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進行到最熱鬧的時候,岳父董宇拿起話筒,笑容滿面。
他說要考驗我的誠意。
他說那套三百萬的陪嫁房,暫時不給了。
滿場賓客的喧嘩聲像潮水一樣退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的新娘趙雨薇站在他身邊,穿著潔白的婚紗,嘴唇微微張開。
她看了看她父親,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驚慌,也有一種我熟悉的猶豫。
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幾秒鐘后,我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邁步朝臺上走去。
董宇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還是維持著體面。
司儀有點不知所措,把另一支話筒遞給了我。
我接過話筒,試了試音。
臺下黑壓壓的一片,我看不清父母坐在哪里。
我只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視線,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都在等著看我的反應。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
“首先,感謝各位今天來參加我和雨薇的婚禮。”
我的語氣很平穩(wěn),平穩(wěn)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借著這個機會,我也宣布兩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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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禮那天的陽光很好,從酒店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鏡子上。
我穿著租來的西裝,站在鏡子前打領帶。
布料挺括,剪裁也算合身,但脖子被領結箍著,總覺得呼吸不太順暢。
手機在梳妝臺上震了起來。
是我媽打來的。
“明熙啊,都準備好了嗎?”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小心翼翼的喜悅,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都好了,媽,你們到了嗎?”
“到了到了,在樓下大廳呢。親家他們……還沒見著?!彼D了頓,壓低了一點聲音,“你爸剛才瞅了眼菜單,心里直打鼓。這席面,得花不少吧?”
“沒事,錢的事你們別操心。”我把領帶又松了松,“你和爸坐著休息就行,別的我來。”
“哎,知道你出息,可……”我媽嘆了口氣,“雨薇她爸上次吃飯時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咱們家是普通,可人實在。你好好對雨薇,日子是你們自己過的。”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三十歲,五官端正,眼神平靜。
看上去是個可靠的男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掌心有點潮。
我和趙雨薇認識兩年,戀愛一年半。
她是我在一次行業(yè)交流會上遇到的。
那天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職業(yè)套裝,坐在臺下聽講,筆記做得認真。
休息間隙,她拿著資料向主講人請教,問題提得有些外行,但態(tài)度誠懇。
我正好在旁邊,順口補充了幾句。
她轉過頭來,眼睛亮了一下,說謝謝你。
后來交換了聯(lián)系方式,偶爾聊聊行業(yè)動態(tài)。
她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劃,對技術懂得不多,但很好奇,也愿意聽我說。
約出來吃過幾次飯,看過電影。
她喜歡看文藝片,看到動情處會悄悄抹眼淚。
我發(fā)現(xiàn)她有點怕黑,過馬路時總會不自覺地往我身邊靠。
關系慢慢近了。
她告訴我,她父親做生意,家里條件不錯,母親是家庭主婦。
她說父母對她保護得很好,希望她將來能找個穩(wěn)妥的歸宿。
我當時只是聽著,沒多想。
第一次去她家,是戀愛三個月后。
她家住在城東的高檔小區(qū),復式結構,裝修是那種奢華的歐式風格,水晶燈晃得人眼花。
她父親董宇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fā)上,手里夾著雪茄。
他沒立刻跟我說話,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足足半分鐘。
那目光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聽薇薇說,你是做技術的?”他彈了彈煙灰。
“是,自動化控制方向,目前在一家研發(fā)中心帶項目?!?/strong>
“父母呢?”
“都是化工廠退休職工,住在老城區(qū)。”
他點了點頭,沒說什么,但眼神里那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意味,我讀懂了。
趙雨薇端了水果過來,挨著我坐下,對她父親說:“爸,明熙很厲害的,他們團隊剛拿了創(chuàng)新獎?!?/p>
董宇笑了笑,那笑容沒到眼睛里。
“年輕人,搞技術是條路,踏實?!彼掍h一轉,“不過啊,這年頭踏實賺不了大錢。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已經(jīng)跑通三個省的渠道了?!?/p>
那頓飯吃得很客氣,也很疏離。
她母親曹淑華話不多,偶爾給我夾菜,笑容溫婉,但總時不時瞥一眼董宇的臉色。
臨走時,董宇送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李,好好干。對我們家薇薇好點?!?/p>
他的手勁有點重。
回去的路上,趙雨薇挽著我的手,小聲說:“我爸就是那樣,說話直,你別介意。”
我搖搖頭:“沒事?!?/p>
晚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她靠在我肩上,頭發(fā)有淡淡的香味。
那一刻,我覺得其他事情都可以不重要。
02
交往到第八個月,我們開始談婚論嫁。
趙雨薇很期待,拉著我看各種婚禮策劃的案例。
她喜歡草坪婚禮,說要穿長長的拖尾婚紗。
我陪著她看,心里默默計算著預算。
我的收入尚可,有存款,但不多。
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攢了一輩子,給我留了套老城區(qū)兩居室的首付錢,我自己還著貸款。
如果按照趙雨薇期待的規(guī)模辦婚禮,我的積蓄得掏空,可能還得動父母的老本。
但我沒跟她說這些。
她興致勃勃的樣子,我不忍心潑冷水。
第一次正式雙方父母見面,約在一家不錯的酒樓。
我爸媽特意穿了最體面的衣服,我爸還去理發(fā)店刮了胡子。
見面氣氛一開始還算融洽。
董宇很客氣,點了一桌好菜,不停地招呼我父母吃。
酒過三巡,話才慢慢轉到正題上。
“老哥,嫂子,”董宇給我爸倒了杯酒,“兩個孩子感情好,我們做大人的,也高興。這婚事,我看早點定下來好?!?/p>
我爸連忙點頭:“是,是,明熙年紀也不小了,能定下來我們心里也踏實?!?/p>
“薇薇是我們從小寵到大的,沒吃過苦?!倍罘畔戮破浚θ莸诵?,“這結婚以后,生活上可不能委屈了她?!?/p>
我媽趕緊說:“那不能,明熙肯定會疼雨薇的?!?/p>
“光疼不夠啊。”董宇往后靠了靠,“物質(zhì)基礎是幸福的保障。我聽薇薇說,小李現(xiàn)在住的那套房子,還在還貸?”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如實說,“貸款還得差不多了,還有五年?!?/p>
“地段偏了點,面積也小?!倍顡u了搖頭,“這樣吧,我陪嫁一套房。西區(qū)新開盤那個‘錦苑’,我留了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裝修,就當給孩子們的婚房。”
我父母愣住了,對視一眼,有些局促。
“這……這太貴重了?!蔽野执曛?,“我們這邊,按規(guī)矩彩禮……”
“彩禮好說。”董宇擺擺手,打斷了我爸,“意思到了就行。十八萬八,圖個吉利。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我。
“這陪嫁房,我寫薇薇一個人的名字。小李,你沒意見吧?”
桌上安靜下來。
我爸媽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趙雨薇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眼神里帶著懇求。
我沉默了幾秒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泛著苦味。
“我沒意見。”我說。
董宇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好,爽快。那就這么定了?!?/p>
那頓飯的后半段,我爸媽的話明顯少了。
臨走時,我媽悄悄把我拉到一邊,眼圈有點紅。
“兒子,這……這算怎么回事?房子寫人家名,那還是你的家嗎?”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媽,別想那么多。我和雨薇感情好就行?!?/p>
“感情好,也得有個平等的底子啊?!蔽覌屄曇暨煅剩霸奂沂菦]他家有錢,可也不能這么……”
“沒事。”我打斷她,“我心里有數(shù)。”
送走父母,趙雨薇挽住我的胳膊。
“明熙,謝謝你?!彼杨^靠在我肩上,“我爸就是……就是太愛操心了。房子寫誰名字不重要,反正是我們一起住?!?/p>
我點點頭,沒說話。
重要不重要,現(xiàn)在說還太早。
但我隱約感覺到,有些東西,從我答應那句“沒意見”開始,就已經(jīng)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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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前一個月,董宇約我去他公司。
他的宇豐科技在一棟氣派的寫字樓里占了兩層。
前臺把我領進他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繁華的街景。
董宇正在打電話,示意我先坐。
他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語氣有些急躁:“……我知道月底到期!我正在想辦法!那筆抵押貸款肯定能下來,你再跟銀行疏通疏通……”
看到我進來,他壓低聲音又說了幾句,匆匆掛斷。
轉過身時,臉上已經(jīng)換上了慣常的笑容。
“明熙來了,坐。”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婚前協(xié)議?!彼c了點文件,“你看看?!?/p>
我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粗略翻了幾頁。
條款很細致,細致到讓人不適。
財產(chǎn)完全隔離,婚后的生活開支按比例承擔,甚至包括如果離婚,基于婚姻存續(xù)期間對方事業(yè)發(fā)展帶來的間接收益,也要進行分割。
而所謂的“間接收益”,定義模糊,解釋權顯然在擬定方。
最重要的是,之前說好的那套陪嫁房,條款里明確寫著“女方個人財產(chǎn),與男方無關。若婚姻關系解除,男方須立即搬離,且無權主張任何居住補償或財產(chǎn)分割”。
我合上文件,抬起眼看他。
“董叔,這是您的意思,還是雨薇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薇薇的意思?!倍钌眢w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明熙啊,你別多想。我不是針對你,這是對雙方負責。薇薇單純,我得替她把把關。你簽了,我也放心。”
“如果我不簽呢?”
董宇臉上的笑容淡了淡。
“那婚禮,可能就得重新考慮了?!彼炕匾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只有薇薇這一個女兒,我不能讓她冒任何風險?!?/p>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運作的微弱聲響。
我看著桌上那份協(xié)議,白色的紙張有些刺眼。
“我需要時間看看?!蔽野盐募闷饋怼?/p>
“可以?!倍钫f,“不過最好快點,婚禮沒幾天了?!?/p>
離開他的公司,我直接去找了趙雨薇。
她正在婚紗店試改好的禮服,看到我來,高興地轉了個圈。
“好看嗎?”
“好看。”我說。
她讓店員先出去,拉著我在休息區(qū)的沙發(fā)上坐下。
“我爸是不是找你啦?”她小聲問,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協(xié)議……你別生氣。他就是那樣,總覺得別人都是沖我們家錢來的?!?/p>
“你覺得我是嗎?”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急忙搖頭:“當然不是!明熙,我從來沒這么想過?!?/p>
“那這份協(xié)議,你覺得我應該簽嗎?”
趙雨薇低下頭,手指絞著婚紗的裙紗。
“我……我知道這不公平。”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我跟我爸說了,他說我不懂。他說這是為我的將來保障……明熙,你就當為了我,簽了好不好?反正我們不會離婚的,協(xié)議就是一張紙而已?!?/p>
我看著她。
她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說服后的坦然。
她相信了她父親的話,或者說,她選擇相信。
“好?!蔽艺f,“我簽。”
趙雨薇驚喜地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真的?明熙,謝謝你!你真好!”
她撲過來抱住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聞到她頭發(fā)上淡淡的香水味。
心里某個地方,一點點冷了下去。
但我還是拿著那份協(xié)議,去找了一個相熟的律師朋友。
朋友看完,直皺眉頭。
“這協(xié)議對你非常不利,幾乎剝奪了你一切可能的權益。你確定要簽?”
“簽?!蔽艺f,“不過,能不能在附加條款上做點文章?不顯眼的那種?!?/p>
朋友看了我一眼,拿起筆:“你說?!?/p>
04
婚禮前一周,事情多且雜。
趙雨薇有些焦慮,總擔心哪里出紕漏。
她讓我去她家,幫忙核對賓客名單和座位表。
那天下午,她母親曹淑華也在。
我們坐在客廳的大茶幾旁,對著一堆紅紙和名冊。
曹淑華話不多,偶爾給我遞杯水,笑容溫和。
核對到一半,董宇回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看,徑直進了書房,門關得有點響。
趙雨薇吐了吐舌頭,小聲說:“我爸最近公司事情多,心情不好?!?/p>
我點點頭,繼續(xù)看手里的名單。
過了一會兒,書房里傳來隱隱的說話聲,是董宇在打電話。
聲音一開始壓著,后來漸漸高了起來。
“……姓劉的這是要逼死我!那批貨壓著不出,尾款拖著不給,我這邊銀行貸款月底就到期的!”
“抵押?我哪還有東西能抵押?廠房設備早就押出去了!現(xiàn)在唯一沒動的就是錦苑那幾套房子……”
“你讓我賣房?那是我給薇薇準備的陪嫁!現(xiàn)在賣了,婚禮上我臉往哪擱?”
“再想想辦法……我知道,我知道……行了,先這樣?!?/p>
通話斷了。
書房里安靜下來。
趙雨薇和她母親似乎習以為常,繼續(xù)討論著桌花用香檳玫瑰還是白玫瑰。
我放下手里的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喝下去卻覺得有點涼。
錦苑的房子。
陪嫁。
月底到期的貸款。
碎片化的信息在腦子里慢慢拼湊。
那天晚上,我送趙雨薇回她自己的公寓。
路上,她靠著車窗,有些疲憊。
“終于快忙完了?!彼龂@了口氣,“明熙,結個婚好累啊?!?/p>
“嗯?!?/p>
“等婚禮結束,我們?nèi)ザ让墼潞貌缓??我想去海邊,就我們兩個人。”
“好。”
她轉過頭看我,路燈的光影滑過她的臉。
“明熙,你最近話好少。”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臉,“是不是太累了?還是……因為婚前協(xié)議的事,你心里還不舒服?”
我握住她的手:“沒有,別瞎想?!?/p>
“那就好。”她靠回座位,閉上眼睛,“我就是有點怕。怕結婚以后,什么都變了?!?/p>
我沒接話。
車子在夜晚的城市里穿行,窗外的霓虹燈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
有些東西,其實早就開始變了。
只是她還沒看見,或者不愿意看見。
送她到樓下,我看著她進了樓門,沒有立刻離開。
我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到律師朋友的號碼。
猶豫片刻,還是沒有撥出去。
有些事,需要更確鑿的證據(jù)。
也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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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當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酒店房間里很安靜,能聽到遠處街道上零星的車聲。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分鐘。
然后起身,沖澡,刮胡子,換上那套租來的西裝。
鏡子里的男人表情平靜,眼神深不見底。
父母很早就到了酒店,我媽幫我整理了一下衣領,手有些抖。
“媽,沒事?!蔽椅兆∷氖?。
“我就是……心里慌慌的?!彼劬τ悬c紅,“兒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可我這心,怎么就踏實不下來呢。”
我爸在一旁悶聲說:“少說兩句,孩子心里有數(shù)。”
我知道他們擔心什么。
上次雙方父母見面后,他們一直對陪嫁房只寫趙雨薇名字的事耿耿于懷。
后來不知從哪里聽說了婚前協(xié)議的風聲,更是整夜整夜睡不著。
我勸過幾次,沒什么用。
老一輩人看重臉面,也看重公平。
他們覺得自家兒子被看低了,受了委屈。
八點半,婚慶團隊的人過來做最后確認。
九點,伴郎團到了,都是我的大學同學和同事,嘻嘻哈哈地鬧了一陣,緩解了些許緊繃的氣氛。
九點半,我接到趙雨薇的電話。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明熙,我的耳環(huán)找不到了,就是那對珍珠的,我爸去年從日本帶回來的……”
“別急,慢慢找。是不是落在化妝間了?”
“都找過了,沒有?!彼宋亲?,“怎么辦,我就要戴那對的?!?/p>
“我讓化妝師再幫你找找,實在不行,戴別的也一樣?!?/p>
“不一樣!”她聲音提高了些,又很快低落下去,“對不起,我就是……太緊張了?!?/p>
“我知道。”我放軟了語氣,“沒事的,耳環(huán)會找到的。你好好化妝,等會兒我來接你?!?/p>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
酒店樓下已經(jīng)陸續(xù)有賓客到來,停車場漸漸滿了起來。
陽光很好,是個適合結婚的日子。
十點,我該去新娘那邊了。
出門前,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律師朋友發(fā)來的消息。
只有兩個字:“妥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領帶,走出房間。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落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
宴會廳那邊已經(jīng)傳來音樂聲和嘈雜的人聲。
我走到新娘休息室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趙雨薇的一個伴娘,看到是我,笑了笑:“新郎來啦,新娘還沒完全準備好呢。”
我走進房間。
趙雨薇坐在化妝鏡前,已經(jīng)穿好了婚紗,頭發(fā)盤起,妝容精致。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亮,又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睛。
“耳環(huán)找到了嗎?”我問。
“找到了。”她指了指耳朵上,“在首飾盒的夾層里?!?/p>
“那就好。”
化妝師和伴娘們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房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婚紗的裙擺拖在地上,沙沙作響。
“明熙,我今天好看嗎?”
“好看?!?/p>
她伸出手,輕輕抱住我,把頭靠在我胸口。
“我好緊張?!彼÷曊f,“手一直在抖?!?/p>
我拍了拍她的背:“不用緊張,很快就結束了?!?/p>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細碎的光。
“明熙,我們會一直這樣好嗎?”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眼里的光慢慢黯下去一點,松開了手。
“時間差不多了,”她轉過身,對著鏡子最后檢查了一下妝容,“我們該出去了。”
我走到她身后,看著鏡子里的我們。
她穿著潔白婚紗,我穿著黑色西裝。
看上去很般配的一對。
門外傳來司儀催促的聲音。
我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放進我手里,指尖冰涼。
06
婚禮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
交換戒指,宣誓,擁吻。
臺下掌聲響起,夾雜著口哨和歡呼。
趙雨薇的眼睛里有淚光,不知道是感動還是別的什么。
儀式結束后,是拍照環(huán)節(jié)。
雙方父母,親戚朋友,一輪一輪地拍。
我父母站在我旁邊,笑容有點僵硬。
董宇和曹淑華則顯得從容許多,董宇甚至摟著我的肩膀,對著鏡頭笑得很開懷。
拍完照,賓客入席,宴席開始。
我和趙雨薇換了敬酒服,一桌一桌地敬酒。
大多數(shù)賓客都說著祝福的話,氣氛熱鬧而喜慶。
敬到我父母那桌時,我媽拉著趙雨薇的手,說了很多,最后哽咽著說不下去。
趙雨薇的眼圈也紅了,輕聲說:“媽,您放心?!?/p>
敬到董宇的朋友那幾桌時,氣氛有些微妙。
那些人大多也是生意人,看我的眼神帶著審視和評估。
有人拍著董宇的肩膀說:“老董,你這女婿一表人才啊?!?/p>
董宇哈哈笑著:“年輕人,踏實就行。”
他的笑聲很爽朗,但我注意到,他舉杯的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的表不見了。
敬完一圈,我和趙雨薇回到主桌。
宴席進入高潮,司儀在臺上活躍氣氛,準備進行家長致辭環(huán)節(jié)。
按照流程,先是我父母上臺,簡單說幾句。
我爸拿著事先準備好的紙條,手有些抖,但還是順利講完了。
大意就是希望我們和睦美滿,好好過日子。
然后輪到董宇。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大步走上臺,從司儀手里接過話筒。
“各位親朋好友,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女兒薇薇和女婿明熙的婚禮?!?/p>
他聲音洪亮,帶著生意人慣有的感染力。
“看著女兒出嫁,我這心里啊,既高興,又不舍。薇薇是我和淑華唯一的寶貝,從小到大,我們沒讓她受過一點委屈?!?/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女婿明熙,是個不錯的年輕人。踏實,肯干,對薇薇也好。作為父親,我很放心。”
臺下響起善意的掌聲。
趙雨薇在桌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我感覺到她掌心有汗。
“不過——”董宇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正因為我是父親,有些責任我必須盡到。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個家庭的結合。女婿的人品、擔當,是女兒一生幸福的保障?!?/p>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試探,也像是某種宣示。
“所以,在婚禮之前,我和明熙有過一次深入的談話。我向他提出了一個考驗?!?/p>
臺下的嘈雜聲小了下去。
趙雨薇的手緊了緊,我感覺到她的指甲掐進了我的掌心。
“我對明熙說,作為男人,要有擔當,要能靠自己給妻子一個安穩(wěn)的家。因此,原本我打算作為陪嫁的那套錦苑的房子——”
他拖長了聲音。
整個宴會廳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決定,暫時收回。”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然后,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什么意思?陪嫁房不給了?”
“考驗?這算什么考驗?”
“當眾說出來,這不明擺著打新郎的臉嗎?”
“我就說嘛,董老板那么精,怎么會白白送套房……”
我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趙雨薇的手猛地抽了回去。
她轉過頭看我,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向臺上的父親,眼神里滿是震驚和不解。
董宇還在繼續(xù):“我相信,以明熙的能力,靠他自己也能給薇薇一個美好的未來。這房子,就等將來他們有了孩子,再作為禮物送給孫子吧?!?/p>
他說得冠冕堂皇。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不是什么考驗,這是當眾的羞辱。
是提醒我,也提醒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場婚姻里,誰才是掌控者。
司儀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掛不住了。
董宇把話筒遞還給司儀,朝臺下笑了笑,準備下臺。
就在這時,我站了起來。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
趙雨薇伸手想拉我,手指在空中停住。
我輕輕拂開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邁步朝臺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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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紅地毯上。
周圍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腳步聲和心跳聲在耳邊回響。
我走上臺,從僵住的司儀手里接過另一支話筒。
試了試音。
“喂,喂?!?/p>
音響里傳出我的聲音,平靜,沒有波瀾。
我轉向臺下。
黑壓壓的一片人臉,各種各樣的表情。
震驚,好奇,幸災樂禍,同情。
我的父母坐在靠前的位置,母親已經(jīng)站了起來,父親用力拉著她的胳膊,臉色鐵青。
趙雨薇還坐在主桌的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桌布,指節(jié)發(fā)白。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直直地看著我,里面充滿了茫然和恐懼。
董宇站在臺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和疑惑。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上臺。
他可能以為我會忍氣吞聲,或者最多私下找他理論。
當眾反擊,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很好。
我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開口。
我的語氣很平和,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董宇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說什么。
我沒有看他,繼續(xù)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