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年中秋，王淑芬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擺著四副碗筷，灶臺上溫著一鍋排骨湯，她做了兒子最愛吃的紅燒肉，女兒最喜歡的糖醋小排。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終沒有等來那通電話。凌晨兩點，她終于認清了一個事實——今年的團圓飯，只有她一個人。
這不是第一次了。去年春節，兒子說公司項目緊急；前年生日，女兒說閨蜜約好了旅行。每一次，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每一次，她都選擇了理解。可這一次，當她看著滿桌涼透的飯菜，眼淚終于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王淑芬今年六十三歲，退休前是小學教師。丈夫五年前因病去世后，她一個人住在這套老房子里。兒子在市中心買了新房，開車過來也就二十分鐘；女兒嫁到了隔壁小區，走路十分鐘就能到。可這些距離，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第二天一早，她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媽，怎么了？"電話那頭傳來不耐煩的聲音，還夾雜著鍵盤敲擊的聲音。
"昨天是中秋節，你們怎么都沒來？"王淑芬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哎呀媽，我跟您說過的，昨天要加班趕方案。您怎么又忘了？"
"可是你沒說啊，我做了一桌子菜......"
"行了行了，我這邊忙著呢，改天再說。"電話被掛斷了。
王淑芬握著手機，手在微微發抖。她又打給女兒，得到的回復更加敷衍："媽，我們昨天去婆家了，不是早就跟您說過嗎？您是不是記性又不好了？"
她愣愣地坐在沙發上，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記錯了。這種懷疑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讓她喘不過氣來。
接下來的日子里，王淑芬變了。她開始頻繁地給兒女打電話，每次通話都要絮叨很久。她會在微信群里發很多消息，轉發各種養生文章，配上長長的文字："你們要注意身體啊，媽媽擔心你們。"她還學會了發語音，一條接一條，每條都有一兩分鐘。
兒子把她的消息設置了免打擾，女兒干脆很少回復。偶爾回一個"嗯"或者"知道了"，已經算是給面子。
王淑芬越來越焦慮。她開始在朋友圈發一些若有所指的話："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養兒方知父母恩。"配圖都是那些煽情的文章截圖。
有一天，她在小區門口遇到了老鄰居張姨。張姨看她神色憔悴，便邀她去附近的茶館坐坐。
"淑芬啊，我看你最近氣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張姨關切地問。
王淑芬憋了許久的委屈終于找到了出口，她眼圈一紅，把這些日子的遭遇全都倒了出來。說到激動處，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我辛辛苦苦把他們養大，現在老了，他們卻連看我一眼都嫌麻煩。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張姨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淑芬，你知道嗎？我前段時間去了趟普陀山，在那里遇到了一位老法師。"
"老法師？"王淑芬擦了擦眼淚。
"對，他跟我講了一個故事。"張姨的眼神變得深遠，"說的是弘一法師晚年的一段經歷。"
弘一法師晚年在泉州閉關修行時，有一位老居士常來請教。這位老居士家境殷實，兒女成群，按理說應該是享清福的年紀，可她卻總是愁眉不展。
有一天，老居士又來了，一見到法師就忍不住抱怨："法師，我真是命苦啊。我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可沒有一個愿意來看我。我每天一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他們的？"
弘一法師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讓侍者端來一杯茶，放在老居士面前。
"這茶涼了，你喝嗎？"法師問。
老居士搖搖頭："涼茶傷胃，不喝。"
法師又讓侍者端來一杯滾燙的茶："這茶太燙，你喝嗎？"
老居士又搖頭："會燙到嘴，也不喝。"
法師微微一笑："你看，茶太涼了不行，太燙了也不行。做父母的，也是這個道理。"
老居士似懂非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