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過年

第一次在海外過年，圍著東京、鐮倉、河口湖轉了一圈，簡單記錄一下。

在足立市場旁吃壽司，一對年約古稀的夫婦經營，這種模式和氛圍真的很日本。市場因休市而顯得冷清，小店卻在早午餐這段時間里近乎客滿。老婦人忙著招呼，老先生則緊趕慢趕握壽司。兩人連聲“斯米馬賽”倒讓我們不好意思起來。壽司可圈可點，不輸我們在小樽吃的，尤其鯛魚和海膽壽司更是出色。日元貶值的加成下，更讓我覺得性價比超高，十幾枚壽司的套餐換成人民幣不到200元。有趣的是，店外用英文貼了張提示：除了孩童之外，食客請不要分吃食物。并強調這是日本文化。不知這對老夫婦之前看過什么辣眼睛的場面。

東京晴空塔上看日落，451.2米的打卡點聚集了膚色各異的人。繁華的東京都一覽無余，太陽一點點落下，勾勒出遠處富士山的輪廓。視野上半層殘陽如血，下半段繁華的都市陷入灰暗。奇觀之下，心中不免蕭索。太陽一點點落下，終于隱沒在遠山，不知誰開始鼓掌，人群登時鼓掌歡呼起來。語言不通，快樂的氣氛相互感染，沒了鮮紅的太陽，人間燈火紛紛點亮，璀璨如星河，幸福感重新回來。

去東京博物館看明清書畫特展，便有幸欣賞上野公園的雪景。東京博物館依然展示著日本的野望，除了重點梳理日本文化之外，東博在東洋館還分別為中國、朝鮮半島、印度、東南亞等亞洲藝術設置專門展區。就以這次中國明清書畫特展來說，主題是“明末清初的書畫——亂世中的夢”，一條線索用來梳理明代以來中國書畫的筆墨變化，另一條線索則以人物為區分，將明末殉國烈士、遺民、渡海、貳臣的書畫并置在一起。既有“綱常萬古、節義千秋”的黃道周，還是八大山人、傅青主、牛石慧，抑或被稱為貳臣的王鐸等等。

有對中國夫婦凝視著黃道周的作品，沉默。男人突然問女人，“如果咱們在這樣的亂世，該怎么選”，女人沉吟片刻，“不知道，也許怎么選都是錯”，又是一段長久沉默。不知日本策展人是否知道，中國正在針對明清發生著一場史觀的撕裂，人們熱衷于宏大敘事和虛空索敵。策展人在導言中寫道：對于亂世中的文人來說，“夢”意味著愿望、空想、困惑、虛幻等諸多含義，請大家一覽“夢”在書畫中的各式呈現。

東京博物館對面的廣場正在舉辦一場清酒節，酒和這場夢倒很般配。但酒神就顯得世俗與歡脫，花500日元就可以進場，還能領取兩小杯清酒。各地的酒館在自己攤位上賣力攬客，各類下酒小吃也忙著招徠，樂隊在舞臺上又唱又跳。我擼著肉串，一家家喝下來，直到微醺，讓酒神驅散那個亂世的夢。

回到酒店，天已經黑下來。我到樓下的便利店買零食，用支付寶結賬，居然給了我5元的海外支付優惠。便利店小哥深目高鼻，眉毛濃得幾乎連在一起，加上蹩腳的日語，我推測是來自中東。日本遍地通宵便利店，這些深夜值班的辛苦崗位，很多都由這些不同信仰的異族移民擔任，這是來自日本人的直接體感。金融全球化、勞動力缺口、移民問題，就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里集中體現。

再訪鐮倉。鐮倉高校前的打卡點已經被管理起來，禁止游客在路中間拍照，無法復刻《灌籃高手》里的經典場景，想想也釋然了。櫻木花道如今應該也像我一樣，變成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了吧。日本的宣傳語總有獨特的中二氣質，江之電的廣告語里說紫色小火車“百年一遇”，結果我一天遇兩次。

參長谷寺十一面觀音，又趕上夕陽灑在鐮倉大佛身上，夜訪八幡宮，與上一次的熱鬧不同，夜間的八幡宮更有武神的肅穆。

江之島有意外之喜。偶遇一家非常好吃的家庭餐館，銀魚飯經典，招牌咖啡更是難得，深烘的埃塞豆，苦味很淡，偏又極醇厚，味道層次豐富，居然有類似淺烘的花果香，巧克力香更是濃郁迷人，不枉辛苦爬到江之島的巖屋。老板最初很冷淡，甚至讓我誤會為歧視，后來發現這種日本文藝男中年本來如此，夸他咖啡時，他笑得靦腆真誠。

到箱根泡溫泉，山間有殘雪，幽靜而愜意。到蘆之湖看富士山遇雨，本來有些沮喪，但黃昏時分，箱根神社的燈火燃起，幽深靜謐，拾級而上，在一片清涼的綠意中獲得別樣感受。兒子在繪馬牌上寫下祝福，掛在神社。我翻過來一看，赫然寫著：希望國泰民安，祈求我們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禁佩服小家伙的格局。少時，一束陽光從云中漏下來，穿過深林照在滿是青苔的石燈籠上。再返回蘆之湖，火燒一般的粉紅色晚霞悄然出現，彌補了沒有看到富士山的遺憾。

沒有看到富士山的遺憾，在河口湖之行得到了更大彌補。窗外就是富士山，那幾天格外晴朗，特地定了鬧鐘，早起看窗外的紅富士。就是那種標準的富士之美，但我拍得像派拉蒙，總覺得下一秒就會飛出一圈星星來。在小鎮里散步、登山、游船，湖面最初還有薄冰，陽光灑下，冰漸漸融化，隨著船蕩起的波浪片片碎裂，在湖面折射出細碎的光。

回到東京，漫步隅田川，不經意間看到公共雕塑金之炎，就在吾妻橋邊，一眼看上去形似屎撅兒，友人說像川普的發型，上網搜了下，發現日本人就叫它金便便。接地氣的民間稱呼，中外同理。

除夕最后一站選在了豪德寺。我這個選擇既雅且俗，雅在參拜禪宗古寺，俗在尋招財貓的起源。據說彥根藩主井伊直孝在鷹獵歸途路過弘德院門口，看到一只貓舉起一只前爪，像是在向他招手示意。好奇之下他下馬入寺，結果一道閃電劈倒他原來避雨的大樹，這只貓讓他躲過一劫。出于感恩，井伊直孝開始大量出資供養寺院，他去世后，寺院也從他的法名中取“豪德”二字改名。至今，寺里還能看到為那只貓做的塑像“招福貓兒”，更是擺滿了祈福的招福貓，還有人將愛貓的照片混在里邊，一座莊嚴的古寺也變得萌了起來。招財貓也由此傳遍全球，喵星人和財富，成了超越時間和文化的精神紐帶。

在日本過年，我沒什么異鄉異客之感，只覺得風月同天，也許是天天喝酒，半醉半醒間，反倒少了幾分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