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年秋天，我外公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孩子，記住，這世上所有的道理，其實都藏在一個字里。"說完這句話，他就閉上了眼睛。我當時才十七歲，滿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悲傷，手指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卻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么，只知道那個總在書房里教我念詩、給我講古籍故事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外公是個老教師，一輩子教語文，頭發(fā)白得很早，卻總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的老花鏡磨得發(fā)亮。他的書房是家里最安靜的角落，四壁立著書架，堆滿了發(fā)黃的古籍，有卷邊的《論語》，線裝的《道德經(jīng)》，還有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莊子》，空氣中常年飄著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小時候我總愛鉆進去，踮著腳翻那些看不懂的書，外公從不生氣，只會笑著走過來，用粗糙的手指點著書頁上的字，輕聲念給我聽，只是那些話，我那時只顧著玩鬧，一句也沒記在心里。
十年后，我在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做產(chǎn)品經(jīng)理，每天被KPI追著跑，被老板的催促壓得喘不過氣，被客戶的挑剔磨平了棱角。那些曾經(jīng)的意氣風發(fā)，漸漸被日復(fù)一日的疲憊取代，我像一臺不停運轉(zhuǎn)的機器，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那天又加班到深夜，走出寫字樓時，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瞬間澆透了肩頭。我沒帶傘，就這么站在檐下，看著雨水砸在地面上，濺起無數(shù)水花，又迅速消散，就像我那些努力了卻沒得到認可的付出。不知為什么，外公臨終前的那句話，突然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里，帶著他最后的溫度，輕輕叩擊著我的心。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本《論語》，書頁已經(jīng)變得脆弱，指尖一碰就仿佛要掉渣，扉頁上"都是心"三個字，在燈光下格外清晰。這次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匆匆翻過，而是真的坐下來，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我一頁頁翻著，外公當年輕聲念誦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突然發(fā)現(xiàn)孔子說的每一句話，好像都在講同一件事——如何對待自己的內(nèi)心，如何安放心底的浮躁，如何對待別人的真心。
那個周末，我去了趟城郊的寺廟。不是為了燒香拜佛，只是想找個遠離喧囂的地方，讓疲憊的心喘口氣。寺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一個老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袍，拿著掃帚慢慢掃地，動作很慢，卻掃得格外干凈，連石縫里的落葉都不放過。我坐在旁邊的石階上，看了很久，心里的煩躁漸漸平復(fù)，他突然開口，聲音溫和："施主在看什么？"
"我在想，人為什么活得這么累。"我脫口而出，語氣里滿是疲憊和迷茫。
老和尚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帶著一種通透的平和："因為心累。外界的紛擾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被執(zhí)念困住了。"
"怎么才能不累？"我追問，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放下。"他繼續(xù)掃地，動作依舊從容，"佛祖當年在菩提樹下悟道，悟的就是這個。人的痛苦，都來自于心的執(zhí)著。執(zhí)著于得到，得不到就焦慮；執(zhí)著于失去，失去了就悲傷；執(zhí)著于對錯，執(zhí)著于輸贏，心就永遠不得安寧。"他掃過一片落葉，輕輕將其歸攏，"就像這片葉子，春天發(fā)芽，秋天飄落，順應(yīng)自然，不攀附，不執(zhí)著，便不會有痛苦。"
我愣住了。這不就是釋迦牟尼說的"四大皆空"嗎？以前總以為是消極避世，現(xiàn)在才明白，不是說世界是空的，而是說心不要被外物所困，不要被欲望綁架。我想起這段時間自己的焦慮——焦慮升職，焦慮買房，焦慮同齡人都比我過得好，焦慮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報。這些焦慮，不都是因為心里放不下，太執(zhí)著于結(jié)果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