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夏天的一個夜晚,北京西郊軍委會議廳外,燈光仍然沒有熄滅。會上剛剛傳達完一個震動全軍的決定:中國人民解放軍要在三年內精簡兵員一百萬。會場里,人們表情各異,有人低頭沉思,有人悄聲議論。誰也不會想到,兩個月后,這個決定會通過一通電話,落在一位老將軍的具體選擇上。
有意思的是,若把時間往回撥六十年,還是這個人,只不過還是個赤腳少年。那時的他拿著木棒站崗,擋住的是路過的干部;而到了1985年,他拿起的是軍用專線電話,要做的卻是把一方軍區的指揮權交給別的司令員。從童子團小哨兵,到“萬歲軍”主將,再到福州軍區最后一任司令,江擁輝的一生,貫穿了新舊中國最劇烈的變局。
這通電話打出時,福州軍區的干部戰士大多還在緊張工作,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這塊番號,即將從歷史舞臺上悄然退場。電話那頭的南京軍區司令員向守志,只聽到江擁輝沉穩卻略帶沙啞的聲音:“向守志同志,從現在起,福州軍區的指揮權,全權移交給你們。”話不多,語氣堅決,像在戰場上下達最后一道命令。
很多年后,談到這段經歷的人都承認,這一刻,其實比沖鋒陷陣更難。因為交出去的,不只是一個指揮權,更是幾十年軍旅生涯凝結的感情。但要弄清這通電話背后的分量,還得把目光拉回到1920年代的贛南小山村。
一、從黃沙橋到長征路:一個窮孩子的起步
1917年冬天,江西瑞金葉坪鄉,一個貧苦農家又添了個男孩。家里給他取名江洋桂。父親靠給人辦紅白喜事燒火做飯勉強糊口,家里沒地,沒糧,孩子卻有七個。遺憾的是,多數孩子都沒有熬過饑餓和病痛,到了1928年,能活下來的,只剩這個瘦小的男孩。
在那樣的環境里,能讀三年書已經算難得。11歲時,葉坪已經成為中央蘇區的重要根據地,紅軍、蘇維埃、俱樂部這些新鮮詞,陸續闖進孩子們的生活。學校里掛著標語,鄉里辦起兒童團。這個字寫得工整、膽子又大的孩子,很快被推選為兒童團團長。
有一天,他帶著幾個兒童團員在黃沙橋當盤查哨,路上來了兩個人,自稱是臨時中央政府的干部,要去葉坪“中央政府”辦事。按說,這樣的干部,一聲招呼就讓他們過去也沒人敢說什么。但這幾個孩子死板地執行規定:沒有路條,不能通行。最后,竟把這兩位干部“押送”到鄉蘇維埃,交給支部書記核實。干部握著支書的手半開玩笑地說:“有這樣的哨兵,我們心里反而更踏實。”
這小小一幕,說重不重,卻透出一點味道:這孩子認死理,有點軸,也有點勇。后來的經歷表明,這股“軸勁”,在槍林彈雨間,多次救了整個部隊。
兒童團的任務不只是站崗。有一次,組織上需要摸清本地一戶大地主的藏財去向,這種活兒派成年人出面風險不小。江洋桂主動請纓,翻墻潛入地主家后院,躲在角落里聽仆人說話。按他打探到的位置,農民協會挖出了兩千多塊銀元。這筆錢,直接充作了蘇區的公款。
14歲左右,他一邊在農民協會辦的學校苦學,一邊參加蘇區俱樂部的宣傳工作,白天讀書,晚上拉二胡唱宣傳歌曲,既當少年先鋒隊區隊長,又跑前跑后做宣傳員。1931年冬,組織決定發展一批進步青年入團。入團儀式上,支部書記華于忠問得很直接:“共產黨好不好,你擁不擁護共產黨?”這個瘦弱少年脫口而出:“共產黨是我們的救星,我當然擁護。”
就這一句話,他的名字也跟著變了。支書當場提議:“既然你擁護黨的光輝,以后叫江擁輝,好不好?”新名字里,寄托著當時蘇區干部樸素的期許:人要跟黨走,不能變心。他爽快答應,從此用這個名字走完了后面半個世紀的戎馬生涯。
1933年,他正式參加中國工農紅軍,被分配到紅一軍團保衛局做科員,后來又任第二師四團特派員、師特派干事。對很多紅軍戰士來說,參加長征,是在戰火中“被迫成長”;對他來說,這更像是一次“身不由己的成人禮”。1935年,他加入中國共產黨,隨著部隊翻雪山、過草地,從少年扛槍的新兵,逐步磨礪成有獨立指揮能力的基層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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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東北烽火與城市攻堅:從“團長”到“師長”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江擁輝隨部隊輾轉北上,來到晉東北抗日前線。他參加了平型關戰役,也參加過廣陽至松塔鎮的伏擊作戰。說起來,他并不是那種“天才型”指揮員,卻有一個特點:人在哪,指揮所就跟到哪,很少躲在后面。
115師343旅686團、魯南支隊6團、濱海軍區13團……這些番號,對于普通讀者來說不容易記住,但在當年,都是帶血帶土的番號。他從營政治教導員、營長,一步一步干到團長,抗戰后期又任教導第五旅十三團政治處主任,這條路走得不快,卻很扎實。
1945年抗戰勝利后,東北成了新的戰略要地。那一年,他已經是東北民主聯軍第1師2團團長,接到命令,要帶隊從山東挺進東北。幾千人的隊伍,翻山越嶺,走河北,過長城,用了48天,硬是靠雙腳走到東北戰場。
有一次,二團行軍到舊門和沿北門一帶,意外與國民黨第52軍主力遭遇。情況非常不巧:大部隊遠,二營在前,手里的重武器不少還留在山東沒有補充到位。結果,二營被敵人從兩側包了餃子,困在山頭上。
二營與敵人鏖戰三個小時,打掉敵人二百多人,還俘了十幾名軍官。可打到后面,彈藥越來越緊,前沿的傷亡也在上升。團長江擁輝接到報告,明白如果不冒險突一次,二營很可能被吃掉。他沒有在后方猶豫太久,直接帶著特務連朝敵陣沖去,準備從外面撕開一個口子,讓二營突圍。
警衛員幾次拉他:“團長,你不能往前沖!”他一邊推開人,一邊說:“你們怕什么?我不過是跟大家站在一條戰壕里。”這種說法現在聽起來有點“逞強”,但在當時,無疑很能激發士氣。看到團長自己帶頭沖鋒,戰士們憋著一口氣,彈盡了用刺刀,沒有刺刀就掄起石頭,人壓著人往前擠。終于擠出一個缺口,把二營全體帶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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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硬仗,也讓全團的官兵對這個“愛往前線湊”的團長心服口服。東北戰場第一場較大的殲滅戰——秀水河子戰斗中,江擁輝所率的二團,肩負著拿下秀水河北山、隨后攻入村內的關鍵任務。戰前訓練,他帶著一個連一個連地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冰雪里匍匐、翻滾,親自示范夜間接敵動作,凍得胡子上掛冰碴,也不肯縮回去。
戰斗打響后,他緊跟突擊營向北山撲去。八連奪下敵人前沿陣地后,立刻遭到密集火力反撲。江擁輝當機立斷,命令七連從側翼插入,用極快的速度打退了敵人的反沖擊,穩住了陣地。此后,他讓三營牢牢咬住高地,牽制住外線敵軍,同時集中力量掩護一營從東北角突破村口,一營沿南街,二營沿北街,巷戰一點點往里推。
就在這樣的巷戰中,一發炮彈在他附近爆炸。等戰士把他從地上抬起來,腿上已經鮮血直流。師部打電話來了解情況,話沒說完,就被告知“師長已經到前線去了”。命令他撤離的電話打了幾次,他都咬牙不走,干脆躺在擔架上指揮。師長梁興初忍不住苦笑一句:“這個同志,真拿他沒辦法!”
直到敵人被全殲,秀水河子戰斗結束,他才被抬到包扎所。面對來看望他的師長、政委,他還半開玩笑地說:“只要敵人消滅干凈,該包扎就包扎。”
進入解放戰爭后,他的職務一路上升:第一縱隊一師二團團長、副師長、師長,后來又任第四野戰軍第34軍12師師長、軍參謀長。這些看上去枯燥的任命,背后是一次又一次拉鋸戰、突擊戰、阻擊戰。
1947年夏季攻勢中,四平成了焦點。四平位于東北中部,是溝通沈陽、吉林、長春的重要樞紐。國民黨方面投入了三個多師,還整整經營了一年多,修筑大量永久性工事,外有鐵絲網、鹿砦和雷區,里有縱橫交叉的火力網。外壕兩米多深,幾乎就是一道天然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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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敵71軍軍長陳明仁公開夸口,說共軍沒飛機、炮少,根本吃不下“四平這口硬骨頭”,國民黨中央社也宣稱“四平固若金湯”。說得好聽,但歷史往往不愛給這種豪言面子。
1947年6月上旬,紅一縱、七縱和六縱十七師受命合圍四平。6月11日先打外圍,14日晚8時,全面總攻開始。紅一縱一師由江擁輝和師政委梁必業共同指揮,承擔攻堅重點方向的任務。
四平戰斗打得十分艱苦,傷亡也不小。部隊在炮火下反復沖擊市區陣地,有的連一晚上沖鋒兩三次,前進不過幾十米。盡管沒能一舉全殲守敵,但這一仗徹底擊穿了“銅墻鐵壁”的神話,也讓敵人在沈陽、錦州等大城市的守軍不再那么“心氣十足”。更重要的是,我軍在這場城市攻堅戰中積累了寶貴經驗,為后來的遼沈戰役和全國大反攻,打下了基礎。
三、跨過鴨綠江:“萬歲軍”主將的險與勝
1949年以后,全國解放戰事接近尾聲。很多人以為,槍聲會就此停下。沒過多久,朝鮮半島戰火驟起,新中國不得不面對一個更難纏的對手——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1950年10月,志愿軍入朝作戰,38軍也在其中。那時,江擁輝擔任38軍副軍長。
說到38軍,后來的稱呼家喻戶曉——“萬歲軍”。可在剛入朝的那些天里,誰也不敢把話說滿。物資緊、裝備差,敵人卻有飛機、大炮、坦克,差距擺在那里。要想在這樣的戰場上贏,靠的不只是勇氣,還得拼謀略和執行力。
在第二次戰役中,德川地區成了關鍵一環。德川背靠大同江,是幾條公路的匯合點,東西南北的交通線都要經過這里。美軍東線的“虎頭鉗”態勢,很大程度上要靠德川作為支撐點。如果志愿軍拿下德川,就等于從中間切斷敵人聯系,給后續各個擊破創造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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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美第八軍司令沃克急忙調土耳其旅東進,想穩住德川的局面。志愿軍司令部迅速下達命令,要求江擁輝率部在當晚搶占通向德川的要隘——嘎日嶺。問題是,這個要隘已被敵人捷足先登。
面對這種情況,拖延一夜,天亮再打,全盤部署看起來很“周全”,卻意味著把主動權拱手讓人。江擁輝選擇了另一條路:趁敵人立足未穩,夜間強攻。他親自部署戰斗方案,摸清地形之后,帶隊直插要點。接戰時間不長,但強度很高。憑借近距離突擊,志愿軍先奪下嘎日嶺,爾后乘勢攻下陽站,打通了西進通道。
接下來的穿插更驚險。志愿軍部隊深入敵人縱深活動時,既可能突然撞上敵人的前沿陣地,也可能誤入對方后方營地。一天拂曉,天還沒亮透,江擁輝率14師指揮機關前出,到一個叫麻洞的地方休整,結果一下闖進美軍營地附近。敵人的火力很快壓了上來。
機關人員立刻建議:“首長,咱們先撤到安全位置,再指揮。”他看了一眼地形,說話仍舊不緊不慢:“不要慌,敵人現在也是驚弓之鳥,不敢貿然決戰。你們只要把電話、電臺保護好,不耽誤指揮聯絡,就算盡責。”這種時候,多一句慌亂的話,都可能引發更大的混亂。他一邊組織身邊的警衛小分隊頑強抵抗,一邊通過電臺呼叫四公里外的作戰部隊前來接應。最終,支援部隊打散了美軍的追擊,指揮所四十多人得以脫險。
險情排除后,戰役并沒有到收尾階段。趁著敵人在混亂中后撤,志愿軍抓住機會展開更大范圍的穿插。113師迅速在龍源里、三所里一線卡住敵人南逃北援的通路。江擁輝又親自帶著42師頂著敵機和炮火,沿小路急行,直插興龍里、龍源里,同時指揮112師也加入穿插,形成多路合圍的態勢。
敵軍被切割成幾段,每一段都被牢牢咬住。尤其是龍源里和松骨峰一帶,戰斗打法幾乎到了“貼身肉搏”的程度。志愿軍戰士子彈打完,就用槍托、石塊甚至匕首與敵搏殺。有時南北兩股敵軍相距不過一公里,卻始終無法會合,只能隔著山梁干著急。
經過連續幾天幾夜的激戰,第二次戰役以志愿軍的大勝告終,麥克阿瑟“打到鴨綠江邊,圣誕節回國”的狂言破產,“美軍不可戰勝”的神話被第一次有力擊碎。“聯合國軍”被迫退回發動侵略時的“三八線”一帶,中朝一方的戰略主動權,穩穩抓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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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次戰役中,38軍俘敵三千六百余人,繳獲汽車一千五百輛、火炮三百九十九門。志愿軍司令員彭德懷在嘉獎令上親筆寫下“志愿軍萬歲!三十八軍萬歲!”這句評價,后來讓38軍有了“萬歲軍”的稱號。戰后,毛澤東接見38軍領導時,笑著說:“三十八軍是勝利之軍,打敗了美國人。”彭德懷回顧這次戰役時也坦言:“此役,奠定了抗美援朝戰爭勝利的基礎。”
憑借在朝鮮戰場的突出表現,江擁輝升任38軍軍長,陸續獲得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二級國旗勛章、一級自由獨立勛章、二級自由獨立勛章。1955年,新中國首次實行軍銜制,他被授予少將軍銜。此后,他又當選為九大、十大、十一大、十二大的中央委員,在軍內外的職責越來越重。
四、福州軍區的最后一夜:從“沖在前”到“主動退”
抗美援朝戰后,江擁輝轉入大軍區機關任職,先后在沈陽軍區、旅大警備區擔任要職。1964年,他出任沈陽軍區參謀長,兩年后升任副司令,成為陳錫聯的主要助手之一。到了1983年秋,中央決定調他南下,出任福州軍區司令員,并要求在當年10月底前到任。
那時,他已經六十有余,卻依舊保持著多年形成的節奏。收到任命后,不到十天完成沈陽軍區的交接工作,25日上午就搭乘專機南下福州,并與上一任主要領導完成工作移交。這一段看似平淡,其實為后來的那通電話埋下了伏筆——這位老將軍,習慣按組織要求“說走就走”,也習慣在關鍵節點自己先站出來。
1985年6月4日,中央軍委擴大會議上,鄧小平正式宣布一項重大決定:中國人民解放軍要裁減兵員一百萬。對很多官兵來說,這個數字不僅龐大,而且有點“讓人心里打鼓”。因為精簡的不只是數字,而是實實在在的人,是成千上萬的家庭。
百萬大裁軍,帶來的是軍隊體制和編制的全面調整。合并軍區、撤銷番號,是不可避免的步驟。關于福州軍區到底是撤還是留,內部議論不少。有干部悄悄建議:“江司令,要不要跟中央軍委領導反映一下?福州軍區地位重要,是不是可以爭取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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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心態并不難理解。很多人在福州軍區干了一輩子,對這塊番號有感情,也擔心編制一撤,自己去向不明。面對這些話,江擁輝的態度很清楚。他對身邊人說:“百萬大裁軍,是黨中央、中央軍委經過反復權衡作出的英明決策,軍人必須無條件服從。撤銷和保留哪個軍區,是軍委定的,我們沒有權力去干擾。我不能去找門子,你們也不能去拉關系。”這話略顯直白,但講到了制度的底線。
1985年4月,中央軍委正式下達福州軍區與南京軍區合并的命令。江擁輝被任命為兩大軍區合并協調組組長,專門負責推進合并過程中的各項工作。他清楚,這份任命既是信任,也是考驗——既要顧全全局,又要安撫人心,還要保證部隊在調整期間不出任何閃失。
移交工作持續了幾個月,涉及部隊編成、干部去向、裝備物資、營房接管等方方面面。在外界看來,這些不過是“程序”,但在實際操作時,每一項背后都是幾十年形成的利益格局和熟悉的生活環境。稍有處理不當,就容易產生情緒和誤解。這段時間,江擁輝幾乎跑遍了主要單位和機關,把很多話說在當面,把許多矛盾解決在萌芽狀態。
5月下旬,他去北京參加由鄧小平主持的中央軍委擴大會議,討論軍隊體制改革和精簡整編的具體安排。會后,軍委領導單獨找福州、南京兩大軍區的司令員、政委談話,溝通新的任職安排。當他得知自己不在新名單之列時,沒有多少停頓,只是簡單表態:“完全服從組織安排。”沒有問“為什么”,也沒有提條件。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次談話,比他當年在戰場上的很多選擇更為“硬氣”。因為這一次,他不是往前沖,而是主動退。退的位置,是前線主官的位置;退的方式,是不問、不爭、不拖。
到了8月底,所有手續進入最后階段。1985年8月30日午夜,福州軍區指揮所內燈火通明。江擁輝按約定時間,拿起專線電話,撥通南京軍區司令員向守志的號碼。電話接通后,他開門見山:“向守志同志,從現在起,福州軍區指揮權由你們南京軍區統一指揮。”向守志在那頭沉聲回答:“一定不辜負中央和同志們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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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話說完,他放下電話,沉默了片刻。據在場的人回憶,那一刻,這位在槍林彈雨中受過重傷、多次沖鋒的老兵,眼眶一下濕了。淚水止不住往下掉,他也沒有刻意去抹。因為他非常清楚,這通電話意味著什么——福州軍區這個番號,從此成為歷史;而他本人,也成為福州軍區最后一任司令員。
電話掛斷,工作還得繼續。后續的材料歸檔、善后安排、個人離任手續,還有一大堆具體事宜要處理。只是從那天起,他的工作重心已不再是“指揮一方戰備”,而是把事情收拾整齊,然后悄然離開崗位。
離休后,他回到了熟悉的東北,在沈陽度過了晚年。但他并沒有把時間全部留給休養,而是花了兩年多的精力,整理并撰寫回憶錄《三十八軍在朝鮮》,大約四十多萬字。1989年,這本書由遼寧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書中,他詳細記述了38軍在朝鮮戰場上的作戰經過、決策過程和很多細節,既是對戰友的紀念,也是對歷史的一次較為系統的梳理。
1987年,黨的十三大召開,他被選為第一屆中央顧問委員會委員。1990年12月,十三屆七中全會在北京召開時,他已年逾七十,又有疾病在身,卻仍舊拄著拐杖,帶著氧氣瓶到會參會。會上,他圍繞改革開放、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等問題,提出了不少中肯的意見。那時的他,已不再擔任一線軍職,卻依然關心國家和軍隊的長遠發展。
1991年2月13日中午12點,江擁輝在沈陽病逝,享年七十三歲。消息發布后,社會各界紛紛表示悼念。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遲浩田提筆寫下一幅挽聯,其中稱他為“鐵流勇將”。“鐵流”,指的是從長征到遼沈、從東北到鴨綠江那一支支往前涌的隊伍;“勇將”,點出了他在無數戰斗中敢打敢沖、能打能贏的特點。
從葉坪鄉的兒童團小隊長,到福州軍區的最后一任司令員,從秀水河子的擔架指揮,到德川穿插中的險中求勝,從38軍“萬歲軍”的旗幟,到在電話那端干脆利落地交出指揮權,這一串片段加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個時代軍人比較完整的身影。身處不同階段,他做出的選擇看上去不盡相同:年輕時搶著往火線沖,年老時主動從位置上退。但貫穿始終的,是那句他十一歲時寫下的誓言——“跟共產黨走,至死不變心”,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一種相對穩定的價值尺度:組織決定擺在前面,個人榮辱放在后面。
1985年那通電話,聽起來只是短短幾句,卻把這種尺度體現得很徹底。對經歷過戰火的老兵來說,能主動放下指揮棒,未必比當年沖上陣地更輕松。然而,這樣的選擇,才讓精簡整編、軍隊轉型這件關乎全局的大事,有了堅實的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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