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掀開白色床單時,灰塵在晨光里浮動。
床是空的,鋪得平整,仿佛沒人躺過。
“病人呢?”我的聲音在走廊里發飄。
她沒抬頭,繼續拍打枕頭。
“手術做完了。昨晚自己簽的字。”
我攥著保溫袋,里面紅燒肉的油脂可能凝住了。
“那他去哪了?”
護士終于瞥我一眼,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才來啊。”
她抱起換下的床單,走向處置車。
“對了,之前有個短頭發的女孩,說是你閨蜜。”
她頓了頓。
“在這兒守了他一整夜。”
我站在空蕩蕩的床前,保溫袋從手里滑下去,悶悶地砸在地上。
江辰消失了。
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和另一個女人的守候。
而我指縫里,還留著紅燒肉醬油黏膩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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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三傍晚,廚房的窗戶開著。
油煙機的轟鳴聲里,能聽見樓下孩子追逐的叫喊。我切著青椒,刀落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嗒嗒聲。
手機在料理臺邊緣亮了一下。
是江辰的微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飯。”
簡短的幾個字,沒加句號。他一向這樣。
我剛想回復,電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許昊然”三個字。
“林玥!”他的聲音總是很有穿透力,哪怕隔著聽筒,“我今天倒霉透了,外拍遇上下雨,模特鬧脾氣,片子全廢了。”
我關了火,青椒炒肉的香氣還在冒。“那你吃飯了嗎?”
“哪有心情吃。”他嘆氣,背景音里有車流聲,“就想吃口熱的。你做什么呢?聞著好像挺香。”
“隨便炒兩個菜。”我擦擦手,“江辰加班,就我一個人。”
“那敢情好。”他笑起來,“我過來蹭一口?順便跟你吐吐苦水。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多慘……”
我看了眼時鐘,六點半。
“來吧。”我說,“飯剛好。”
“得嘞!二十分鐘到!”他掛了電話。
我又打開火,把菜回鍋熱了熱。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打算再加個湯。許昊然嘴挑,湯里喜歡放點紫菜和蝦皮。
廚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著鍋里翻騰的熱氣。
我突然想起江辰早上出門時,說最近胃有點不舒服。他揉上腹的動作很輕,像是不想讓我看見。
我該給他熬點小米粥的。
門鈴響了。
我小跑著去開門,圍裙帶子松了,拖在地上。許昊然站在門外,背著大大的攝影包,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他遞過來一盒草莓。
“樓下水果店買的,看著挺新鮮。”
“來就來,還帶東西。”我接過來。
他熟門熟路地換鞋,把包丟在沙發邊。“真香啊。還是你這兒有家的味道。”
我把菜端上桌。他坐下來,夾了一大筷子青椒肉絲塞進嘴里。
“唔……好吃。”他含糊地說,眼睛瞇起來,“我就饞這口。外面那些外賣,沒法比。”
我給他盛飯。“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你是不知道,”他咽下食物,話匣子打開了,“我那個客戶有多難搞。非要夕陽的光,今天這天氣,哪來的夕陽?我說改天拍,他就跟我扯合同……”
我聽著,偶爾點頭。湯在鍋里咕嘟咕嘟響。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
許昊然說到興頭上,手舞足蹈。我看著他,想起很多年前,我們還在大學社團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有說不完的話,講不完的趣事。
和江辰不一樣。
江辰吃飯時很安靜,咀嚼幾乎沒聲音。他會把魚刺一根根挑出來,整齊地碼在餐盤邊上。
“想什么呢?”許昊然在我面前揮揮手。
“沒什么。”我笑笑,“湯好了,我給你盛。”
他吃飽喝足,靠在椅背上,滿足地嘆了口氣。
“林玥,以后誰娶了你,真是福氣。”他看著我說,“江辰那小子,撿到寶了。”
我沒接話,起身收拾碗筷。
水龍頭嘩嘩地流。許昊然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
“說真的,你這手藝不開私房菜可惜了。尤其那道紅燒肉,絕了。上次吃過一次,到現在還想著。”
我沖洗著盤子上的泡沫。
“想吃下次再給你做。”
“那可說定了!”他聲音亮起來,“等我下個月項目款結了,請你吃大餐。”
收拾完廚房,已經快九點了。
許昊然又坐了會兒,講他接下來的拍攝計劃。他說話時眼睛里有光,那種對熱愛之事的純粹熱情,讓人忍不住被感染。
我送他到門口。
“今天謝謝你啊,聽我倒這么多苦水。”他穿上外套,“心情好多了。”
“沒事,常來。”
他走到電梯口,又回頭。
“對了,紅燒肉別忘了。”
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往下跳。
我回到屋里,突然覺得安靜得過分。餐桌上還留著一點菜漬,我拿抹布慢慢擦干凈。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
江辰沒有再發消息來。
02
第二天早上,江辰已經出門了。
餐桌上留著他用過的碗筷,洗干凈了,倒扣在瀝水架上。旁邊有一張便條,是他工整的字跡:“昨晚忙到很晚,怕吵醒你,在書房睡了。今早見你睡得熟,沒叫。”
我捏著那張紙條,站了一會兒。
廚房的窗戶還開著,晨風吹進來,帶點涼意。昨天許昊然坐過的椅子,已經推回了原位。
我給江辰發了條微信:“胃還疼嗎?晚上想吃什么?”
他過了半小時才回:“好多了。晚上可能還要加班,不用準備我的。”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最后只回了個“好”。
下午五點多,我還是燉了一鍋山藥排骨湯。
湯在砂鍋里小火慢煨了兩個小時,排骨燉得酥爛,山藥融化在乳白色的湯汁里。我嘗了一口,味道清淡,正適合養胃。
裝進保溫桶時,我猶豫了一下。
江辰說不讓我送。他有時是這樣,怕麻煩我。
但保溫桶已經提在手上了。我換了鞋,下樓。
晚高峰的地鐵擠得人透不過氣。我小心地護著懷里的保溫桶,不讓湯汁灑出來。旁邊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在背單詞,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走出地鐵站,天已經半黑了。
江辰的公司在這棟寫字樓的二十二層。我來過幾次,每次都在樓下等他。他說過不用上去,前臺要登記,麻煩。
我站在大廈門口的花壇邊,給江辰發消息:“在你公司樓下,帶了湯。”
他沒回。
我正要打電話,看見旋轉門里走出一群人。江辰在里面,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和一個同事說著什么,手里拿著文件夾。
我往前走了兩步。
他看見我了,愣了一下。和同事簡短道別后,他朝我走過來。
“怎么過來了?”他問。
“燉了湯。”我把保溫桶遞過去,“趁熱喝點。”
他接過去,手指碰到我的。涼的。
“謝謝。”他說。沒有更多的話。
我們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路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看起來有點疲憊,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胃還疼嗎?”我又問了一遍。
“好多了。”他還是那句話。
沉默了幾秒。大廳里有人進出,玻璃門開合帶起細微的風。
“那我上去了。”江辰說,“還有個圖要改。”
“好。”我點頭,“早點回家。”
他轉身往回走,背影很快沒入旋轉門后。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又轉了幾圈。手里空了,風從指縫間吹過。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許昊然發來的消息,一張圖片。點開,是某家餐廳的紅燒肉照片,油亮亮的,配文:“看!像不像你做的?突然又饞了。”
我盯著屏幕上的圖片,那醬汁的顏色確實很像。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對了,你上次說那個醬油是什么牌子的來著?我買錯了,做出來顏色不對。”
我打字回復。剛發出去,他就回了:“還是你記得清楚。下次去你家,我得好好偷師。”
我慢慢往回走。地鐵站還是那么多人,擠來擠去。我護著空了的保溫桶,像來時一樣。
車廂搖晃的時候,我想起江辰接過保溫桶時,指尖的涼。
他沒問我吃沒吃飯。
也沒問我是怎么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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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下周的會議資料,手機突然響了。
是江辰的同事小趙,聲音很急:“嫂子,辰哥突然肚子疼得厲害,我們送他來醫院了!在急診!”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哪家醫院?我馬上過來!”
抓起包沖下樓,打車時手一直在抖。司機問了兩遍地址,我才說清楚。
急診室里人滿為患。我在走廊里擠著走,四處張望,終于看見小趙在診室門口揮手。
江辰躺在診室的移動床上,臉色蒼白,額頭上都是冷汗。他蜷著身子,手按在右下腹。
“江辰!”我跑過去。
他睜開眼,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醫生走過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家屬?”
“我是他妻子。”我趕緊說。
“初步診斷是急性闌尾炎,需要馬上手術。”醫生語速很快,“去做術前檢查,你去辦手續。”
“手術?”我腦子有點懵。
“闌尾炎,拖久了會穿孔,有危險。”醫生看我一眼,“抓緊時間。”
護士推著床往檢查室走。我跟著跑,包里的東西嘩啦響。
到檢查室門口,護士攔住我:“家屬外面等。”
江辰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全是汗,冰涼冰涼的。抓得很緊,指節泛白。
“林玥。”他聲音很啞,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俯下身。
他看著我,眼睛因為疼痛而有些渙散,但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看穿。
“等我出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手術簽字……要你簽。”
“我知道。”我反握住他的手,“我就在外面等,哪兒也不去。”
他松了手,被推進了檢查室。
門關上,紅燈亮起。
我靠在墻上,腿有點軟。小趙走過來,拍拍我肩膀:“嫂子,別太擔心,闌尾炎是小手術。辰哥身體底子好,沒事的。”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哭的,有喊的,有默默掉眼淚的。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手機在包里震個不停。
我拿出來看,是許昊然。我按了靜音,屏幕朝下塞回包里。
但沒過幾分鐘,又震了。
我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林玥!”許昊然的聲音興奮得幾乎炸開,“猜怎么著?我拿到了!那個戶外品牌的大項目!簽約了!”
“恭喜。”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晚上必須慶祝!我想好了,就去你家,你上次答應我的紅燒肉!我買最好的五花肉,你再給我露一手,好不好?”
樓梯間里有穿堂風,吹得我胳膊起雞皮疙瘩。
“許昊然,我現在在醫院,江辰他——”
“醫院?你怎么了?生病了?”他打斷我。
“不是我,是江辰。急性闌尾炎,要手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哦……那,嚴重嗎?”
“醫生說需要馬上手術。”
“這樣啊。”他頓了頓,“那……你晚上還能做飯嗎?我都跟朋友吹出去了,說今天能吃上你做的紅燒肉……”
我看著樓梯間窗戶上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
“江辰在手術。”
“我知道我知道。”他語氣軟下來,“我就是問問。那你先忙,照顧好江辰。等他好了再說。”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樓梯間里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的嘈雜聲。
回到急診室門口,小趙還在。“嫂子,手續辦了嗎?護士剛來催了。”
“我這就去。”我往繳費處走。
排隊的人很多。我機械地填表格,交錢,腦子里亂糟糟的。
紅燒肉。許昊然說要最好的五花肉。
江辰抓住我手腕時,手心的冷汗。
簽完字,我回到檢查室外。醫生正好出來。
“檢查做完了,確診是急性闌尾炎,需要立即手術。”他遞給我幾張紙,“這是手術同意書,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我接過筆,手有點抖。那些條款密密麻麻的,我看不進去。
“醫生,手術風險大嗎?”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但闌尾切除是常規手術。”他看我一眼,“家屬要冷靜,簽字吧。”
我在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林玥。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病人已經送手術室了。”醫生說,“你去三樓手術室外等。麻醉師會出來跟你談話。”
我坐上電梯。金屬墻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手機又震了。
許昊然發來一張照片,是菜市場肉攤的照片。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看起來很新鮮。
配文:“看這塊肉怎么樣?我買了啊,等你消息。”
我沒回。
手術室外的走廊很安靜。長椅上坐著幾個等待的家屬,都低著頭,不說話。
我在角落坐下,把手機調成靜音,面朝下放在旁邊。
墻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04
麻醉師出來找我談話,是個戴帽子的年輕女醫生。
她語速平穩地解釋麻醉方式和可能的風險,我聽著,偶爾點頭,其實沒太聽進去。
簽完字,她回去了。手術室的門再次關上。
我坐回長椅,盯著門上“手術中”的紅燈。
時間過得很慢。走廊里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一個老太太坐在我對面,手里捻著佛珠,嘴唇微微動著,在念經。
我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許昊然又發來一張照片,這次是冰糖、八角、香葉之類的調料,擺得整整齊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我沒點開,直接劃掉了。
還有兩條工作群的消息,無關緊要。
我關掉屏幕,把手機塞進包里最深處。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遠遠看去,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想起江辰被推進去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他說:“等我出來。”
我答應了。我說我哪兒也不去。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一個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輪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我忽然站起來,往樓下走。
腳步很快,幾乎是小跑。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只是坐不住了,心里慌得厲害。
走到醫院門口,晚風撲面而來,帶著街邊小吃的油煙味。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對面有家小超市,亮著白熾燈。
我穿過了馬路。
超市里人不多,老板娘在收銀臺后面刷手機。我走到生鮮區,冰柜里擺著各種肉。
目光落在一盒五花肉上。
肥瘦相間,三層分明,紅色的檢疫章蓋在上面。我拿起來,看了看標簽。價格不便宜。
又去拿了冰糖、老抽、料酒。經過蔬菜區時,順手拿了幾根蔥和一塊姜。
結賬的時候,老板娘把東西裝進塑料袋,隨口問:“回家做飯啊?”
我點點頭。
提著袋子走出超市,冷風一吹,我清醒了一些。
我在干什么?
江辰還在手術室里。
可我提著這一袋做紅燒肉的材料,站在醫院門口。
手機在包里震動。我掏出來,是許昊然。這次我接了。
“林玥,你那邊怎么樣了?江辰手術做完了嗎?”他問。
“還沒。”
“哦……那你晚上還能過來嗎?肉我都處理好了,就等你來了下鍋。”他頓了頓,聲音帶著笑意,“我跟朋友都說了,今晚有大餐。他們都等著呢。”
我看著手里的塑料袋,蔥葉子從袋口支棱出來。
“我……”我喉嚨發緊。
“你要是實在走不開,也沒關系。”許昊然馬上說,“就是這些肉可惜了,我特意挑的最好的。放明天就不新鮮了。”
路燈的光落在塑料袋上,泛著油潤的光澤。
“我過來。”我說。
“真的?太好了!”他聲音一下子亮起來,“那我把地址發你。是我新租的工作室,有個大廚房,正好施展得開。”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打車。
車來的時候,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手術室那層樓的窗戶,有些亮著,有些暗著。
我分不清哪一扇是江辰在的地方。
上車,報出許昊然發來的地址。司機按下計價器,車子匯入車流。
路上有點堵。紅燈一個接一個。
我打開手機,沒有醫院的未接來電。手術應該還沒結束。
許昊然的工作室在創意園區,舊廠房改造的,層高很高。我按門鈴,他很快來開門,系著圍裙。
“來啦!快進來!”
屋子里有七八個人,都很年輕,散坐在沙發和地毯上。看見我,都笑著打招呼。
“這就是林玥姐,我跟你提過的大廚。”許昊然介紹。
一個扎臟辮的女孩沖我揮手:“姐,就等你來拯救我們的胃了!”
我被簇擁著進了廚房。中島臺上果然擺好了處理好的肉,切成整齊的方塊,調料也一應俱全。
“你這廚房真不錯。”我說。
“專門挑的,就為了偶爾能做點好吃的。”許昊然遞給我一條新圍裙,“今天你是主角,我們都給你打下手。”
我系上圍裙,洗了手。
肉焯水,炒糖色,下鍋翻炒。廚房里很快彌漫起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香氣。
許昊然靠在料理臺邊上看我操作,時不時問幾句。“為什么要先炒糖色?”
“八角放幾顆合適?”
我一邊做一邊解釋。油鍋滋滋響,聲音很大。
外面客廳里,有人在放音樂,是輕快的搖滾。有人開了啤酒,泡沫涌出來的聲音,接著是笑聲。
紅燒肉在鍋里小火慢燉,需要時間。
我洗了手,走出廚房。許昊然遞給我一杯檸檬水。
“辛苦了。”他說。
“沒事。”我接過水杯,冰涼的。
客廳里的人們在聊天,關于剛結束的拍攝,關于下一個項目。他們眼睛里都有光,那種屬于年輕人的、對未來的熱切期待。
我坐在角落的高腳凳上,靜靜聽著。
手機在圍裙口袋里,一直靜悄悄的。
“林玥姐,”那個臟辮女孩湊過來,“聽昊然說,你做飯特別厲害。他老跟我們炫耀,說有個神仙朋友,拴住他的胃。”
我笑笑:“他就是夸張。”
“才不是。”許昊然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到我旁邊,“我說真的,吃過林玥做的飯,外面那些餐廳都差點意思。”
他說這話時,側頭看著我,眼睛彎彎的。
“以后我們可以經常聚啊,你來做,我們負責吃和捧場。”臟辮女孩說。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
我看著他們熱切的臉,點了頭:“好啊。”
鍋里燉肉的香氣越來越濃,飄滿了整個屋子。有人說:“好香啊,什么時候能開飯?”
我起身去看火。
肉已經燉得酥爛,用筷子一戳就透。我收了汁,濃稠油亮的醬汁包裹著每一塊肉。
裝盤,撒上蔥花。
端上桌的時候,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發出贊嘆聲。
“我的天,這色澤!”
“拍照拍照,我先拍個照!”
許昊然拿來筷子,先夾了一塊,吹了吹,放進嘴里。
他閉上眼睛,慢慢咀嚼,然后睜開眼,看著我。
“就是這味道。”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林玥,我真的好喜歡你做的菜。”
大家都動起筷子,夸贊聲不絕于耳。我坐在那里,看著他們吃,心里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手機震了一下。
我悄悄拿出來,在桌下看。
是一條微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你好,是江辰家屬嗎?病人手術結束,已回病房。請盡快來醫院。”
發送時間是四十分鐘前。
我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向我。
“怎么了?”許昊然問。
“我……我得走了。”我聲音發顫。
“現在?肉還沒吃完呢。”
“江辰手術做完了,我得去醫院。”我解下圍裙,手指在打結的地方扯了幾下,才扯開。
“我送你?”許昊然也跟著站起來。
“不用。”我已經往門口走,“你們吃。”
我甚至忘了拿包。走到門口才想起來,又折回去。沙發上堆滿了外套,我翻找著,手在抖。
“林玥。”許昊然跟過來,“你別急,手術做完了就沒事了。要不吃完再走?你忙活半天,自己一口都沒吃。”
我找到了包,抱在懷里。
“我得走了。”
拉開門,夜晚的冷風灌進來。
身后傳來許昊然的聲音:“路上小心!”
我跑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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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沖出樓門時,冷風像耳光一樣抽在臉上。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出醫院名字。司機從后視鏡看我一眼:“姑娘,你臉色不太好。”
我沒應聲,低頭看手機。
那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字字清晰:“請盡快來醫院。”
四十分鐘。我讓江辰等了四十分鐘。
不,不止。從手術結束到現在,可能更久。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被推出來的,不知道麻藥醒的時候,身邊有沒有人。
車子在高架橋上飛馳,窗外是流動的燈火。我緊緊攥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紅燈。司機踩下剎車。
我盯著前方跳動的數字:59,58,57……
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終于到了醫院。我甩下車錢,沒等找零就跑進大門。
深夜的住院部很安靜,走廊里只亮著幾盞壁燈。我跑到護士站,值班護士正在寫記錄。
“請問,江辰在哪個病房?闌尾炎手術那個。”
護士抬頭看我,眼神有點困惑:“江辰?”
“對,今天下午手術的。”
她翻了翻記錄本,又看了看電腦。
“他出院了。”
我愣住:“出院?怎么可能?他剛做完手術……”
“病人自己要求出院的。”護士合上本子,“簽字也是他自己簽的。”
“自己簽的?手術簽字?”我腦子里一團亂麻,“不可能,我簽的字,我簽的手術同意書——”
“那是術前同意書。術后有些文件,他堅持自己簽了。”護士語氣平淡,“大概三個小時前,他辦了出院。”
三個小時前。
我正在許昊然的工作室,炒糖色。油鍋滋滋響,蓋過了手機可能發出的任何震動。
“他去哪兒了?”我問,聲音發飄。
“這我們不知道。”護士站起來,準備去巡房。
“那……手術順利嗎?他怎么樣了?”
“手術順利。但急性闌尾炎術后需要觀察,他這樣出院,不符合醫囑。”她看我一眼,“你們家屬怎么回事?簽字的時候找不到人,術后也不見蹤影。”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護士拿起手電筒和記錄板,往走廊深處走。我跟著她。
“他住哪間病房?我能去看看嗎?”
護士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跟我來吧。床還沒整理。”
她推開一扇門。是間雙人病房,靠窗的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靠門的床上,一個老人正在睡覺,發出輕微的鼾聲。
我走到窗邊那張床前。
床頭柜上什么都沒有,沒有水杯,沒有紙巾,沒有手機充電器。干干凈凈,好像從來沒人住過。
我伸手摸了摸床單。
涼的。
“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么?”我問。
護士在門口,手電筒的光在地上照出一圈白。
“沒說什么。”她頓了頓,“哦,對了,之前有個女孩在這兒。”
我轉過頭:“女孩?”
“短頭發,挺清秀的。說是病人的朋友,守了他一整夜。”護士回憶著,“手術結束她就來了,一直待到病人出院。”
“她……叫什么?”
“這我哪知道。”護士搖頭,“她自稱是你閨蜜,我還以為是你們家里人安排來照顧的。”
我站在空蕩蕩的病床前,忽然覺得腿軟,扶住了床頭柜。
柜子很涼,金屬的邊角硌著手心。
“她長什么樣?”我聽見自己在問。
“短發,到脖子這兒。”護士比劃了一下,“穿米色外套,個子挺高,看起來挺干練的。”她看了看我,“不是你朋友嗎?”
我沒回答。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有霓虹燈在閃,紅綠交錯。
我想起江辰抓住我手腕時,手心的冷汗。他說:“等我出來。”
我答應了。
但我沒有等。
我在別人的廚房里,做紅燒肉。聽著音樂和笑聲,接受贊美。許昊然說:“林玥,我真的好喜歡你做的菜。”
那句話在我腦子里盤旋,像一只討厭的蒼蠅。
“病人東西都帶走了嗎?”我問。
護士已經有些不耐煩:“都帶走了。出院手續辦得挺利索。”
我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燈很暗,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壁上。
我拿出來看,是許昊然發來的消息:“安全到醫院了嗎?江辰怎么樣?大家讓我問問你,肉給你留了一份,明天給你送過去?”
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回口袋。
我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金屬門映出我的臉,模糊,扭曲。
電梯來了,里面空無一人。
我走進去,靠在廂壁上。電梯緩緩下降,失重感讓胃里一陣翻騰。
一樓到了。門打開,大廳里亮著慘白的日光燈。
我走出醫院大門,站在臺階上。夜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寒顫。
包里的手機又開始震。一聲接一聲,固執地響。
我掏出來,是許昊然打來的。
我沒接。看著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歸于平靜。
然后,手機徹底沒電了。屏幕黑下去,映不出任何東西。
我攔了輛車回家。
車里暖氣開得很足,但我還是冷。司機在聽午夜電臺,一個女聲在溫柔地讀情感故事。
到家時,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我打開門,屋里一片漆黑。摸索著開了燈,刺眼的光線讓我瞇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