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我的手機響了。
這個點來電話,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事。我摸黑穿好衣服,跟老婆說了聲"走了",她翻了個身,連眼睛都沒睜。結婚十二年,她早就習慣了我這份工作的作息。
我叫老周,今年四十七歲,在殯儀館開靈車已經整整二十三年了。
很多人問我,干這行怕不怕?我總是笑笑說,剛開始那會兒,怕得腿都打哆嗦。但現在,我反倒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安靜、最需要溫柔的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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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的活兒是去市第一醫院接人。一個七十八歲的老太太,肺癌晚期,走得很安詳。她的兒子站在太平間門口,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出聲。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悲傷到了極點,反而哭不出來。
我把車穩穩地停好,下車跟家屬點了點頭。這是我們這行的規矩,不說"您好",不說"對不起",就是一個點頭,表示我來了,我會好好送老人最后一程。
老太太的兒子幫我一起把擔架推上車。他大概五十多歲,頭發已經花白了,手一直在抖。我注意到他的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但我沒說。這種時候,誰還顧得上這些呢?
"師傅,我媽她……能不能走慢一點?"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點點頭說:"放心,我會開得很穩,讓老人家走得舒服。"
他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車子啟動后,我從后視鏡看了一眼。老太太躺在那里,臉上蓋著白布,安安靜靜的。車廂里只有發動機輕微的嗡嗡聲。
這時候,我開始跟她說話了。
"老太太,咱們這就上路了啊。您別怕,我姓周,大家都叫我老周,開了二十多年車了,穩當著呢。今晚月亮挺好的,您要是能看見就好了。"
我知道,很多人聽到這兒會覺得瘆得慌。一個大活人,在凌晨的馬路上,對著一具遺體說話,這畫面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但我告訴你,這是我們這行的規矩,也是我自己的習慣。
我師父當年帶我入行的時候就說過一句話,我記了一輩子。他說:"小周啊,你記住,躺在后面的不是什么可怕的東西,那是別人的爸爸媽媽,是別人的爺爺奶奶,是別人這輩子最親的人。你要是把他們當成可怕的東西,那你就不配干這行。"
師父還說,你跟他說說話,讓他知道有人陪著,他走得才安心。
我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但我信。
所以這二十三年來,每一趟車,我都會跟后面的逝者聊天。聊天氣,聊路況,聊我自己的事兒,有時候也會聊聊他們的事兒——如果家屬提前告訴我的話。
那天晚上,老太太的兒子在上車前跟我說,他媽年輕時候是紡織廠的女工,一輩子要強,把三個孩子都拉扯大了,供出了兩個大學生。老伴走得早,她一個人撐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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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天在路上,我就跟老太太聊了這些。
"老太太,您這輩子可真不容易啊。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還供出兩個大學生,擱現在都是了不起的事兒。您兒子剛才跟我說,他小時候最愛吃您做的糖醋排骨,說這輩子再也吃不到那個味兒了。"
我從后視鏡看了一眼,白布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