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團隊如何為多語種本地化做準備？

隨著國產(chǎn)游戲越來越多地走向國際舞臺，多國語言的本地化也成了開發(fā)者必須考慮的環(huán)節(jié)。如果說大中廠商更有余力拿出足夠的資金和人力去保障這個環(huán)節(jié)，小團隊、個人開發(fā)者們面臨的問題則是多重的。

最常見的困難是缺乏資金，或者找不到靠譜的本地化公司。他們不得不在各種層層外包的團隊中篩選、踩坑，還不一定能獲得滿意的結(jié)果。

另一方面，一些開發(fā)者自身對本地化流程也不夠了解，在研發(fā)階段沒有處理好一些底層問題，為后期的翻譯工作增添了困難。

針對這些問題，觸樂找到了資深本地化項目經(jīng)理R君和個人游戲開發(fā)者鐳射幽浮。他們分別從實際工作中遇到的狀況出發(fā)，解釋了本地化究竟需要怎樣的文本預處理，以及小團隊需要具備怎樣的“先見之明”。這也許能為未來的國產(chǎn)獨立游戲提供一些啟發(fā)。

本地化從業(yè)者需要怎樣的文本？

R君是一位本地化PM，他對多語種項目的方方面面都有涉獵。

“中小團隊的本地化需求一直很大?！盧君介紹說，“不管是不是獨立游戲，只要上Steam，除非完全針對國內(nèi)市場，否則一般都會考慮做其他語種的本地化。”

其中最常見的需求是英語和日語。英語應用廣泛，歐美非英語國家的玩家也可以使用；日語則是因為，日本市場一貫對國產(chǎn)獨立游戲比較友好。

而中小團隊本地化需求的增加，在R君看來，主要是這類游戲的基數(shù)增加了?！耙粋€是開發(fā)門檻降低。現(xiàn)在很多引擎都很方便，一些人用AI技術也能把游戲做出來?！彼f，“另一方面，現(xiàn)在很多人從大廠出來，帶著自己的團隊和自己的追求來做獨立游戲。他們是自帶技術能力的對多國語言的本地化意識也會比較強。”

但即使是這樣的團隊，有時還是會在一些細節(jié)上“踩坑”。R君列舉了幾個他在工作中最常遇到的問題。

首先是文本亂序?！芭e個例子：有游戲把角色和一個NPC的對話集中放在某個地方，比如放在第10行到100行。但這90行里的順序是亂的，我們把文本提取出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前言不搭后語，這樣就沒有辦法去做翻譯?！盧君說。

其次是沒有做好對文本進行導入和導出的接口?！昂芏鄠€人開發(fā)者會直接把文本寫在代碼里面。我們?nèi)シg的話，可能會不小心動到代碼，或者必須手動把文本從代碼里摘出來。不僅很花時間，還可能會導致Bug?！?/p>

有很多工具自帶文本導入導出功能

還有開發(fā)者會把含有多個變量的句子切成好幾塊，把每一塊作為單獨的字段要求翻譯?！俺悄繕苏Z言和中文的語序完全一致，否則翻出來會非常奇怪?！盧君指出，“比如日語里很多句子語序和中文是反的，其他語種也有類似的情況。我們遇到過的這種情況非常非常多?！?/p>

最后是UI設計沒有考慮給其他語種留出余量?！胺g的時候，同一句話，英文可能比中文長，或者中文比英文長，這些都有可能。因為不同語言在用語習慣上不一樣。哪怕你一開始顧及到了多國語言，之后也很難避免修改?！笨傊?，本地化工作完成后，大部分情況下都要修改UI。

這些都是本地化工作在進入翻譯階段之前可能會遇到的底層問題。在之后的階段，涉及到翻譯質(zhì)量的就更多了。尤其是，很多語言中存在詞性區(qū)別和變格，但中文和日文很多時候會為了簡潔省略主語、代詞等等。再加上文本拆分和上下文的缺乏，直接翻譯很容易出錯。

“我們一般會希望開發(fā)者做一些文本注釋。比如這句話是誰說的，對話的兩個人是什么關系，說話人的年齡、性別是怎樣的……”R君介紹，有些更精細的注釋還會涉及到人設，“比如有些日本動漫，角色說話的時候會在結(jié)尾帶一些感嘆詞，具體要怎么處理這個，就和角色的性格設定有關。甚至這段話發(fā)生在什么場景、什么時間點、什么地方，大概講了什么事情……參考信息肯定是越多越好?！?/p>

不僅如此，原文的文本經(jīng)過提取、翻譯成目標語言，中間還有一些步驟。通常，第一步的文本提取工作由開發(fā)者自己來做。因為使用的引擎和插件不同，這些文本可能會以不同的格式呈現(xiàn)。本地化公司這邊的PM——也就是R君平時的工作——就涉及到把這些五花八門的文本格式統(tǒng)一編寫成方便翻譯的形式。要讓多國語言同時推進的話，統(tǒng)一的格式尤其重要。

這是R君日常使用的CAT管理工具，每一行是一個項目

“所以有時候，我們拿到一堆名詞，像是人名、地名以及技能名，如果開發(fā)者能標注好，對翻譯會起到很大的幫助?！盧君說，“導入到翻譯協(xié)作平臺之后，也需要先把技能名、技能描述之類的內(nèi)容對應起來，互相對照著翻譯才是比較理想的狀況。如果所有的東西都‘散著’，就會很難辨認。”

實際工作中，當然不會事事理想。就R君而言，因為也參與發(fā)行業(yè)務，他覺得，在更早的研發(fā)階段就讓本地化團隊介入的項目，相關問題就會比較好溝通。

“有些項目，一開始雙方就會約定好，希望拿到什么樣的文包，把它當做一個公認的需求。但如果是單純的本地化合作，我們就沒有辦法要求這些了?！盧君對兩種情況都經(jīng)歷得很多，“很多甲方啟動本地化流程的時候，技術架構已經(jīng)定下來了。只能說項目組給到我們什么，我們就盡量通過自己的流程去推進?！?/p>

小微開發(fā)者能做什么？

即使是沒有經(jīng)歷過外包本地化流程的開發(fā)者，也能靠經(jīng)驗或者本能規(guī)避一些問題。

通過一個以“本地化避坑”為主題的帖子，觸樂聯(lián)系上了C11Games的鐳射幽浮。他是一個從業(yè)10年的個人開發(fā)者，一直單人開發(fā)音樂游戲，最近才組建了3人團隊。他們的游戲《白鍵上的協(xié)奏曲：卡宏往事》剛剛上架Steam，做了繁體中文、英語和日語的本地化。綜合算下來，需要本地化的文本有四五萬字。雖然和視覺小說等敘事游戲不能比，但這個劇情體量在音游當中算是相當多的。

《白鍵上的協(xié)奏曲：卡宏往事》是一款偏向于古典音樂演奏模擬的音游

對這樣一個典型的小微團隊來說，鐳射幽浮面臨的多語言本地化狀況也非常典型：不知道外包的翻譯水平是否值得信任，成本方面也有一定的考量。本地化工作很大程度上需要制作人提前規(guī)劃，以及對玩家社群等其他資源的依賴。

“一個上Steam的游戲，我想不出來有任何理由不做多語言。哪怕完全不做宣發(fā)，Steam本身也是會有推流的。”鐳射幽浮說，“而英語是Steam的基本語言，肯定得有。日語的話，因為我們的游戲畫風比較二次元，請的美術是國內(nèi)的一位乙女漫畫家，就覺得日本市場的受眾應該會挺多的?！?/p>

至于本地化的成本，鐳射幽浮表示“不會特別貴”。尤其是考慮到這部分成本能換來更多受眾，就顯得更加劃算。

在本地化方面，鐳射幽浮有一些“先天優(yōu)勢”，也有一些幸運的地方。

首先，游戲的英文版是他一手包辦的。因為他是作曲專業(yè)的碩士，還在美國工作過幾年，不僅外語水平在線，對音樂術語也非常了解。他還戲稱自己是早年的“主機婆羅門”：“我玩游戲那會兒，很多游戲根本就沒有中文版。我除了苦練英文沒有別的辦法，也經(jīng)常會切各種語言對照著看?！币恍┯螒虿槐M人意、語序顛倒的中文翻譯，給他提供了不少反面例子。

至于日語本地化，則依賴于他和一位日本熱心玩家的合作。這位玩家本身是音游愛好者，很早就成了他作品的擁躉，很愿意為游戲做些什么。于是，鐳射幽浮請他幫忙給機翻出來的日語版本做審校，這份合作一直穩(wěn)定地持續(xù)到現(xiàn)在。

出于這些原因，鐳射幽浮從開發(fā)伊始就把本地化需求考慮了進去：“這個東西不難實現(xiàn)。我用的Unity引擎，本地化插件特別多，我就買了一個最便宜的?！?/p>

這類插件的工作原理比較簡單。開發(fā)者給每段文本、圖片或者音頻植入一個唯一的Key作為標簽，程序跑起來之后，會自動根據(jù)需求調(diào)取這個Key，在游戲中顯示不同語言的資源。

“所謂的流程保障，其實就是在給程序員的文檔中明確地寫出來，每個地方都要記得植入?！辫D射幽浮說，“文本很好理解，圖片就是一些我們角色出場的稱號、藝術字之類的。音頻文件程序可能不會去聽，哪些要植入Key的，在需求文檔里標注清楚就行?！?/p>

這種方法幾乎不會出問題，只是偶爾可能會因為粗心或者是使用占位符而遺漏一些地方。“比如我們動態(tài)漫畫里面有時候會出現(xiàn)擬聲詞，植入的時候漏掉了……結(jié)果翻譯做完了才發(fā)現(xiàn)，這個‘??！’怎么還是中文？”好在這樣的遺漏并不常見，修改也不困難。

有時候單純就是……漏了

UI則確實是一個需要反復調(diào)試的難題。“其實開發(fā)的時候有兩種解決辦法，要么讓框體適配字號，要么讓字號適配框體?！辫D射幽浮說，“大部分語言翻譯出來都比中文要長。一般來說，如果英文能全部放進框里，中文也能放，除非你要做更多語句更長的小語種。中文放進去空太多、不好看怎么辦？有時候也只能妥協(xié)?！?/p>

作為個人開發(fā)者，鐳射幽浮傾向于用簡單的方法解決問題，而不是在程序上進行復雜的設計?！坝袝r候中文直譯成英語很長，那就把英語縮減一下，能表意就行?！彼f，“其實很多游戲都會這么做，這也是‘本地化’不同于翻譯的地方?！?/p>

只有實在處理不了的時候，鐳射幽浮才會考慮使用非常規(guī)的UI實現(xiàn)方式：“我們的游戲主打古典音樂，而很多古典音樂的英文名很長，還不能縮減。我的專業(yè)背景也不允許我去縮減。那就只能做滾動了?！?/p>

UI框體和字號的調(diào)整在本地化過程中很常見

本地化QA怎么辦？

在技術層面之外，鐳射幽浮還特別提出了一個觀點：“我覺得小團隊盡早經(jīng)營玩家社群，在本地化方面非常有用。”

他的游戲從開發(fā)早期就建立了包括Discord在內(nèi)的國內(nèi)外玩家群。“我經(jīng)常在群里和玩家互動，基本上有問必答吧。這就培養(yǎng)起了一些游戲的骨灰粉?！彼f，“這些粉絲熱情非常高。早年中文資源不足，國內(nèi)會有很多字幕組、漢化組這樣‘用愛發(fā)電’的人群。外國其實也有，只不過他們的文娛產(chǎn)品‘官方熟肉’更多，所以人數(shù)稀少。而這一小群人，就能幫助我們對游戲的小語種版本進行測試。”

這就涉及到中小團隊本地化的另一個難題：本地化QA。無論是大公司還是小公司，研發(fā)團隊都很難做到親自驗收各個語種的本地化質(zhì)量。

“通常來說有兩個辦法?！盧君介紹，“一個是請第三方QA團隊，但需要一定成本；另一個就是把本地化放進測試分支。Steam可以實現(xiàn)這個功能，通過這個功能邀請對應語種的玩家測試反饋。”

鐳射幽浮的辦法比較類似于后一種?！罢f實話，請玩家測試其實有點讓人打白工的意思。所以玩家對游戲有沒有熱情非常重要。”

做了這么久游戲并進行了本地化工作之后，鐳射幽浮覺得，如果不是熱愛游戲、特別了解游戲的人，很難去深究本地化過程中出現(xiàn)的、模棱兩可的問題。

他舉了個例子?！拔覀兊挠螒蛴兴姆N難度，其中第三種難度中文叫‘大師’。這個詞應該怎么翻譯呢？絕大多數(shù)人都會把英文翻譯成Master?！?/p>

但“白鍵上的協(xié)奏曲”系列主打古典音樂模擬演奏，古典音樂的專有名詞和一般英語不同?！捌鋵嵨覀冞@個游戲里，樂器演奏大師對應的是‘Virtuoso’，這是個來自意大利語的單詞?！辫D射幽浮解釋，“對應‘Master’的意大利文‘Maestro’則是另一個意思，特指‘指揮大師’。同理，日語也不能翻譯成片假名的‘Master’。”這樣的細節(jié)都是他自己在本地化過程中親自修正的。如果交給其他團隊來做的話，很可能就像R君說的那樣，需要進行詳細的標注才能減少出錯。

有專業(yè)背景的愛好者在一些細節(jié)問題上更不容易出錯

結(jié)語

根據(jù)過往的工作經(jīng)驗，R君為有意做本地化的中小團隊提出了一些建議。

“首先確定你的游戲要不要做多語種。亞洲語系、拉丁語系的編碼是不一樣的，你的引擎必須要支持這些語種的編譯?！彼榻B說，“然后你再去找一些方便本地化文本導入導出的架構，尤其是寫文本使用的插件。Unity和‘虛幻’之類的常見引擎都有很多選擇，其中不僅有支持多語種的，還有支持多分支敘事的?！?/p>

如果實在做不到導入導出適合本地化翻譯的格式，也沒有關系?！霸趺催m合開發(fā)怎么來就行，”R君表示，“但參考信息的備注最好要有，不然最后翻譯出來也是很奇怪的。”

主打敘事游戲開發(fā)的常用第三方協(xié)作工具Articy，可以完美適配Unity和“虛幻”引擎

最后，R君和鐳射幽浮都提到了使用AI協(xié)助翻譯的可能性。

“在有生成式AI之前我用過DeepL，有了之后用過DeepSeek?！辫D射幽浮說，“個人覺得，在英文翻譯方面，DeepSeek的可用率能達到80%，日語可用率大概只有50%?！彪m然經(jīng)過調(diào)試，AI現(xiàn)在在專有名詞的準確性和一致性上已經(jīng)做得不錯，但人工審校和潤色還是必須的流程。

R君也認為，目前AI還無法代替人工翻譯，有明顯的局限性。尤其是針對游戲這種特殊的文本類型，AI還有很多無法勝任的地方。甚至有開發(fā)者在社交平臺上直言：“使用AI翻譯約等于放棄了那個語言的市場?！?/p>

“何況AI現(xiàn)在仍然有道德上的爭議。所以至少我們公司目前還是在使用純?nèi)斯しg。”R君補充。

總結(jié)來看，在開發(fā)階段就為未來的本地化工作做好準備，并不是一件在技術上難以實現(xiàn)的事。許多中小團隊遇到困難，主要在于預處理意識的缺乏；而這種缺乏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對本地化工作、對目標語言的特性不夠了解。

好在這些都是很好彌補的短板，現(xiàn)在也有大量的工具能夠為開發(fā)者和本地化人員的工作提供便利。未來，當國產(chǎn)游戲走向國際市場逐漸成為常態(tài)，這樣的阻礙一定會越來越少。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