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過年的人

上車時，車廂基本是滿的。

我坐D座，F座是個小姑娘，上車時打了個招呼，目的地相同，應該是老鄉，但再沒說過一句話。

我一邊翻書，一邊注意左邊情況。同一排的ABC座坐了一對夫妻和一雙兒女，大些的女兒坐最里面A座，兒子跟著父親在B座，媽媽C座。

后面一排A座坐的是位老人，大概是姥姥，B座一對小兄弟擠在一起，C座上是他們的媽媽。

前排小兒子坐在爸爸腿上，剛上車就問，“爸爸，為什么姐姐自己坐，我也想自己坐。”他爸爸回答：“咱們就買了三個座位，你和姐姐輪流，每人1小時，9點28開車，10點28換你坐，11點28姐姐再換回來。”我扭頭看了一眼，A座的姐姐正在小桌板上寫作業。

男人大概是講道理的動物吧。于是，小兒子不再吵鬧，而是改為每隔一會兒就要問一下爸爸現在幾點了，離10點28還要多少分鐘，后來他開始學習鐘表，按60秒為一分倒計時。

旁邊的媽媽喊小兒子的名字并斥責他，“你是發射火箭還是引爆炸藥？搞什么倒計時，除了吃東西就不能閉嘴了？”被媽媽一提醒，小兒子突然去翻掛在把手的布兜找食物，但他伸手掏出一個塑料機器人，吃的也不要了，坐在爸爸膝蓋上嘴里發著聲，模擬上天入地的戰斗。

后排那對小兄弟身形偏瘦，擠一個座坐問題不大，兩個人打開小桌板聚精會神地看動畫片。剛過天津兩個人開始吵，一個要看這一部，另一個要看那一部，不能達成共識，姥姥又勸不住，最后媽媽出來立規矩，“每人五分鐘，現在開始計時。”于是，前排的小兒子玩60秒倒計時的時候，后排的兩位小兄弟也在進行互相5分鐘監督估算，但好在男人大概是講道理的動物吧，倒也相安無事。

我在自己的位置看書，后來也突然加入計時游戲，自愿做起監督員，先是看后排小兄弟們的5分鐘是否足額，后來快10點28時看前排的爸爸是否如期輪換。

10點28分，那位爸爸果然把姐姐從椅子上叫起來，讓小兒子坐座位。姐姐從書包里取出一個魔方，坐在媽媽膝蓋上玩起來。小兒子身形小，一坐下去從我的位置看過什么都看不到。他在座位上翻來覆去玩了一會兒，無聊起來，又要去坐爸爸膝蓋。

中年男人一只手放在腋下，另一只手剛刷了會兒手機，顯然很不耐煩。“你看看窗外風景，要不睡覺，不要來打擾爸爸。你和姐姐商量好了每人坐1個小時，現在時間到了你就要在這個座位上坐1個小時，不能再坐爸爸腿上，爸爸也要休息。”

小兒子爭辯了幾下，他爸爸不同意。我閉眼休息了一小會兒，再睜眼，小兒子已經坐在地板上，正專心給機器人下達戰斗指令。

后面的一對小兄弟一邊看動畫一邊吃零食，餅干碎屑、包裝紙灑落座位周圍，姥姥倚著車窗打瞌睡，媽媽則拄著腦袋刷手機，享受權力交接前片刻的平靜。

而世界和平終究還是被打破了。起因是弟弟有一部動畫片沒看完，要求將后面的5分鐘挪到前面，哥哥不許，說商定好的不可更改。弟弟突然耍賴，嚷著“我就是要看，我就是要看”去奪手機，哥哥不給，把手機高高舉起。最終媽媽出手，將手機裝進懷里，剩兩個小兄弟面面相覷。

“現在進入休息時間，你們可以互相給對方講故事。”媽媽制定并宣布了新國際規則，但兩個超級大國還是沒能從戰爭模式切換過來，屁股貼著屁股，誰也不理誰。

車停了，舊乘客出站，新乘客上車，行李搬去搬來。有人找不到座位，有人坐錯座位，一個剛上車背著雙肩包的小姑娘被人從后面喊名字，她一回頭包甩過來，我的臉先于我的眼感受到毛茸茸的拉布布。

前一排的C座新上來一個大哥，上來便開著外放刷手機。忽然，他喉間一響，扭頭往過道吐了口白色的痰。

坐火車這么多年，至少近十年再沒見到火車上這么隨地吐痰的，一股惡心由胃底泛起，好在離我位置比較遠，只好假裝沒看見。

左邊坐C座的媽媽也注意到了。她叫住下一位經過的列車員，大聲地說：“前面那個人往地上吐了口痰，你們找人清理下吧。”

列車員盯著那灘泛著泡沫的白色液體皺皺眉，對著耳麥說：“請保潔員到10號車廂，15排地面有乘客把痰吐在地上了，請過來清理一下。”然后，她小心跨過那塊痰，晃晃悠悠走了。

前排的大哥回頭看了C座女士一眼，女兒正坐在她腿上玩魔方，旁邊的老公低頭玩手機，也抬頭瞄了瞄了他，而里面的A座空著，那是小兒子在地下玩機器人，女士不說話，直接瞪回去。

大哥沒做聲，敞開衣襟，換換姿勢，開始打盹兒。

七八個乘客從這里路過，那口痰被人踩了幾回快要看不出時，清潔員拎著拖把出現了。C座女士明確指明位置，又再次說明是誰吐的，請清潔員反復拖了幾遍，噴了酒精。

噴完酒精，我胃底的惡心也跟著好了許多，這時，后排的弟弟開始說話。

“哥哥，我想到一個整人的好辦法。你先去買一塊泡泡糖，你就嚼，嚼到沒有味道，你把它吐出來，撒白糖在上面，捏成一個長條。然后你再吃一粒大白兔奶糖，把糖紙留下，把這塊泡泡糖用糖紙包起來送給你想整的人。他吃得越甜，你就越開心。你說這個辦法怎么樣？”

車廂里一片安靜，沒人說話，哥哥答了一句：“這可真是個好主意。”

男人大概是講道理的動物吧。

想起早上出門時，看見一個年輕人走出小區門口，手里拖著一個拉桿箱，背上一個雙肩包，左一個殲35飛機模型，右一盒稻香村點心。

那一刻突然明白，這是一個要回家過年的人。

濰坊蘿卜毛絨掛件，給家鄉代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