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年深秋,金陵城外的一座破廟里,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蜷縮在墻角瑟瑟發抖。
忽然,一頂八抬大轎停在廟門外,轎簾掀開,走下來一位身著便服的老者。老者步履蹣跚,右眼幾乎失明,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隨行的仆從都不敢大聲喘氣。
老乞丐抬起渾濁的雙眼,看清來人后,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兩行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下來。
"子恒,別來無恙。"老者的聲音平靜如水,仿佛只是在問候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
這位老者,正是時任兩江總督、被譽為"中興第一名臣"的曾國藩。而那個老乞丐,曾經是他最信任的幕僚,也是差點要了他命的人——周子恒。
三十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曾國藩的心頭。
那一年,曾國藩還只是翰林院的一個小小編修,意氣風發,鋒芒畢露。他自恃才高,看不慣官場的蠅營狗茍,逢人便要指點江山,遇事必要分出是非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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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滌生兄,你這樣下去,遲早要吃大虧的。"好友劉蓉曾不止一次勸他。
曾國藩卻不以為然:"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間,當光明磊落,豈能學那些蠅營狗茍之輩?我曾國藩行得正坐得端,何懼之有?"
那時的他,信奉的是"精明"二字。他精于算計,善于權衡,自認為看透了官場的一切門道。他覺得,只要自己足夠聰明,就能在這渾濁的世道中殺出一條血路。
周子恒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此人才華橫溢,文章錦繡,卻屢試不第,窮困潦倒。曾國藩慧眼識珠,將他收入幕中,待之如兄弟。周子恒感激涕零,發誓要為曾國藩肝腦涂地。
然而,曾國藩很快發現,周子恒此人心思太重,城府太深。他表面上對曾國藩恭敬有加,背地里卻常常與其他幕僚爭風吃醋,甚至暗中使絆子。
曾國藩看在眼里,卻沒有點破。他想,這不過是文人相輕的通病,只要自己駕馭得當,便能化害為利。
這就是他的"精明"——用人之長,避人之短,讓每個人都成為自己手中的棋子。
咸豐二年,太平天國起義爆發,曾國藩奉命在湖南組建湘軍。這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也是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精明"的局限。
湘軍初建,困難重重。朝廷不給糧餉,地方官員掣肘,士兵們朝不保夕。曾國藩使盡渾身解數,四處籌措軍費,卻處處碰壁。
更讓他心寒的是,那些他曾經以為可以駕馭的"棋子",在關鍵時刻紛紛倒戈。有人投靠了政敵,有人卷款潛逃,有人甚至暗中向太平軍通風報信。
周子恒就是在這時候背叛了他。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曾國藩正在營帳中批閱公文,忽然一支冷箭破窗而入,擦著他的耳朵飛過,深深釘入身后的木柱。
曾國藩大驚失色,立刻命人搜查。很快,刺客被抓獲了——竟是周子恒派來的死士。
原來,周子恒早已暗中投靠了太平軍,這次刺殺就是他的投名狀。
曾國藩怒不可遏,當即下令將周子恒捉拿歸案。然而,周子恒早已聞風而逃,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件事給曾國藩帶來了巨大的打擊。他開始反思:自己一向自詡精明,為何卻看走了眼?自己一向善于駕馭人心,為何卻被人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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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親曾麟書臨終前的話:"滌生啊,做人不能太精明。精明是小聰明,厚道才是大智慧。"
當時他不以為然,如今卻如醍醐灌頂。
從那以后,曾國藩開始改變自己的處世之道。他不再處處算計,而是學著以誠待人;他不再鋒芒畢露,而是學著藏拙守愚。
他開始重用那些看起來"笨拙"的人。比如彭玉麟,此人木訥寡言,不善交際,卻忠心耿耿,從無二心;比如鮑超,此人大字不識幾個,卻勇猛無畏,每戰必先。
曾國藩發現,這些"笨人"雖然不如那些"聰明人"好用,卻更加可靠。他們不會在背后捅刀子,不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用人之道,不在于用其才,而在于用其德。"曾國藩在日記中寫道,"才高而德薄者,不可大用;才疏而德厚者,可以托付。"
這就是他悟出的第二層道理——厚道勝過精明。
然而,厚道就夠了嗎?
咸豐十年,湘軍攻克安慶,太平天國的覆滅已成定局。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曾國藩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朝廷開始猜忌他了。
一個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漢人大臣,在滿清皇帝眼中,無異于一顆定時炸彈。各種流言蜚語開始在京城蔓延:有人說曾國藩要造反,有人說他要自立為王,有人說他早已與太平軍暗通款曲。
曾國藩的處境,一下子變得岌岌可危。
他的幕僚們紛紛獻計獻策。有人建議他擁兵自重,以武力自保;有人建議他急流勇退,交出兵權;有人建議他上書自辯,洗清嫌疑。
曾國藩一一聽取,卻都沒有采納。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決定——主動裁撤湘軍。
"大人,這是您一手創建的軍隊啊!"彭玉麟跪在地上,泣不成聲,"您怎么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