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華文明悠遠的歷史進程中,馬與人結下了深厚而獨特的情誼。馬不僅是農牧生產、軍事戰爭和交通行旅中的重要工具,更跨越物質層面,深深融入中華民族的精神世界與文化生活,在民俗、詩詞、語言和藝術中留下深刻印記,形成底蘊深厚的馬文化。這一文化承載著中華民族的歷史記憶、審美情趣與價值觀念,其核心精神歷經千年傳承,至今依然熠熠生輝。

▲新疆昭蘇的天馬踏雪。 新華社記者 徐宏巖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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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印山河——
馬文化的源流與歷史演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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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是深受人們喜愛的動物,在蒙學讀物《三字經》中被列為“六畜”之首,在十二生肖中位列第七,與十二地支中的“午”相對應。古人認為馬矯健勇武、引重致遠,就像午時太陽當頂,陽氣極盛,充滿剛健不息的生命力,因此稱其為“午馬”。
在我國境內,最早的馴化馬痕跡集中出現于西北草原一帶。甘肅永靖大何莊遺址出土了距今約4000—3600年的馬骨,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家馬遺存。甘肅民勤縣發現的距今約3000年的彩陶,頸部繪有生動的牧馬圖案,為當時馬已被馴化為家畜提供了文物證據。至商代晚期,河南安陽殷墟的車馬坑中,馬骨與戰車并存,清晰地展示了馬匹用于戰爭與殉葬的功能,與甲骨文記載一致,也反映了《左傳》“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所體現的時代特征。

▲東漢時期的青銅器銅奔馬。新華社發
殷商時期,養馬業興盛,朝廷設有專門的馬廄,已掌握相馬、執駒、去勢等技術,馬匹數量大增。西周至春秋戰國時期,隨著青銅器制造技術的發展,車馬器如馬銜、車轡、馬鑣、當盧等大量出現,且種類豐富。
當中原地區以車戰為核心構建其軍事體系時,北方游牧民族也處于部落整合與力量匯聚時期。戰國中后期,匈奴崛起,對秦、趙、燕等邊境形成持續軍事壓力。為有效應對這一威脅,趙武靈王推行“”改革,下令趙國軍民“著胡服”“習騎射”,發展騎兵。此舉不僅順應戰爭由步戰向騎戰轉變的趨勢,是一場軍事革命,也為趙國乃至后世中原政權的強盛奠定了基礎,同時有力促進了中原地區與北方游牧民族經濟文化的交流與融通。
《后漢書·馬援傳》載“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自商周起,馬匹因其在軍事上的重要作用,成為國家戰略資源,催生了嚴格的馬政制度。殷商時即設有“馬小臣”專司養馬。周代設立“校人”“圉人”“廋人”等一系列官職管理馬匹,并形成完整的祭祀體系,如春祭馬祖、夏祭先牧等。
這一制度在后世不斷強化。秦朝設有多種馬政機構,如“左廄”“廄苑律”“禁苑”。漢代大力發展騎兵,在京城設“天子六廄”,在邊郡廣設牧場,各郡縣設“馬丞”,并頒布多項馬政法令。唐代馬政制度臻于完善,由太仆寺統管全國監牧。朝廷還鼓勵民間養馬,實行絹馬互市,并通過互市、朝貢等從突厥、龜茲引進大量胡馬,對中原馬種進行改良。盛唐基業的穩固,離不開馬政的有力支撐。

▲在位于烏魯木齊的新疆野馬集團汗血馬基地,夏克拉在為游客表演(2025年7月23日攝)。 新華社記者 王菲 攝
自古以來,西域盛產名馬,尤以大宛馬和烏孫馬聞名。漢武帝時期,為求良馬對抗匈奴騎兵,派遣張騫出使西域,由此開辟了連通東西的絲綢之路。《史記·大宛列傳》載:“(漢武帝)得烏孫馬好,名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馬’云。”漢武帝還作有《西極天馬歌》“天馬徠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稱贊汗血馬的神勇與赫赫戰功。
天馬的引入,不僅改良了中原馬種,培育出更高大健壯的“漢馬”,更帶來了西域及中亞的飼養技術與馬具工藝。馬匹由此成為絲綢之路上流動的文化載體,伴隨苜蓿、葡萄、石榴等物產一同傳入中原。唐代詩人鮑防筆下的“天馬常銜苜蓿花,胡人歲獻葡萄酒”,正是這一物質文化交流的生動寫照。
馬匹不僅是戰爭與文化的載體,更是貫穿歷代王朝的信息生命線。自殷商延續至清末,以馬匹為核心的驛傳制度,始終是政令上傳下達、維系國家有效運轉的主動脈。甲骨文中的“(辶至)”“車”“傳”等字,《左傳》中“驲”的記載,均表明這一依賴馬匹快速接力的信息傳遞體系,自文明初期便已開始運轉,并不斷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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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龍——
文學藝術中的馬之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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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藝術的浩瀚星河中,奔騰于中華大地上的馬,掙脫了其生物形態的桎梏,化作文人志士情感、理想與人格的審美載體,于詩詞歌賦、丹青筆墨、小說戲曲間奔騰跳躍,演繹出無數動人的篇章。
馬鳴蕭蕭,自古便是詩人心中澎湃情感的共鳴。曹植《白馬篇》中“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的游俠,是詩人“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豪情壯志的化身。杜甫的“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以詠贊大宛馬的神峻雄姿表達銳意進取、渴望建功立業的少年志氣。李白“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的灑脫,則借名馬展現蔑視權貴、縱情自由的狂放人格。
馬還直接成為文人寄托懷才不遇、渴求知音的喻體。韓愈“世有伯樂,然后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的深沉慨嘆,表達了文人志士被埋沒、明主難逢的際遇。馬與人,在此刻達到了精神同構。

▲唐代三彩胡人騰空馬。西安博物院供圖
在視覺藝術領域,馬的形象同樣被賦予了深刻內涵。東漢時期的青銅器銅奔馬充滿靈動之感,令人仿若聽見馬兒奔騰的嘶鳴和風嘯聲。“昭陵六駿”是唐太宗李世民為紀念6匹隨其征戰的戰馬——颯露紫、拳毛?、白蹄烏、特勒驃、青騅、什伐赤而下令雕刻的石屏浮雕。它們既有突厥馬系的源流背景,又經中原技藝雕琢,是大唐開國武功與文化交融的象征。唐三彩馬俑膘肥體壯,常配有胡人鞍具、馱載貨囊,印證著絲綢商貿繁榮,其昂揚的姿態折射出唐朝的自信與從容。
與馬有關的繪畫佳作更是不勝枚舉。唐代,韓幹的《照夜白圖》以簡練遒勁的線條,勾勒出馬匹昂首嘶鳴、四蹄騰空的姿態;宋代,李公麟的《五馬圖》以精湛的白描手法,細膩刻畫5匹西域進貢名馬的形態與神韻,在精準的寫實中蘊含著文人畫對“格物”精神的追求。近代以來,徐悲鴻融合中西畫法,創作出動態強烈的奔馬形象。它們造型健碩有力,鬃毛飛揚,充滿力量感,象征著堅韌不拔的中華民族精神。

▲徐悲鴻《奔馬圖》。資料圖片
在敘事文學的廣闊天地里,馬更成為人物性格的延伸、情節推進的關鍵,乃至某種精神品質的象征。《三國演義》中關羽的赤兔馬,伴隨關公過五關斬六將,千里走單騎。當關羽敗走麥城,赤兔馬亦絕食而亡。赤兔馬的神駿與忠誠,幾乎與關羽的忠義勇武融為一體。《西游記》中的白龍馬,本是西海龍王三太子,因罪化馬,馱負唐僧西行取經。這一“由龍化馬”的設定,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修行隱喻。白龍馬一路默默負重,歷經磨難卻毫無怨言,最終修成正果,恢復龍身,昭示堅持信念終得圓滿的智慧。
在武俠小說中,馬更是英雄人物不可或缺的命運伙伴。一匹好馬,常被視為英雄膽識與氣運的延伸,是其性格特質的外化。“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馬的速度與力量與其主人的英勇無畏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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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煙火——
民俗生活中的馬之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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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廣袤大地上,馬的身影不僅馳騁于沙場與畫卷,更深嵌于市井巷陌的煙火日常。在民間土壤中,它跳脫帝王將相的宏大敘事,融入灶臺邊的絮語、田埂上的喘息、婚轎前的喧鬧,成為塵世生活肌理中流淌不息的文化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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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紙《奔馬》。 焦玉琴作
在中國古代,官方有系統的馬神祭祀,民間則衍生出更貼近生活的神祇崇拜。極具煙火氣的“馬王爺”信仰,崇拜的是三眼馬王爺。馬王爺從道教護法神(即馬天君)演變為騾馬行業的保護神,在舊時的車行、馬廄、驛站備享香火。一句“不給你點厲害,你也不知道馬王爺三只眼”的俗諺,既道出了神明的威嚴,也折射出百姓對出行平安、生計順遂的寄托。
民間廣泛祭祀的蠶桑之神“馬頭娘”,其形象為馬首人身或披著馬皮的少女。該神話傳說最早見于《山海經·海外北經》,晉代干寶于其志怪小說《搜神記》中完整記錄了馬頭蠶神的傳奇。那是一個女子與牡馬之間的愛情故事,蠶神(或稱之為“馬鳴王菩薩”)也由此誕生,成為民間尤其是蠶區祭祀的對象。
在歲時節令中,馬是喜慶的元素。許多地方將正月初六奉為“馬日”,相傳女媧在這一日創造了馬,人們精心照料,祈愿家畜健壯、勞作得力。在草原和山地,春節、端午、那達慕盛會上,賽馬活動是重頭戲。駿馬奔騰,騎手競技,展現勇武精神與蓬勃的生命力。在杏花春雨的江南,春節期間有“舞馬燈”“跑竹馬”習俗,用竹篾彩紙扎成馬形,內置燈燭,由人“駕馭”,在鑼鼓聲中穿梭于街頭巷尾。光影搖曳間,紙馬靈動,增添新春喜慶。流動于城鄉的馬戲班,更以驚險的馬上技藝,成為人們難忘的歡樂記憶。

▲在江蘇盱眙縣,民間藝人表演舞馬燈。新華社發
人生禮儀的節點上,馬同樣扮演著重要角色。婚嫁禮儀中,新娘跨馬鞍(或懷抱象征馬鞍的器物)入門的習俗,在南北多地流傳。因“鞍”與“安”諧音,寄托著對新人平安順遂的美好祝愿。馬鞍,這一尋常的騎具,在此刻超越了物質形態,升華為平安福祉的文化象征。
伴隨著歲月煙火,馬文化深刻融入漢語詞匯、成語和俗語之中,成為中華文化的重要載體。在成語典故中,馬的形象常被賦予深刻的哲理與經驗。“馬到成功”,以戰馬疾馳而至的意象,喻指行動迅速、首戰告捷;“一馬當先”,勾勒出沖鋒在前的勇猛姿態,象征領先或開創精神;“汗馬功勞”,以戰馬奔跑出汗喻指征戰或工作中的巨大功績……這些源自歷史或生活的精粹表達,以馬為鏡,映照出深刻的價值判斷與生存智慧,至今仍是漢語殿堂中的瑰寶。
相較于成語的莊重,俗語、歇后語則更顯市井的鮮活與幽默。“人是衣裳馬是鞍”,直言外在裝束對形象塑造的重要性;“露馬腳”比喻隱蔽的事實真相泄露出來;“拍馬屁”更是惟妙惟肖地勾勒出阿諛奉承的嘴臉,充滿了民間洞察世情的幽默與諷刺。這些源自日常觀察、帶著泥土芬芳的表達,讓“馬”的意象在茶余飯后的談笑間,完成了從具體物象到抽象智慧的華麗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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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業維新——
時代浪潮中的“龍馬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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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華文化的深邃星空,馬這一生靈,被賦予遠超其血肉之軀的精神意義。《周易·象傳上·乾》中的卦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將馬的奔騰不息與天道的剛健運行、君子的自強精神完美結合。《周易·說卦》載“乾為馬”,在《周易》的意象體系中,乾卦不僅象征天,同時也與良馬緊密相連。馬由此超越凡俗,成為天道力量與奮進精神的具象化身,被銘刻進中華民族的哲學基因。

▲“龍馬負圖”出于河。AI生成
而讓這一精神意義躍升的,是“龍馬合一”的神話偉力。據《尚書》《禮記》等典籍記載,伏羲氏王天下時,有“龍馬負圖”出于河。“龍馬”從此成為祥瑞與神力的象征。它融合龍的威嚴騰躍與馬的剛健篤行,“龍馬精神”也因此升華為中華民族的進取之魂。
當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那曾響徹千年的馬蹄聲并未沉寂,它正以堅韌的生命力,掙脫傳統具象的束縛,在時代浪潮中完成著內涵的轉化與升華,煥發出全新的時代光彩。
“龍馬精神”的核心——自強不息、奮斗不止的剛健進取之力,在當代中國找到最熾熱的實踐場域,它已內化為科技創新的不竭引擎。從實驗室里不舍晝夜的科研攻關,到工廠車間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從“兩彈一星”到載人航天,從“嫦娥”奔月到“蛟龍”探海,從高鐵飛馳到5G領跑,科技工作者們以“龍馬”般的堅韌與拼搏,用智慧與汗水將“中國制造”推向“中國創造”的新高度。這種精神,正是龍馬精神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現代演繹,更是國家建設的磅礴動力。脫貧攻堅的戰場上,無數基層干部像負重的老馬,踏遍千山萬水;重大工程的工地上,建設者們以“一馬當先”的闖勁,創造著中國速度與中國奇跡。
同時,“龍馬精神”中的開放胸襟與勇往直前特質,正契合中國走向世界舞臺的自信步伐。它融入“絲綢之路經濟帶”與“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構想與實踐。這不僅是經貿往來的通道,更是文明互鑒的橋梁。在這條新時代的“鑿空之旅”上,中華兒女以“龍馬”的開放氣度擁抱世界,以“天馬”的昂揚姿態開拓進取,彰顯著古老東方智慧在全球化語境下的從容與自信。
從遠古馴化到絲路奔騰,從詩詞詠嘆到民間煙火,馬的文化軌跡深深鐫刻在中華民族的血脈之中。它所承載的,遠不止于代步與勞力,更是一種剛健有為、自強不息、勇往直前的精神。當聯合國在2025年投票設立“世界馬日”以肯定馬的文化與經濟價值時,我們回望千年中華馬文化,也正是為了從這份豐厚遺產中汲取前行的力量。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征程上,這份精神將繼續激勵我們,以萬馬奔騰的合力,共赴一個氣象萬千的未來。
(作者單位:海口經濟學院。本文動圖由AI生成)

監制 | 肖靜芳
統籌 | 安寧寧
編輯 | 周芳 吳艷
制作 | 魏妙
來源 | 中國民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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