叨地規劃著,每一筆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問到我。
沒問我在城市里過得怎么樣,沒問我今年回不回去,更沒提這八百多萬里,有沒有哪怕一點,是父親考慮過給我的。
好像我這個人,連同我在外地的生活,都自然地被排除在這件“家事”之外。
“你……最近還行吧?”他終于像是想起了還有個弟弟,補了一句。
語氣是慣常的、帶著點距離的客套。
“還行。”我吐出兩個字。
“那就好!爸常說,你出息了,在大城市立住腳了,不用家里操心。”他笑了起來,那笑聲里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欣慰,倒更像是一種印證——印證我“過得不錯”,所以一切安排都合情合理。
“家里都好,你甭惦記。行了,不說了,你嫂子催我吃餃子呢!”
電話突兀地掛斷。
忙音嘟嘟地響著,單調又固執。
我握著手機,在陽臺上又站了一會兒。
夜風很冷,順著毛衣的縫隙往里鉆。
曉雨輕輕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她沒問是誰的電話,也沒問說了什么。
只是靠在我身邊,安靜地陪我看著遠處明明滅滅的燈火。
屋里電視的喧鬧聲隱隱傳來,襯得這陽臺一角格外寂靜。
“是大哥?”她終于輕聲問。
“嗯。”
“拆遷款……到了?”
“到了。”我頓了頓,“832萬,爸全給他了。”
曉雨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挨著我。
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暖。
“冷不冷?進屋吧。”
我搖搖頭,反握住她的手。
掌心里那把白天才拿到、還沒焐熱的別墅鑰匙,硌得人生疼。
02
回到屋里,晚會正演到一個小品。
演員們賣力地抖著包袱,觀眾席傳來陣陣哄笑。
我和曉雨坐在沙發上,誰也沒看進去。
“大哥他……很高興吧。”曉雨剝了個橘子,遞給我一半。
橘子的清冽香氣在空氣中散開。
“嗯,喝多了,說話都飄。”我掰了一瓣放進嘴里,酸澀的汁水在口腔里漫開。
曉雨沉默地吃著橘子,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是個溫柔的女人,很少抱怨,總是試圖理解。
但此刻,她的沉默里有一種替我難受的東西。
“其實……”她斟酌著詞句,“爸也許有他的考慮。大哥一直守在身邊,店里的生意你也知道,只是糊口。爸年紀大了,以后看病養老,主要還得靠大哥出力。”
這些話,我對自己說過無數遍。
試圖用道理說服心里那個梗著的地方。
“我知道。”我說,“道理我都懂。”
可懂道理,和心里能不能過去,是兩回事。
曉雨靠過來,頭輕輕擱在我肩上。
“我就是……替你委屈。”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準確扎進了心里最酸軟的那個角落。
委屈。
是啊,就是委屈。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一種綿長的、細密的、無從訴說的委屈。
眼前忽然閃過很多早已泛黃的畫面。
是老家那張油光發亮的舊八仙桌。
母親總把燉得爛熟的雞腿,自然而然地夾到大哥碗里。
“翔子正在長身體,多吃點。”
父親則會把自己酒盅里最后一點花生米,撥到大哥面前。
而我碗里,永遠是最尋常的青菜,最普通的米飯。
不是吃不飽,只是吃不到那份“最好”的。
小時候的我,會眼巴巴地看著那只油亮的雞腿。
母親有時會注意到我的目光,便從雞胸脯上撕下一小塊肉,放到我碗里。
“浩初也吃。”
語氣是溫和的,動作也是關愛的。
可那不一樣。
雞腿和雞胸肉,孩子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父親通常不說話,只是抿一口酒,目光掃過我,又落回大哥身上。
那目光里有種厚重的、不言自明的期許。
后來我漸漸明白,那種期許不是給我的。
我再怎么考第一,再怎么聽話,好像都很難真正落入他們眼的中心。
就像一臺戲,大哥永遠是聚光燈下的主角,而我,是臺下模糊的觀眾,或者,至多是個不起眼的配角。
“睡吧。”曉雨輕聲說,“明天初一,說不定爸會打電話來。”
她的話里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希望父親至少會有一個解釋,一句安撫,或者,哪怕只是問一聲。
我點點頭,關掉了電視。
滿室的熱鬧瞬間褪去,只剩下無邊的寂靜。
躺下后,我睜著眼看天花板。
曉雨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累了。
我卻毫無睡意。
八百三十二萬。
這個數字在我腦海里翻滾,具象成一片我無法想象的廣闊。
它可以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但在父親眼里,它似乎只與一個人有關。
而我,因為“過得不錯”,就被輕輕劃在了界線之外。
“你過得不錯。”
這句話,成了我所有付出和缺席,被理所當然忽視的最終理由。
窗外的天色,在輾轉反側中,一點點泛出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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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一早上,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不是鬧鐘,是來電。
屏幕上的“爸”字,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曉雨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清了清嗓子,坐起身,接通電話。
“喂,爸。”
“浩初啊。”父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略顯蒼老,但中氣還算足。
背景音里隱隱有電視的聲音,大概是早間新聞。
“爸,新年好。”我說。
“嗯,新年好。”他應了一句,停頓了片刻。
那停頓很短,卻讓我無端屏住了呼吸。
“初四,”他接著說,語氣是通知式的,沒什么商量的余地,“你回家來一趟,吃頓飯。你大哥一家也都在。”
他說得很自然,仿佛這只是每年例行的家庭聚會。
仿佛昨天那筆巨款的分配,從未發生。
又或者,那件事在他看來,根本不需要在父子之間特意提及。
它是一件已經處理完的“家事”,而我,屬于這個家,卻又似乎不在需要知會細節的范圍里。
我握緊了手機,塑料外殼硌著掌心。
“就這事?”我問,聲音有些發干。
“就這事。”父親確認道,“早點回來,你大哥說買了不少菜。”
他甚至沒問一句我能不能回去,方不方便。
好像我的時間、我的安排,都是可以隨時為這個“家”讓路的。
而那個“家”里,如今有了八百三十二萬的底氣,仿佛更有了召喚我的分量。
“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還算平穩,“拆遷款……都處理好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父親像是沒料到我會直接問這個。
或者說,他覺得我不該問。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很快把話題轉開,“你大哥會安排好的。你別操心這個。初四記得回來就行。”
別操心。
一句話,輕飄飄地劃清了界限。
那筆錢,以及錢背后的一切考量、權衡,甚至可能有的那么一絲愧疚,都是他們的事。
與我無關。
我需要做的,只是像往常一樣,在指定的時間回去,坐在那張八仙桌前,扮演一個沉默的、懂事的兒子。
“知道了。”我說,聽不出情緒。
“那就這樣。”父親似乎松了口氣,語氣又恢復如常,“路上開車小心。”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坐在床邊,久久沒動。
曉雨坐起來,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溫熱傳遞過來。
“爸打的?”
“讓回去吃飯?”
“初四。”
“他說什么了嗎?”曉雨看著我,“關于錢的事?”
我搖搖頭,扯了扯嘴角,大概是個很難看的笑容。
“他讓我別操心。”
曉雨的手收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她把臉貼在我的背上,環住我的腰。
“不去也行。”她的聲音悶悶的,“就說公司忙。”
我沒說話。
心里頭那點殘存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待,像風里的燭火,晃了一下,徹底熄滅了。
原本還想著,父親或許會有一句半句的解釋,哪怕只是蒼白的“你大哥更需要”。
沒有。
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句“初四回來吃飯”,和一句“別操心”。
陽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新年的第一天,空氣里卻滿是陳舊的、令人窒息的塵埃味道。
我拍了拍曉雨的手,站起身。
“起床吧,”我說,“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04
開車去郊區的路上,車流比平時少很多。
這座龐大的城市,在農歷新年的頭幾天,顯露出一種難得的空曠和安靜。
曉雨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黃行道樹。
她沒問要去哪里,只是偶爾側過頭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擔心我。
從昨晚到現在,我表現得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被家庭徹底排除在重大利益之外的人。
可我心里知道,那平靜下面,不是麻木,而是某種東西碎裂之后,再也聚攏不起來的空洞。
我需要做點什么,抓住點什么,來填滿那個洞。
車駛下高速,拐進一條新修的柏油路。
路兩旁是整齊的綠化帶,更遠處,能看到一片片設計相似的聯排別墅輪廓。
這里是公司新開發的精品住宅區,距離主城區半小時車程,環境清幽。
我的車在其中一棟帶著小院的三層別墅前停下。
院門是精致的黑色鐵藝門,此刻虛掩著。
曉雨疑惑地看著我。
“這是……?”
我拔下車鑰匙,解全帶。
“公司給的。”我推開車門,“上去看看。”
曉雨跟著我下車,走進小院。
院子不大,地面鋪著石板,角落留了花池,還沒種東西。
我拿出那把冰冷的金屬鑰匙,插進厚重的入戶門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一股淡淡的、新房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室內是精裝修交付的,色調是簡約的米白和原木色。
客廳挑高很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還未精心打理但視野開闊的后院。
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進來,將光滑的地磚照得發亮,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金色塵埃。
曉雨站在客廳中央,有些愣怔地轉了個圈。
她抬頭看著水晶燈,又看向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光潔的樓梯扶手。
“這……真是公司給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里的空曠。
“嗯。”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年前董事會定的。升職的獎勵之一。”
上周的場景浮現在眼前。
封閉的會議室里,長條桌邊坐滿了人。
董事長親自宣布了對我過去三年業績的肯定,以及晉升總經理的決定。
掌聲不算熱烈,但足夠正式。
然后,他讓秘書端上來一個黑色絲絨托盤。
托盤上,就放著這把鑰匙,和一個寫著這棟別墅地址的信封。
“浩初啊,這是公司的一點心意。以后擔子更重了,也算有個像樣的家,安心做事。”
當時我接過鑰匙,只覺得沉重。
是一種被認可、被托付的沉重。
我為此熬了無數個通宵,推掉了許多個和曉雨約好的晚餐,把幾乎所有精力都撲在了那些項目上。
我得到它,理所當然。
可此刻,在這過分明亮寬敞的空間里,那種“理所當然”的感覺,卻被另一種尖銳的東西刺穿了。
父親那句“你過得不錯”,大哥那通炫耀的電話,和眼前這冰冷的奢華,糾纏在一起。
好像我所有的努力,拼來的這一切,在某個衡量體系里,恰恰成了我被忽視、被排除的理由。
因為你已經有了一片天,所以老家那片瓦,就不再需要分給你了。
多諷刺。
曉雨走到我身邊,也看向窗外。
她的眼睛亮亮的,映著陽光,有種清澈的欣喜。
“這里真好,”她喃喃道,“陽光真好。”
她轉過身,拉住我的手,仰起臉看我。
“浩初,這是你應得的。”
她的語氣很肯定,帶著一種想要驅散我心頭陰霾的急切。
我看著她眼里細碎的光,心里某個冰冷堅硬的地方,微微松動了一下。
是啊,這是我應得的。
不是施舍,不是偏心的分配,是我用實實在在的東西換來的。
它或許不如八百三十二萬聽起來那么驚人。
但它干凈,磊落,上面只寫著我李浩初的名字。
“喜歡嗎?”我問。
“喜歡!”曉雨用力點頭,嘴角彎起來,“就是……太大了,打掃起來可能麻煩。”
她已經開始操心這些具體而微的小事了。
這讓我感到一種踏實的暖意。
“我們可以慢慢添東西,”她說,“窗簾要選暖色調的,院子里可以種點月季,哦,還得買個大大的書架,你不是一直想要個書房嗎……”
她小聲規劃著,聲音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那憧憬,是關于我和她的。
與老家那個八仙桌,與那筆拆遷款,與父親沉默的電話,都沒有關系。
這里,才是我們該投入、該經營、該稱之為“家”的地方。
我握緊了她的手。
掌心的鑰匙,似乎不再那么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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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們在空蕩蕩的別墅里待了很久。
曉雨樓上樓下地看,測量著房間的尺寸,討論哪里放沙發,哪里擺餐桌。
她的臉上一直帶著笑,那笑容感染了我,心頭的郁氣似乎也被這明亮的空間稀釋了一些。
離開時,已是下午。
回城的路依舊暢通,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車里放著舒緩的音樂,曉雨靠著頭枕,似乎有些累了,但神情是放松的。
“我們……什么時候搬?”她閉著眼睛問。
“年假結束就辦手續,”我說,“家具可以慢慢訂,不著急。”
她“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輕聲說:“那……初四,還回去嗎?”
音樂正好播到間奏,車廂里陷入短暫的安靜。
我看著前方筆直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
昨晚大哥的電話,今早父親的通知,像兩段不協調的噪音,再次在耳邊回響。
回去干什么呢?
坐在那張熟悉的桌子旁,看著父親和大哥或許因為巨款到手而容光煥發的臉?
聽著他們談論店面的擴張,新房的選址,孫子的未來?
而我,作為一個“過得不錯”的旁觀者,需要適時地微笑,點頭,送上幾句干巴巴的祝賀?
那場面,光是想想,就讓人從心底里感到疲憊和荒誕。
那不再是我的家了。
至少,不再是那個能讓我感受到平等和溫暖的家。
它成了一個明確標價、產權清晰的場所。
而我,是那個沒有被計算在內的外人。
“不回去了。”我說。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很清晰。
曉雨睜開眼,轉頭看我。
她的眼神里有擔憂,也有理解,更多的是一種支持。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頓了頓,“不是賭氣。只是覺得,沒必要了。”
有些界限,一旦劃下,就再也擦不掉了。
那通電話,那筆錢,已經把那道界限描得又黑又粗。
我再湊上去,不過是讓自己更難受,也讓場面更尷尬。
“那……爸那邊,怎么回?”曉雨問得小心翼翼。
“直接說。”我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我們居住的小區,“就說公司忙,走不開。”
這借口很老套,但足夠體面。
給彼此都留一層窗戶紙,不必捅破最后那點難堪。
停好車,我和曉雨上樓。
熟悉的舊公寓走廊里,彌漫著鄰居家飄出的飯菜香。
我們的家不大,七八十平米,布置得溫馨緊湊。
但此刻從空曠的別墅回來,這里竟顯得有些逼仄。
曉雨去燒水,我站在客廳的窗前,看著樓下院子里幾個追逐打鬧的孩子。
手機就放在茶幾上,黑色的屏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知道,我需要給父親回個電話。
告訴他,初四我不回去了。
不是商量,是告知。
就像他早上通知我一樣。
水燒開了,壺嘴發出尖銳的鳴叫。
曉雨端了兩杯熱水過來,遞給我一杯。
“現在打嗎?”她問。
我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
我拿起手機,找到“爸”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
心跳,在那一刻,莫名地有些加快。
不是緊張,也不是害怕。
而是一種……即將斬斷什么的決絕,和隨之而來的空落。
我按下了撥號鍵。
06
電話接通前的等待音,一聲,又一聲。
每一聲都拖得很長,敲在耳膜上。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水杯。
曉雨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安靜地看著我。
“喂?”
父親的聲音終于傳來,背景音比早上嘈雜一些,隱約能聽見孩子的笑鬧和電視節目的聲音。
大概是大哥一家已經過去了,正在準備過年的飯菜。
“爸,是我。”
“浩初啊,”父親應道,“怎么,還有事?”
他的語氣很平常,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好像我打這個電話,只是為了確認一遍無關緊要的細節。
“初四那頓飯,”我吸了口氣,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穩,“我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不回來?為啥?”父親的聲調抬高了點,“不是跟你說了嗎?全家都聚聚。你大哥特意……”
“公司有事,走不開。”我打斷他,重復著準備好的理由。
“大過年的,公司能有啥急事?”父親顯然不信,語氣里帶上了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權威,“什么事不能往后推推?一年到頭,就這幾天一家人能湊齊。”
他的話語里,依然沒有對我的工作、我的時間有絲毫尊重。
仿佛我那個“總經理”的頭銜,和隨之而來的一切責任,在他眼里,都輕飄飄的,比不上回家吃一頓形式大于意義的飯。
心里那點殘余的猶豫,被這話語徹底燒盡了。
一種奇異的平靜,像冰涼的潮水,漫過胸腔。
我看著窗外逐漸暗淡下去的天光,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整整一天的決定。
我停了半秒,像是要給接下來的話,一個清晰的停頓。
“我剛升總經理,分了一套別墅,得忙著搬家。”
話音落下。
聽筒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背景里那些隱約的笑語聲、電視聲,都仿佛被驟然拉遠,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只有電流微弱的嘶嘶聲,證明通話還在繼續。
父親沒有立刻說話。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或許正站在老屋的堂屋里,握著那部老舊的翻蓋手機,臉上的皺紋因為詫異而僵住,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那沉默長得令人心慌。
也長得,讓我之前所有關于他反應的預設——憤怒、訓斥、命令——都落了空。
他只是沉默。
仿佛我這句話,是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聲響的空白。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曉雨緊張地看著我,用口型無聲地問:“怎么了?”
我搖了搖頭,示意她沒事。
但其實,我的心也在這漫長的沉默里,一點點往下沉。
這不是我預料中的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十幾秒,但感覺像是一個世紀。
聽筒里終于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響。
像是父親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像是喉嚨被什么東西哽住,艱難吞咽的聲音。
“哦……”
他吐出一個單音節的字,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木頭。
“……好,好啊。”
他重復著,語氣里聽不出是失望,是生氣,還是別的什么。
只有一種被抽空了力氣的、倉促的應和。
“那你……忙吧。”
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很低,說完,甚至沒等我再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再次響起,短促而急促。
我拿下手機,盯著已經變暗的屏幕,有點發愣。
父親最后那兩聲“好”,還有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掛斷電話的樣子,不斷地在腦海里回放。
這不對勁。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他應該擰著眉頭,提高嗓門,用一家之主的威嚴質問我“別墅?什么別墅?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或者,至少也該有一兩句關于我“翅膀硬了”、“忘了本”的斥責。
而不是這樣近乎失語的沉默,和兩聲干巴巴的“好”。
曉雨碰了碰我的胳膊。
“爸……怎么說?”
“他說‘好’。”我皺著眉,“然后就掛了。”
“就這樣?”
“就這樣。”
曉雨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沒問別墅的事?沒問升職?”
我搖搖頭。
父親的反應,像一塊投入心湖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比我預想的要復雜、深沉得多。
那沉默里,似乎壓抑著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情緒。
不是單純的憤怒或失望。
更像是一種……被什么東西突然擊中要害的失措,甚至是一絲狼狽。
客廳里沒開燈,光線很暗。
我坐在沙發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事情,好像并沒有按照我預想的劇本走。
電話是掛了,拒絕的話也說出口了。
可我心里,卻沒有感到預期的如釋重負。
反而被父親那反常的沉默,堵上了一塊新的、更沉重的石頭。
就在我試圖理清這團亂麻時,握在手里的手機,猛地再次震動起來。
屏幕瞬間亮起,白光刺眼。
來電顯示上,“彭翔”兩個字,瘋狂地跳躍著。
像一頭被激怒的獸,正隔著電波,朝我齜出牙齒。
大哥的電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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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機在掌心里持續震動,嗡嗡作響。
“彭翔”兩個字刺眼地亮著,仿佛帶著他電話那頭即將噴涌而出的怒氣。
曉雨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擔憂。
“接嗎?”她小聲問。
我盯著屏幕,大約過了三四次震動,才按下接聽鍵,同時打開了免提。
“喂。”
“李浩初!”大哥的聲音幾乎是在我出聲的瞬間就炸了開來,又急又沖,帶著明顯的酒氣和難以抑制的怒火,“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