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我條件反射地從護士站彈起來,沖向12床。屏幕上,那條代表生命的綠線正在劇烈震顫,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掙扎。
"準備除顫!"值班醫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熟練地撕開患者的病號服,往除顫儀的電極板上擠導電糊。這套動作我做過上千次,閉著眼睛都能完成。但就在我低頭的瞬間,余光瞥見病房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是患者的兒子,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發亂糟糟的,顯然是被電話從睡夢中叫醒。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忙碌,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我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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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除顫,沒有反應。
第二次,還是沒有。
醫生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看了看門口的家屬,輕輕嘆了口氣。
"家屬,過來一下。"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在ICU工作十年,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醫生會用盡量溫和的語氣解釋病情,會說"我們已經盡力了",會拿出那張放棄搶救知情同意書。
然后,就是簽字。
中年男人走進來,腳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醫生跟他說了什么,我沒仔細聽,我在收拾除顫儀,在記錄搶救過程,在做一個護士該做的事情。
但我的余光一直在觀察他。
他聽完醫生的話,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后他點點頭,接過那張紙,在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他簽完字,把筆還給醫生,轉身走到病床邊。他握住父親的手,彎下腰,在老人耳邊說了句什么。然后他直起身,對我們說:"麻煩你們了。"
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歉意,好像他父親的死給我們添了麻煩似的。
他沒有哭。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沒哭,而是因為我突然想起了三天前的另一個家屬。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丈夫因為腦出血住進ICU,搶救了整整七天。每次我們跟她談話,她都哭得撕心裂肺,說什么都不肯放棄。"求求你們再救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賣房子,我可以去借錢……"
她的眼淚像是永遠流不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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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后,當醫生第四次拿出那張知情同意書時,她幾乎是搶過去的。簽字的手在抖,但速度快得驚人。簽完之后,她癱坐在地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那天晚上,我在護士站值夜班,腦子里一直在想這兩個家屬。
一個簽字很快,但沒有哭。一個簽字也很快,但哭得驚天動地。
他們有什么不同嗎?
我說不上來。但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一件事:在ICU,當家屬決定放棄搶救時,他們簽字的速度和哭泣的程度,似乎存在某種奇怪的關聯。
這個發現,花了我整整三年時間去驗證。
我沒有做什么正式的統計,只是在每一次面對這種場景時,默默地觀察,默默地記錄。慢慢地,我發現了一個規律——
簽字越快的家屬,往往哭得越兇。
而那些猶豫很久、反復詢問、遲遲不肯落筆的家屬,反而在簽完字后異常平靜。
這個發現讓我困惑了很久。按理說,應該是相反的才對啊。簽字快,說明早就想好了,心理準備充分,應該更能接受結果。
簽字慢,說明還抱有希望,突然放棄,應該更難以承受。
但現實偏偏是反過來的。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叫林美珍的老太太。
林美珍六十二歲,胰腺癌晚期,住進ICU的時候已經全身多器官衰竭。她的女兒叫小敏,三十五歲,是個中學老師。
小敏是我見過的最"難纏"的家屬。
每天探視時間,她都會準時出現在ICU門口,手里拿著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問題。她會問我們每一項檢查指標的含義,會問每一種藥物的作用和副作用,會問醫生今天的治療方案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我媽的血壓為什么比昨天低了五個點?"
"這個抗生素用了三天了,為什么還要繼續用?"
"她今天的尿量是不是比昨天少了?這意味著什么?"
說實話,一開始我挺煩她的。ICU的工作本來就忙,每天要應付那么多危重病人,還要花大量時間回答她那些沒完沒了的問題。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是在故意刁難我們,是在質疑我們的專業能力。
但后來我發現,她不是在刁難,她是真的想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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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在護士站整理病歷。小敏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門口,手里端著一杯奶茶。
"護士,這個給你。"她把奶茶放在我桌上,"我看你們每天都很辛苦。"
我有點意外,接過奶茶道了聲謝。她沒有走,而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她說。
"你問。"
"你覺得……我媽還有希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