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辭職報告被撕碎時,紙屑像雪片一樣落在深紅色的地毯上。
我看著她發顫的手指,聽著她幾乎破音的那句話,腦子一片空白。
八年了。
我把最好的八年都給了這家公司,還有她。
從四個人擠在居民樓里吃泡面加班,到如今站在交易所敲鐘上市。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是那個站在她身邊的人。
可這八年,我的職位紋絲不動。
新來的年輕人輕易爬到了我頭上。
股權激勵名單里沒有我的名字。
就連我母親手術急需用錢時,我才發現自己攢下的,還不如剛來兩年的員工。
心涼透了。
我以為這就是結局——我不過是個被用完即棄的老工具。
直到她撕碎我的辭呈,紅著眼眶說出那句荒唐的話。
直到程律師帶我打開那個塵封八年的保險柜。
我才明白,這八年的“原地踏步”,是她為我筑起的最沉默的城墻。
而城墻之外,是她獨自對抗的豺狼虎豹。
![]()
01
上市慶功宴設在市中心最貴的酒店宴會廳。
水晶燈的光晃得人眼花,香檳塔堆得老高,氣泡不斷往上冒。
人人都穿著新買的西裝或套裝,臉上掛著差不多的笑容。
掌聲一陣接一陣,蕭秀玉穿著墨綠色長裙站在臺上,拿著話筒感謝這個感謝那個。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有力,聽不出太多喜悅。
我靠在宴會廳最后一根柱子旁,手里的香檳一口沒喝。
黃雅琳被一群人圍在中間。
她今天穿了身亮粉色西裝套裝,短發精心打理過,正仰頭笑著接受祝賀。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說了句“黃副總年輕有為”。
她笑得更開了,舉起酒杯和那人碰了碰。
“振豪哥,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
前臺小劉端著盤子走過來,上面有幾塊小蛋糕。
“有點吵。”我說。
小劉看了看被圍住的黃雅琳,壓低聲音:“黃副總今天真風光。”
我沒接話。
“不過要我說,公司能有今天,振豪哥你才是頭功。”小劉把盤子往我這邊遞了遞,“吃塊蛋糕吧,黑森林的。”
我拿了一塊,說了聲謝謝。
小劉走了,我掰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里,甜得發膩。
臺上,蕭秀玉的致辭到了尾聲。
“……最后,感謝每一位陪伴公司成長的伙伴。”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我這個方向頓了頓,很快移開了。
又是一陣掌聲。
人群開始自由走動,互相敬酒寒暄。
我放下幾乎沒動的香檳杯,往露臺方向走。
“林經理。”
黃雅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過身,她已經走到我面前,手里端著半杯紅酒。
“怎么一個人?”她笑著問,眼睛彎成月牙,“不去跟蕭總喝一杯?”
“待會兒去。”我說。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她抿了口酒,視線投向熱鬧的人群,“我還記得剛來公司時,辦公室里就三十幾個人,現在都兩百多號人了。”
“你來了不到三年。”我說。
她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是啊,趕上了好時候。”
不遠處有人喊她“黃副總”,她朝那邊揮了揮手。
“我先過去了,那邊幾位投資人要介紹我認識。”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了林經理,下周部門會議,我有個新項目要啟動,到時候還要你多支持。”
我點點頭。
她踩著高跟鞋走了,背影挺得筆直。
露臺的風有點涼。
我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樓下是城市的車流,紅色的尾燈連成線,像血管一樣延伸向遠處。
八年前,公司還在西郊的居民樓里。
兩室一廳,客廳擺四張桌子就是辦公區。
我和蕭秀玉,還有另外兩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每天從早忙到晚。
那時候她還不是“蕭總”,我們都叫她“秀玉姐”。
她比我們大八歲,像個大家長,會煮一大鍋面條當加班餐。
第一個項目交付那晚,我們四個人坐在堆滿紙箱的陽臺上,喝最便宜的啤酒。
她說,等公司做大了,每個人都有份。
我當時信了。
煙燒到手指,我才回過神來。
掐滅煙頭,轉身回到宴會廳。
人群已經散開些了,蕭秀玉站在窗邊,正和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
那是程軍,公司的法律顧問,也是蕭秀玉的私人朋友。
我走近時,他們的談話正好結束。
程軍朝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振豪。”蕭秀玉轉過身,手里端著杯清水。
“蕭總。”我說。
她皺了皺眉:“沒人的時候不用這么叫。”
我沉默了幾秒,改口:“秀玉姐。”
她臉色緩和了些,喝了一口水:“怎么不去和他們喝酒?”
“不太喜歡這種場合。”
“也是。”她望向窗外,“我也不喜歡。”
我們并排站著,看著外面城市的燈火。
有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八年了。”她忽然開口。
“嗯。”
“時間過得真快。”她的聲音很輕,“你還記得咱們第一個辦公室嗎?”
“記得。”
“那時候真難。”她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憊,“但好像也比現在簡單。”
服務生端著托盤經過,她換了杯紅酒。
“振豪。”她側過頭看我,“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話她說得認真,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應該的。”我說。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舉起酒杯。
“喝一杯吧。”
我拿起旁邊桌上不知誰放下的半杯香檳,和她碰了碰。
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一飲而盡。
我看著她空掉的酒杯,慢慢喝掉了自己那杯。
02
加班到深夜已經成了習慣。
公司搬進寫字樓后,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窗戶外是另一棟樓的玻璃幕墻。
有時候夜里抬頭,能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十二點半,保存好最后一份代碼,關掉電腦。
整層樓都暗了,只有我辦公室和走廊盡頭的應急燈還亮著。
我收拾好東西,鎖上門。
經過蕭秀玉辦公室時,發現門縫底下透出光來。
她還沒走。
我猶豫了一下,正要離開,里面傳來壓低的聲音。
是程軍。
“你不能一直這樣。”
語氣很重,和平時的沉穩截然不同。
我腳步頓住了。
“我有我的考慮。”蕭秀玉的聲音,透著疲憊。
“八年了,秀玉。”程軍說,“再等下去,人都會等涼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為什么還——”程軍的話被什么打斷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站在門外,走廊的應急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那份協議,”程軍再次開口,聲音更低了些,“是不是該告訴他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不是時候。”蕭秀玉說。
“那什么時候才是時候?”程軍的聲音又抬高了,“等他真的走了?等他去了對手公司?你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嗎?”
“就是因為知道,才不能現在說。”
椅子拖動的聲音。
“你這是在賭。”程軍的語氣軟了些,但更沉重,“賭他不會走,賭他能理解,賭你扛得住。”
“我不是賭。”蕭秀玉說得很慢,“我是只能這樣選。”
又是沉默。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底摩擦地毯發出細微的聲響。
里面的話音立刻停了。
幾秒鐘后,蕭秀玉辦公室的門開了。
程軍站在門口,看到我,表情有瞬間的不自然。
“振豪?還沒走?”
“剛加完班。”我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程軍點點頭,側身讓我看見辦公室里的蕭秀玉。
她坐在辦公桌后,桌上堆滿了文件,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正要走。”她站起來,擠出一個笑容,“一起下樓?”
“好。”
程軍說他還有事,先回了自己辦公室。
我和蕭秀玉走進電梯。
狹小的空間里,只有電梯下行時細微的嗡鳴。
她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眼下的陰影很明顯。
“最近很累?”我問。
“還好。”她沒睜眼。
電梯停在一樓。
門開了,她睜開眼睛,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我開車送你?”她問。
“不用,我打車。”
“這么晚了不好打車。”她已經往停車場方向走,“走吧,順路。”
她的車是輛黑色轎車,買了有幾年了,保養得很好。
車里很干凈,有淡淡的木質香味。
系好安全帶,她發動車子,駛出地下車庫。
夜晚的街道空蕩蕩的,紅綠燈兀自變換著顏色。
“振豪。”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盯著前方的路,“有一天你發現,我有些事情瞞著你,你會怎么想?”
我側頭看她。
她的側臉在路燈的光影里明明滅滅。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說。
她笑了笑,有點苦澀:“也是。”
“秀玉姐。”我叫了她一聲。
“你要是遇到難處,可以跟我說。”我說,“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么大忙。”
她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謝謝你,振豪。”
車子停在我租住的小區門口。
我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早點休息。”她說。
“你也是。”
關上車門,我站在路邊,看著她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我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進小區。
那份協議。
程軍說的“那份協議”,到底是什么?
蕭秀玉又在瞞著我什么?
![]()
03
周一部門會議,大會議室坐滿了人。
黃雅琳坐在長桌左側第一個位置,正低頭翻看手里的平板電腦。
我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長長的會議桌。
蕭秀玉踩著點進來,身后跟著秘書。
“開始吧。”她坐下,示意會議主持。
各部門匯報上周工作,然后是這周計劃。
輪到運營部時,我打開準備好的材料。
“關于智慧園區項目的跟進,目前已經完成第三輪測試。”我調出數據圖,“客戶反饋良好,預計下個月可以進入正式實施階段。”
蕭秀玉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
“這個項目耗時很長啊。”黃雅琳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從立項到現在,快一年了吧?”她轉向我,臉上帶著職業微笑,“投入的人力物力都不少。”
“智慧園區是公司今年的重點戰略項目。”我說,“前期打磨是必要的。”
“當然,我理解。”她點頭,“不過最近我接觸了幾個新客戶,他們對數字化改造的需求很迫切,而且時間窗口很緊。”
蕭秀玉抬起頭:“什么客戶?”
“幾家大型制造企業,都是行業頭部。”黃雅琳把平板電腦轉向蕭秀玉那邊,“這是我整理的初步需求,市場潛力很大,如果能拿下,明年業績會有質的飛躍。”
蕭秀玉接過平板,劃動屏幕看了幾分鐘。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的聲音。
“項目確實不錯。”蕭秀玉放下平板,“但智慧園區這邊已經到了關鍵階段。”
“所以我在想,”黃雅琳身體微微前傾,“能不能把智慧園區的后續工作交給我的團隊?林經理經驗豐富,正好可以全力開拓新項目。”
我心里一沉。
“你的團隊剛組建不久。”我說,“智慧園區涉及的技術模塊很多,交接需要時間,可能會延誤進度。”
“這個不用擔心。”黃雅琳笑容不變,“我可以從其他組抽調有經驗的人手,而且林經理你可以在前期指導一下,過渡期不會太長。”
蕭秀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所有人都等著她說話。
“振豪。”她看向我,“新項目確實需要人去開荒,你的能力我放心。”
“但智慧園區——”
“智慧園區讓雅琳團隊接手吧。”蕭秀玉打斷我,“你把手頭資料整理好,這周內完成交接。”
黃雅琳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
我看著她,又看向蕭秀玉。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蕭總。”我說,“這個項目我跟了快一年,所有的細節——”
“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蕭秀玉的聲音很平靜,“但公司需要平衡,新項目同樣重要。”
“這不是平不平衡的問題。”我的聲音有些不受控制地抬高,“這是——”
“就這么定了。”蕭秀玉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散會。”
她轉身走出會議室,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干脆利落。
其他人陸續起身離開,有人偷偷看我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黃雅琳收拾好東西,走到我面前。
“林經理,下午我把交接清單發給你。”她說,“有什么需要我這邊配合的,隨時說。”
我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聳聳肩,轉身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投影儀還開著,藍色的屏保光影在墻上緩慢移動。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上攤開的資料。
智慧園區的規劃圖、技術方案、客戶溝通記錄,厚厚一疊。
一年時間,無數個加班的夜晚。
就這么輕飄飄一句話,交出去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蕭秀玉發來的消息:“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幾秒,才收起手機,拿起資料。
她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我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她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把門關上。”她說。
我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會議時的果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
“坐。”她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她在我對面坐下,中間隔著玻璃茶幾。
“剛才會上,我話說的有些急。”她開口。
“智慧園區項目,你做得很好。”她繼續說,“但公司現在需要開拓新市場,黃雅琳帶來的那幾個客戶,確實很有價值。”
“所以就要把我手里的項目拿走?”
“不是拿走,是重新分配資源。”她揉了揉太陽穴,“振豪,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新項目才要交給你。”
“信任?”我看著她的眼睛,“秀玉姐,你真的信任我嗎?”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這話什么意思?”
“這八年來,我負責的項目,最后有多少真正落在我手里?”我問,“每次都是做到關鍵階段,就調我去做別的事。為什么?”
她的嘴唇抿緊了。
“公司有公司的考慮。”她說。
“什么考慮?”我追問,“是考慮我的能力不夠,還是考慮別的?”
“你的能力沒有問題。”她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后,“別胡思亂想。”
“那為什么黃雅琳來了不到三年,就能當副總?”我也站起來,“為什么她的團隊能拿到最好的資源?為什么連我做了這么久的項目,說交就交?”
蕭秀玉轉過身,面對著我。
她的眼睛里有血絲,眼下有濃重的陰影。
“有些事情,我現在沒法跟你解釋。”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要相信,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我問,“秀玉姐,我們認識十年了,從你創立公司我就在。有什么理由,是十年都不能說的?”
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有那么一瞬間,我以為她會說出來。
但她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回去吧。”她說,“好好準備新項目,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站在原地,沒動。
“振豪。”她的聲音軟下來,“給我點時間。”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資料。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辦公桌后,身影在落地窗透進來的光里,顯得單薄而孤獨。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04
母親電話打來時,我正在整理交接清單。
“振豪啊,在忙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不忙,媽,怎么了?”
“沒什么大事。”她頓了頓,“就是前幾天體檢,醫生說肝上有個東西,要做個手術。”
我的心猛地一緊。
“什么東西?嚴不嚴重?”
“醫生說應該是良性的,切掉就好了。”她盡量讓語氣輕松,“就是手術費有點貴,醫保報銷后還要七八萬。你手頭……方不方便?”
七八萬。
我腦子飛速計算著存款。
“方便。”我說,“什么時候做手術?”
“下周三。”母親說,“你別太擔心,醫生說是個小手術。”
“我明天請假回去。”
“不用不用,你工作忙,等你爸來就行了。”
“我回去。”我說得很堅決。
掛斷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
余額顯示:六萬三千五百二十一。
還差一萬多。
我打開另一個理財賬戶,里面有三萬,但那是定期,提前取出要損失不少利息。
猶豫了幾分鐘,我還是操作了提前贖回。
損失就損失吧。
關掉銀行app,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辦公室外傳來笑聲,是黃雅琳團隊的人在討論中午吃什么。
有人提到新開的一家日料店,人均五百多。
他們說要去試試。
我閉上眼睛。
八年。
這八年來,我的工資漲過幾次,但幅度都不大。
蕭秀玉總說,公司還在發展階段,要共渡難關。
我信了。
所以我拿著遠低于市場價的薪水,做著遠超一個技術經理該做的事。
項目規劃、技術攻關、客戶對接、團隊管理。
我像個救火隊員,哪里需要去哪里。
我以為這一切會有回報。
至少在上市之后。
可上市慶功宴上,我聽到人力資源總監悄悄告訴別人,黃雅琳的年薪是我的兩倍。
還有股權激勵名單。
一共三十個人,從高管到核心骨干。
沒有我的名字。
我問過蕭秀玉。
她說,股權激勵方案是董事會定的,她也沒辦法。
可誰不知道,董事會就是她說了算。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兒子,媽知道你也不容易,錢的事你別太為難,媽再想想辦法。”
我看著那行字,眼眶發熱。
回了一條:“錢夠了,別擔心,我明天就回去。”
發完消息,我打開郵箱,找到一個月前發給蕭秀玉的那封郵件。
關于加薪和崗位調整的申請。
郵件狀態顯示“已讀”。
沒有回復。
我又寫了一封郵件,這次措辭更直接。
“蕭總:鑒于本人入職八年來承擔的工作職責與現有薪酬嚴重不匹配,且近期有緊急家庭經濟需求,特申請將薪酬調整至市場合理水平,并明確職業發展路徑。望盡快面談。”
發送。
郵件很快顯示“已送達”。
我盯著屏幕,等了半個小時。
沒有“已讀”提示。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行人匆匆。
八年前,我第一次走進那個居民樓辦公室時,蕭秀玉跟我說:“振豪,我們一起把公司做起來,以后不會虧待你。”
我相信了。
這些年,我拒絕了所有獵頭的電話,拒絕了競爭對手的挖角。
我以為我在堅守一份承諾。
現在想來,也許只有我一個人在堅守。
下班前,郵箱終于有了動靜。
不是蕭秀玉的回復,是黃雅琳發來的交接清單,抄送給了蕭秀玉和各部門負責人。
清單列得很詳細,從項目文檔到客戶聯系方式,要求三天內完成交接。
我在回復框里敲了個“收到”,發送。
關電腦,收拾東西。
走出辦公室時,遇到程軍。
他剛從蕭秀玉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文件夾。
“振豪。”他叫住我。
“程律師。”
“臉色不太好。”他打量著我,“沒事吧?”
“沒事。”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最近……和秀玉鬧別扭了?”
我搖搖頭:“沒有。”
“有些事,別太往心里去。”他說,“秀玉她……有她的難處。”
“什么難處?”我看著他的眼睛。
程軍眼神閃爍了一下。
“以后你會明白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有些沉重。
我站了一會兒,走向電梯。
手機響了,是蕭秀玉。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等它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振豪,郵件我看到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最近太忙,沒及時回復。”
“那現在可以聊聊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明天吧。”她說,“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
“你母親的事……我聽說了。”她的聲音輕了些,“手術費夠嗎?不夠的話,我可以——”
“夠了。”我打斷她,“謝謝蕭總關心。”
又是一陣沉默。
“那明天見。”
“明天見。”
掛斷電話,電梯正好到了。
走進空蕩蕩的電梯,我看著金屬門映出的自己。
三十四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最好的八年,都留在這里了。
可換來了什么?
![]()
05
行業峰會在鄰市舉辦,公司包了大巴車。
黃雅琳和幾個年輕高管坐在前排,一路都在討論演講內容。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機。
但還是能聽到他們的笑聲。
峰會設在會展中心,來了上千人。
主會場座無虛席,蕭秀玉作為上市企業代表,被安排在第三個演講。
她穿著深藍色套裝走上臺時,掌聲很熱烈。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看著她在大屏幕上展示公司發展歷程。
那些熟悉的畫面一閃而過:居民樓辦公室、第一批產品、第一次獲獎、上市敲鐘……
她的演講很精彩,數據詳實,展望清晰。
但我聽不進去。
演講結束,她下臺時,幾個投資人立刻圍了上去。
黃雅琳也在其中,笑容滿面地介紹著什么。
我起身去了分會場。
下午的專題討論更無聊,我提前離場,在休息區找了個角落坐下。
“林振豪?”
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頭,看到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
有些面熟。
“我是陳永明。”他遞過來一張名片,“銳科科技,運營副總裁。”
我想起來了,三年前在一次技術交流會上見過。
銳科是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之一。
“陳總。”我接過名片,沒有回遞。
“方便聊聊嗎?”他在我對面坐下,“就幾分鐘。”
“請說。”
“剛才聽了你們蕭總的演講,很不錯。”陳永明推了推眼鏡,“上市后發展勢頭很猛啊。”
“謝謝。”
“不過我聽圈里人說,你最近不太如意?”
我看向他。
他笑了笑:“別誤會,我沒有打探的意思。只是行業不大,有些消息傳得快。”
“什么消息?”
“比如……你負責多年的項目被轉交,比如薪酬待遇問題,再比如……”他頓了頓,“股權激勵名單上沒有你。”
“振豪,咱們都是技術出身,我就直說了。”陳永明身體前傾,“銳科現在正在擴張期,急需你這樣的復合型人才。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給你一個高級副總裁的位置,年薪是你現在的三倍,外加股權。”
這個條件很誘人。
“為什么找我?”我問。
“因為你值這個價。”陳永明說得很誠懇,“這八年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星耀科技能有今天,至少一半是你的功勞。可蕭秀玉給了你什么?一個技術經理的頭銜,一份遠低于市場的薪水。”
他的話像針一樣扎進心里。
“我聽說,你母親最近要做手術?”他繼續說,“錢夠嗎?如果不夠,我們可以預支一部分年薪。”
我看著他:“你們調查我?”
“只是基本的了解。”陳永明表情不變,“我們重視每一個潛在合作伙伴。”
“我需要考慮。”
“當然。”他拿出手機,“加個微信?有什么問題隨時溝通。”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掃了他的二維碼。
添加好友,備注:陳永明銳科科技。
“對了。”陳永明收起手機,狀似隨意地說,“關于你們蕭總,有些舊事你恐怕不知道。”
我抬眼看他。
“早年間,星耀引入第一輪風投時,簽過一份對賭協議。”他壓低聲音,“條件很苛刻,蕭秀玉的個人資產和公司股權都押上去了。這些年她看似風光,其實一直如履薄冰。”
“你怎么知道?”
“投資圈就這么大。”陳永明笑了笑,“而且那份協議……牽扯到一些家族恩怨。具體的我不方便多說,但你應該明白,在這樣的壓力下,她很難真正顧及到你。”
家族恩怨?
我想起蕭秀玉偶爾流露出的疲憊,想起程軍說的“她有她的難處”。
“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我問。
“因為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真相。”陳永明站起來,“振豪,好好考慮我的提議。銳科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他拍了拍我的肩,轉身離開。
我坐在原地,腦子里亂成一團。
對賭協議。
家族恩怨。
所以這八年來,我的“原地踏步”,是因為蕭秀玉自身難保?
可她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一次都沒有。
峰會結束,回到公司時已經晚上八點。
大巴車停在寫字樓下,眾人疲憊地散開。
“振豪。”
蕭秀玉叫住我。
她今天穿了一天高跟鞋,此刻換上了平底鞋,顯得矮了些。
“有事?”我問。
“明天上午的會,別忘了。”
“不會。”
我們并肩往樓里走,她要去辦公室拿東西。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今天峰會,有人找你嗎?”她忽然問。
我心里一緊。
“沒有。”
她側過頭看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過。
“那就好。”她輕聲說。
電梯到了。
門開時,她走出去,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無論發生什么,記得我們是一起走過來的。”她說。
我沒回答。
她等了幾秒,轉身走向辦公室。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搜索銳科科技的信息。
規模確實在擴張,最近融了一大筆錢,正在招兵買馬。
陳永明發來了微信:“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沒有回。
點開蕭秀玉的微信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次的電話。
我想問她,對賭協議是不是真的。
想問她,為什么從來不跟我說。
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還是沒有發出去。
手機響了,是父親。
“兒子,你媽的手術提前了,改到周一。”
“為什么?”
“醫生說有個專家周一正好有空,機會難得。”
今天周五。
也就是說,我只有周末兩天時間籌錢。
“我知道了。”我說,“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掛斷電話,我看著手機銀行里的余額。
定期贖回的錢明天才能到賬,加起來九萬多,應該夠了。
但接下來的康復費用呢?
還有房貸、生活費……
陳永明的條件在腦子里打轉。
三倍年薪,股權,高級副總裁。
如果去了銳科,錢就不再是問題。
可是……
蕭秀玉那句“我們是一起走過來的”又在耳邊響起。
我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這一夜,幾乎沒有合眼。
06
周一上午,我沒去公司。
在醫院陪母親做術前檢查,簽字,安撫她的情緒。
手術安排在下午兩點。
父親坐在走廊長椅上,雙手握在一起,指節發白。
“爸,沒事的。”我坐在他身邊,“醫生說成功率很高。”
他點點頭,但表情依然緊張。
手機震動,是蕭秀玉。
我走到樓梯間接通。
“振豪,今天沒來公司?”
“我媽手術,請假一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在哪家醫院?我過去看看。”
“不用了,蕭總,你忙。”
“地址發我。”她的語氣不容拒絕。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醫院地址發過去了。
一個小時后,蕭秀玉出現在病房門口。
她拎著果籃和營養品,穿著米色風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阿姨,我是振豪的老板蕭秀玉。”她走到病床邊,“聽說您今天手術,特意來看看您。”
母親有些受寵若驚,連聲道謝。
父親也站起來,有些拘謹。
蕭秀玉和他們聊了一會兒,語氣很自然,完全沒有平時在公司里的距離感。
她甚至還講了我剛入職時的糗事,把母親逗笑了。
兩點,護士來推病床去手術室。
我和父親等在手術室外,蕭秀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父親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
蕭秀玉去自動販賣機買了三瓶水,遞給我們。
“謝謝。”我接過水,擰開瓶蓋遞給父親。
“會順利的。”她說。
我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客套話。
三個小時后,手術室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手術很成功,腫瘤是良性的,切干凈了。病人還在麻醉蘇醒中,等會兒推回病房。”
父親長長舒了口氣,眼眶紅了。
我扶住他,對醫生連聲道謝。
蕭秀玉也站起來,朝醫生點了點頭。
回到病房,母親已經醒了,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
蕭秀玉又待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我送你。”我說。
走出病房,來到電梯間。
“手術費夠嗎?”她問。
“夠了。”
電梯到了,我們走進去。
“振豪。”她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昨天董事會通過了新的薪酬方案,你的工資會調整。”
我愣了一下。
“調整多少?”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聽起來不少,但基數太低,調完依然遠低于市場水平。
電梯門開了,我們走到醫院門口。
“還有一件事。”她停下腳步,“黃雅琳被任命為常務副總裁,全面負責市場和新業務。”
我看著她:“所以呢?”
“所以……你以后向她匯報工作。”
我笑了,笑得很冷。
“蕭總,這就是你給我的交代?”
“這是董事會的決定。”她避開我的目光。
“董事會?”我盯著她,“秀玉姐,這里沒有別人,你不用拿董事會當擋箭牌。公司是你的,所有決定都是你做的。”
她咬住下唇,沒有說話。
“八年了。”我的聲音有些發抖,“我跟了你八年,從公司只有四個人到現在上市。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什么,我以為你會記得當初的承諾。”
“我記得。”她的聲音很輕。
“那你現在在做什么?”我問,“讓我給一個來了三年的人當手下?把我做了快一年的項目拿走?這就是你記得承諾的方式?”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
“振豪,有些事我現在真的不能——”
“夠了。”我打斷她,“我明天會交辭職報告。”
說完,我轉身走回醫院大樓。
她沒有叫住我。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公司。
打開電腦,寫辭職報告。
很簡單,就幾句話:“因個人職業發展考慮,申請辭去技術經理一職,請批準。”
打印出來,簽上名字和日期。
拿著這張紙,我走向蕭秀玉的辦公室。
秘書看見我,站起來想說什么。
我直接推門進去。
蕭秀玉正在打電話,看到我,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稍等”,捂住話筒。
“有事?”
我把辭職報告放在她辦公桌上。
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掛斷電話,她拿起那張紙。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沒看懂上面寫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她抬頭看我,臉色蒼白。
“字面意思。”我說,“我要辭職。”
她放下辭職報告,手指微微發抖。
“因為薪酬?因為職位?”她的聲音很輕,“這些都可以談。”
“不用談了。”我說,“我已經決定了。”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振豪,你再考慮考慮。”
“我考慮過了。”
她盯著我的眼睛,眼眶慢慢紅了。
“我跟你說過,我們是一起走過來的。”
“那又怎樣?”我問,“一起走過來,然后呢?看著別人踩著我往上爬?看著我的付出被當成理所當然?”
“我沒有!”
“你有!”我的聲音抬高,“蕭秀玉,你把我當什么?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老好人?”
她搖頭,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我深吸一口氣,指了指桌上的辭職報告:“簽字吧,按照勞動法,我一個月后離職。”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旁,拿起那張紙。
然后,做了我完全沒想到的事。
她雙手抓住紙張兩側,猛地用力。
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