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的門就是那時候被推開的。
一個穿著制服的身影立在門口,手指間夾著一點猩紅。
煙氣在溫馨的燈光下彌散開來。
他目光掃過滿桌佳肴,落在主位那個安靜夾菜的灰發(fā)老人身上。
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砸進這片祥和的家庭時光里。
老李沒有抬頭,只是將一塊剔好刺的魚肉放進孫子的碗里。
直到那聲音第二次響起,帶著更明顯的不耐。
老李這才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目光平穩(wěn)地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
說了一句讓所有空氣瞬間凝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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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長興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悅賓樓”。
他站在酒樓門口,看著那塊燙金的招牌,覺得有點晃眼。
兒子沈宏偉電話里說,訂的是二樓最里頭的“松濤間”。
他退休前,沒少在這種地方吃飯,但大多不是家宴。
如今再來,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服務(wù)生領(lǐng)著他上樓。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落上去沒什么聲音。兩邊的包間門大多關(guān)著,隱約能聽見里面推杯換盞的聲響。
“松濤間”的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里面已經(jīng)有人了。老伴馮玉珍正彎腰調(diào)整著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聽見動靜轉(zhuǎn)過身來。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薄毛衣,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來啦?”馮玉珍臉上露出笑意,“宏偉他們路上堵車,說是還得一會兒。”
沈長興點點頭,脫下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夾克,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包間不小,中間一張能坐十二人的大圓桌,鋪著米白色的桌布。
墻上掛著幅山水畫,畫的是層巒疊嶂,煙云繚繞。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去。酒樓后面是個老小區(qū),幾棟六層樓的紅磚房顯得有些陳舊。更遠處,能看到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臂膀緩緩移動著。
“這位置還行。”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馮玉珍走過來,和他并排站著。“孫子念叨好幾天了,就等著今天吃蛋糕。”
“嗯。”沈長興應(yīng)了一聲,目光還停留在那片工地上。那里以前好像是個紡織廠的倉庫區(qū)。他記得。
門又被推開了,這回涌進來一陣熱鬧。
沈宏偉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個大大的蛋糕盒子。
他今年三十八歲,在區(qū)里的一個事業(yè)單位做副科長,身材已經(jīng)有些發(fā)福了,圓臉上架著副金屬框眼鏡。
跟在后面的是他妻子韓曉雯,一手牽著兒子沈小川,另一只手拎著兩個塑料袋。
“爸,媽,你們到得真早。”沈宏偉把蛋糕放在旁邊的矮柜上,喘了口氣。
小川掙脫媽媽的手,像顆小炮彈似的沖到沈長興身邊,抱住他的腿。“爺爺!”
沈長興臉上這才綻開真正的笑容,彎腰把孫子抱了起來。“小壽星今天六歲啦。”
“六歲!”小川伸出兩只手,認(rèn)真地比劃著六的手勢。
韓曉雯笑著把塑料袋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是她特意在家里拌的幾樣涼菜,裝在保鮮盒里。“怕這里的涼菜不合口,帶了點自己做的。”
馮玉珍接過去幫忙擺桌。“還是曉雯細心。”
一家人陸續(xù)落座。沈宏偉讓服務(wù)生開始走熱菜,自己開了瓶帶來的紅酒,給父母倒上。韓曉雯給小川倒了杯果汁。
“爸,這酒還是你以前的老部下陳叔送的。”沈宏偉舉杯,“一直留著沒喝。”
沈長興端起杯子看了看,沒說什么,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轉(zhuǎn)了一圈,是有些年份了。
菜一道道上桌。蔥燒海參,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都是悅賓樓的招牌。小川眼睛盯著中間那盤油亮亮的紅燒排骨,舔了舔嘴唇。
“來,給我們的小壽星先來一塊。”沈長興用公筷夾起一塊肋排,仔細地放到孫子面前的骨碟里。
“謝謝爺爺!”小川抓起排骨就啃,油蹭了一臉。
大家都笑了。
沈宏偉又說起單位里的一些瑣事,誰要調(diào)動了,哪個項目卡住了。
韓曉雯偶爾插幾句話,說起小川在幼兒園的趣事。
馮玉珍不停給兒子兒媳夾菜,說你們上班辛苦,多吃點。
沈長興大多時候只是聽著,不時點點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細。目光偶爾掃過家人談笑的臉,然后落回窗外漸暗的天色里。
工地上的塔吊亮起了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像某種信號。
他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但沒深想。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蛋糕被端了上來。插著六根彩色蠟燭,點燃后,小川在大家的拍手合唱中,鼓著腮幫子一口氣吹滅了。
燭光熄滅的瞬間,包間里短暫地暗了一下。
然后燈光重新填滿空間,每個人臉上都映著暖色的光暈。
沈長興看著孫子興奮地切下第一刀蛋糕,奶油沾到了鼻尖。他拿起紙巾,準(zhǔn)備給小川擦擦。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服務(wù)生上菜的那種輕敲后推開。
是直接推開,帶著一股外面的氣流。
02
門開得有些突然。
首先進來的是一只穿著黑色皮鞋的腳,鞋面上沾著點灰。然后是深藍色的制服褲子,褲線燙得筆直。
沈長興的手停在半空,紙巾還捏在指間。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看年紀(jì)不過二十五六歲。個子挺高,肩章上的標(biāo)志在燈光下反著光。他身后還跟著兩個人,同樣穿著制服,但年紀(jì)看起來更輕些,站在門口沒有完全進來。
年輕人目光在包間里掃了一圈。
他的視線掠過桌上的蛋糕和沒吃完的菜肴,掠過沈宏偉錯愕的臉,掠過韓曉雯下意識護住兒子的動作,最后落在主位的沈長興身上。
沈長興慢慢放下手里的紙巾,坐直了身體。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你們是這包間的?”年輕人開口了,聲音有點干,像是在外面喊過話。
沈宏偉最先反應(yīng)過來,站起身。“是啊,請問有什么事?”
年輕人沒接他的話,徑直走到桌邊。他打量了一下桌上的菜品,目光在那個還剩大半瓶的紅酒瓶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從制服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機“咔噠”一聲響。
橙黃色的火苗竄起來,點燃了煙頭。
他吸了一口,煙氣從鼻腔緩緩噴出。這一系列動作做得流暢自然,仿佛在自己辦公室。
馮玉珍皺起了眉頭,用手在面前輕輕扇了扇。韓曉雯把小川往自己身邊摟了摟,孩子有些害怕地看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人。
“這包間,”年輕人夾著煙,用拿著煙的手虛指了指四周,“一會兒要臨時征用。”
他說得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沈宏偉臉上的困惑更深了。“征用?什么意思?我們還在吃飯呢。”
“意思就是,請你們盡快結(jié)束,把地方騰出來。”年輕人又吸了口煙,“有緊急工作需要這個場地。”
“哪有這樣的道理?”沈宏偉的聲音抬高了些,“我們提前好幾天就預(yù)訂了,錢都付了。你們是什么單位的?有正式手續(xù)嗎?”
年輕人這才瞥了沈宏偉一眼。“城管,曹剛豪。”
他報出單位和名字時,語氣里帶著點理所當(dāng)然。說完,他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光潔的地磚上,留下一個灰點。
“我不管你們預(yù)定了多久,”曹剛豪繼續(xù)說,“現(xiàn)在是特殊情況。給你們……”他抬腕看了看表,“十五分鐘時間收拾一下。需要打包的趕緊打包。”
沈宏偉氣得臉有些發(fā)紅。“你們領(lǐng)導(dǎo)是誰?我要打電話問問,有沒有這種臨時征用私人消費場所的規(guī)定!”
曹剛豪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但眼里沒什么笑意。“規(guī)定?現(xiàn)在就是規(guī)定。趕緊的吧,別耽誤事。”
他的目光又轉(zhuǎn)回沈長興身上。
老人一直安靜地坐著,背挺得很直。從曹剛豪進門、點煙、說話,到現(xiàn)在,沈長興臉上沒什么表情變化。他只是看著,像在觀察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
曹剛豪覺得這老頭有點意思。
一般這種場合,要么是年輕人跳起來理論,要么是老人出來打圓場說好話。可這位,安靜得過分。
“老人家,”曹剛豪朝沈長興抬了抬下巴,“您是一家之主吧?勸勸您兒子,配合一下工作。我們也是執(zhí)行任務(wù),互相理解。”
沈長興終于動了動。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公筷。
桌上那盤紅燒排骨還剩幾塊,浸在深色的湯汁里。沈長興穩(wěn)穩(wěn)地夾起一塊帶脆骨的,手臂越過半個桌面,放進了孫子沈小川的碗里。
“再吃點。”他對孫子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川看看碗里的排骨,又看看那個抽煙的陌生叔叔,沒敢動。
曹剛豪臉上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
那點偽裝的耐心正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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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煙在曹剛豪指間燒著,已經(jīng)積了一小段灰。
他沒有再彈,任由煙灰彎曲著,隨時可能掉下來。包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細微的嗡嗡聲。桌上那盤清蒸鱸魚已經(jīng)涼了,表面的油凝結(jié)成一層白色的膜。
沈宏偉還站著,胸口微微起伏。他想再說什么,但看了眼父親,又把話咽了回去。
馮玉珍伸手拉了拉兒子的袖子,示意他坐下。她的動作很輕,但沈宏偉感覺到了,猶豫了一下,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韓曉雯低著頭,一只手輕輕拍著兒子的背,另一只手攥著自己的衣角。
她是個中學(xué)老師,平時說話輕聲細語,沒見過這種場面。
小川把臉埋在她懷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著那個兇巴巴的叔叔。
曹剛豪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其實不喜歡這種任務(wù)。
上頭突然打電話,說悅賓樓二樓需要騰個包間出來,有急用。
沒說具體什么事,只說盡快清空“松濤間”。
這種沒頭沒尾的指令他接過不止一次,有時候是為了接待檢查組,有時候是為了安置“臨時來訪”的人。
他問要不要跟酒樓協(xié)調(diào)一下,補償顧客損失。電話那頭頓了頓,說不用管,直接清場就行。
所以他就來了。帶著兩個今年剛來的隊員,小趙和小孫。那兩個小伙子站在門口,有點局促,不敢往里面看。
曹剛豪又吸了口煙。煙已經(jīng)燒到過濾嘴附近了,燙手。他把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那個動作有點用力,煙蒂被碾扁,濾嘴里的海綿擠了出來。
“時間差不多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硬,“開始收拾吧。”
沒人動。
沈長興拿起自己的小碗,舀了一勺已經(jīng)有些涼了的西湖牛肉羹。他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喝完,他把碗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菜還沒吃完。”他說了這么一句。
聲音不高,但包間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曹剛豪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老頭會這么說。“菜沒吃完可以打包。我們沒說不讓打包。”
“在這兒吃,和打包回去吃,不一樣。”沈長興抬眼看他,目光很平靜,“今天是我孫子六歲生日。”
曹剛豪覺得胸口有點堵。他耐著性子說:“老人家,我理解。但真有緊急工作,請您配合一下。”
“什么緊急工作?”沈長興問。
“這……”曹剛豪語塞了一下,“具體情況我不方便透露。”
沈長興點點頭,沒再追問。他又拿起筷子,夾了一顆桌上的鹽水毛豆。毛豆煮得火候剛好,豆粒飽滿。他慢慢剝開豆莢,把豆粒放進嘴里,細細嚼著。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曹剛豪。
他覺得這老頭在故意拖延,在挑釁。他往前走了半步,制服衣料摩擦發(fā)出窸窣聲。“我說最后一遍,請你們馬上離開。否則……”
“否則怎樣?”
沈長興停下了剝毛豆的動作,看著他。
曹剛豪一時語塞。
否則能怎樣?
他其實沒有權(quán)力強行驅(qū)趕正在消費的顧客,尤其是這種在正規(guī)酒樓包間里吃飯的家庭。
平時的“執(zhí)法”對象多是街邊攤販、違規(guī)廣告牌、亂停的車輛。
面對這種場合,他手里的牌并不多。
但話已經(jīng)說出來了,不能收回去。
“否則我們會采取必要措施。”他選擇了比較模糊的說法,“你們訂的這個包間,現(xiàn)在必須騰出來。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沈宏偉又想站起來,被馮玉珍按住了手。老太太的手有點抖,但按得很用力。
韓曉雯終于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今天孩子生日,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吃得很快的,馬上就結(jié)束了。”
曹剛豪避開她的目光。“不行。”
他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門口的小趙和小孫。兩個年輕隊員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
包間里的空氣像凝固的膠體,稠得讓人呼吸困難。
沈長興把手里那顆剝好的毛豆放回骨碟里,抽了張紙巾擦手。他擦得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過去,連指縫都不放過。
然后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曹剛豪。
“你們領(lǐng)導(dǎo),”他慢慢開口,“知道你這么做嗎?”
04
曹剛豪心里“咯噔”一下。
這句話問得太準(zhǔn)了,像根針,輕輕戳破了他勉強維持的氣勢。
上頭只讓他來清場,沒給任何書面指示,甚至連口頭授權(quán)都含糊其辭。
他敢這么闖進來,憑的是一股執(zhí)行任務(wù)的慣性,和那身制服帶來的底氣。
但他不能露怯。
“我就是執(zhí)行命令。”他挺直了背,“不需要事事向領(lǐng)導(dǎo)匯報。”
沈長興輕輕“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有點長。那聲音里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像是隨口應(yīng)和,又像帶著點別的意味。
他不再看曹剛豪,轉(zhuǎn)而望向兒子。“宏偉,給小川再盛點湯,剛才的羹有點咸。”
沈宏偉愣了愣,下意識拿起湯勺。可雞湯的盆子已經(jīng)涼了,表面凝著一層金黃色的油。他舀湯的動作有些僵硬,湯勺碰到盆底,發(fā)出不大不小的響聲。
小川從媽媽懷里探出頭,小聲說:“爸爸,我飽了。”
“再喝一點。”沈長興替孫子做了決定,“小孩子長身體,要多喝湯。”
這話說得平常,但在此時此地,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穩(wěn)定感。像一塊壓艙石,讓這艘在風(fēng)浪里搖晃的小船不至于傾覆。
馮玉珍最先領(lǐng)會了老伴的意思。她拿起公筷,給兒媳夾了塊魚肉。“曉雯,你也吃。這魚涼了就腥了。”
韓曉雯看著碗里的魚,又看看婆婆,眼眶更紅了。但她還是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來。吃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曹剛豪站在那兒,感覺自己成了個局外人。
他進來說了一通,發(fā)了最后通牒,可這一家人仿佛沒聽見,又自顧自吃起來了。那種被無視的感覺,比直接爭吵更讓人難受。
門口的小趙輕輕咳了一聲。
曹剛豪猛地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小趙立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行。”曹剛豪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你們要這樣是吧?”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其實他不知道該打給誰。打給隊長?隊長肯定會說“你自己看著辦”。打給酒樓經(jīng)理?經(jīng)理剛才在樓下支支吾吾,顯然不想摻和。
拇指懸在通訊錄上方,遲遲沒按下去。
沈長興在這時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桌上的熱毛巾,慢慢擦著手。毛巾已經(jīng)不怎么熱了,但他擦得很仔細,連手腕都照顧到了。
“小伙子,”他開口,還是那個平穩(wěn)的調(diào)子,“你剛說,你們是城管的?”
曹剛豪放下手機,警惕地看著他。“對。”
“哪個區(qū)的?”
“這跟你沒關(guān)系。”
沈長興點點頭,沒繼續(xù)問。他把用過的毛巾疊好,放在骨碟旁邊。疊得方正正,邊角對齊。
“我以前也認(rèn)識幾個城管上的同志。”他像在拉家常,“工作不好做啊。管多了,群眾罵;管少了,領(lǐng)導(dǎo)批。里外不是人。”
曹剛豪沒接話,但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這話說到他心坎里了。每天上街,小販看見他們像看見瘟神,背地里不知道罵得多難聽。可指標(biāo)壓在那里,不管不行。
“尤其你們年輕人,”沈長興繼續(xù)說,“沖在第一線,壓力最大。”
馮玉珍看了老伴一眼,欲言又止。她太了解沈長興了,這種語氣,這種說話方式,往往意味著什么。
沈宏偉也聽出來了。他放下湯勺,坐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沿。
只有韓曉雯和小川還不太明白。韓曉雯終于吃完了那塊魚,放下筷子,輕輕舒了口氣。小川靠在媽媽身上,眼睛半閉著,有點困了。
曹剛豪心里的戒備稍微放下了一點。他覺得這老頭可能想通了,要說軟話,求個情。這種事他見過,一開始硬氣,等意識到真沒轍了,就換一副面孔。
他等著下文。
可沈長興話鋒一轉(zhuǎn)。
“但再不好做的工作,也有個做法。”他說,“穿上了這身衣服,辦事就得照規(guī)矩來。不能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曹剛豪剛剛松下來的肩膀又繃緊了。
“我怎么不照規(guī)矩了?”他的聲音冷下來,“臨時征用場所是特殊情況,我們有這個權(quán)力。”
“權(quán)力?”沈長興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品味,“誰給你的權(quán)力?依據(jù)哪一條規(guī)定?征用私人消費場所,補償標(biāo)準(zhǔn)是什么?這些,你都清楚嗎?”
一連串問題,問得曹剛豪啞口無言。
他確實不清楚。他只知道執(zhí)行命令,至于命令合不合法、合不合理,那不是他該考慮的事。或者說,他從來沒想過要考慮。
“我不需要跟你解釋這些。”他最終選擇了最笨拙的回應(yīng),“你只要知道,這個包間現(xiàn)在必須空出來。”
沈長興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那目光像平靜的水,深不見底。曹剛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視線。
就在這時,沈長興拿起了桌上的餐巾。
不是擦嘴。
而是慢慢折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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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餐巾是米白色的厚實棉布,疊成簡單的方形。沈長興用那雙有些皺紋但依然穩(wěn)健的手,把它對折,再對折。動作不快,每個步驟都清晰可見。
折成一個更小的方形后,他停了一下。
然后開始折角。
左上角向中心折,右上角向中心折,左下角,右下角。動作流暢得像是做過無數(shù)次。最后翻過來,一個平整的、有棱有角的小方塊出現(xiàn)在他掌心里。
那是種很老派的折疊方式,現(xiàn)在酒樓里幾乎見不到了。年輕的服務(wù)生只會把餐巾隨便塞進杯子,或者揉成朵簡單的花。
曹剛豪看著那個方塊,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爺爺。那個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也有這種習(xí)慣。家里的毛巾、手帕,永遠疊得方正正,邊角鋒利得像能割手。
這個聯(lián)想讓他心里那點不安又冒了出來。
沈長興把疊好的餐巾方塊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布上,輕輕拍了拍。布料發(fā)出沉悶的“噗”聲。
“我孫子今天六歲。”他又提起了這件事,但這次語氣不太一樣,“六年前這個時候,他剛出生。四斤八兩,像只小貓。”
馮玉珍的眼圈紅了。她低下頭,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
韓曉雯把兒子摟得更緊了些。小川已經(jīng)睡著了,小腦袋歪在媽媽臂彎里,呼吸均勻。
“那時候我在醫(yī)院,”沈長興繼續(xù)說,像是在講一個與當(dāng)下無關(guān)的故事,“抱著他,覺得生命真神奇。那么小一點,什么都不知道,但將來會長大,會讀書,工作,成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剩下的菜肴。
“也會像今天這樣,過生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曹剛豪的喉結(jié)動了動。他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說什么。那些催促的話卡在喉嚨里,突然變得難以出口。
他身后的小趙又輕輕咳了一聲。
這次曹剛豪沒回頭瞪他。他自己也覺得嗓子有點干,想咳,但忍住了。
“人這一輩子,”沈長興的聲音低了些,但字字清晰,“說到底,圖個什么?年輕時想建功立業(yè),年紀(jì)大了才發(fā)現(xiàn),最實在的,就是這種時候。”
他抬手,指了指桌邊的家人。
“一家人整整齊齊,吃頓安生飯。”
包間里安靜極了。空調(diào)的嗡嗡聲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呼吸聲,輕微的,此起彼伏。
沈長興的目光終于重新落在曹剛豪臉上。
“小伙子,你也有父母吧?”
曹剛豪下意識點了點頭。他老家在鄰省農(nóng)村,父母都是農(nóng)民,快六十了還在種地。去年春節(jié)他沒能回去,只在微信里轉(zhuǎn)了五千塊錢。
“如果他們今天在給你過生日,”沈長興問,“有人闖進來,要趕他們走,你怎么想?”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直接到曹剛豪沒法回避。他腦子里浮現(xiàn)出老家那個簡陋的堂屋,母親端出熱氣騰騰的長壽面,父親憨厚地笑著,說又大了一歲。如果有人敢闖進去……
他不敢想下去。
“我……我在執(zhí)行任務(wù)。”他重復(fù)了這句話,但聲音明顯弱了下去。
“任務(wù)重要,”沈長興接得很快,“但怎么執(zhí)行任務(wù),同樣重要。”
他不再多說,伸手拿起了自己的茶杯。茶已經(jīng)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他端起來,沒喝,只是看著杯壁上淡淡的水痕。
曹剛豪站在那兒,第一次感覺到制服有些沉重。肩膀上的肩章,胸口的編號,還有臂章上那兩個字,此刻都像有了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該強硬到底的。只要再逼一步,這家人可能就妥協(xié)了。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普通人最終都會選擇退讓。
可眼前這個老人不一樣。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經(jīng)歷過真正風(fēng)浪后,沉淀下來的東西。
曹剛豪的手摸向口袋,又想去掏煙。但摸到煙盒的瞬間,他想起了進門時自己點煙的樣子,想起了煙灰落在地磚上的那個灰點。他的手停住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
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屏幕亮起來,他瞥了一眼。
是隊長發(fā)來的,只有三個字:“怎么樣了?”
后面跟著一個句號,像道無聲的催促。
06
曹剛豪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他拇指在鎖屏鍵上按了一下,屏幕暗下去,只剩下黑色的反光。
再抬頭時,他臉上的猶豫消失了。
那三個字像針,扎破了他心里剛剛生出的那點柔軟。任務(wù)就是任務(wù),完不成,回去沒法交代。隊長不會聽他解釋什么“這家人孩子在過生日”,只會問為什么連個包間都清不出來。
“老人家,”他的聲音重新硬起來,“我尊重您,但請您也尊重我的工作。”
沈長興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fā)出一聲輕響。
“最后五分鐘。”曹剛豪看了眼手表,這次沒再給出具體時間,只是一個數(shù)字,帶著最后通牒的味道,“五分鐘后,如果你們還在,我們會采取強制措施。”
他把“強制措施”四個字咬得很重。
沈宏偉終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你們敢!法治社會,你們憑什么強制?”
“就憑這個包間現(xiàn)在被征用了。”曹剛豪迎上他的目光,“你可以報警,可以投訴,但那是之后的事。現(xiàn)在,請你們離開。”
他朝門口的小趙和小孫使了個眼色。
兩個年輕隊員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他們沒敢走太近,就站在曹剛豪身后半步的位置,低著頭,不敢看沈家人。
“爸……”沈宏偉轉(zhuǎn)向父親,聲音里帶著求助和憤怒。
馮玉珍握住了兒媳的手。韓曉雯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fā)抖。懷里的孩子似乎感覺到了緊張的氛圍,不安地動了一下,但沒有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長興身上。
老人緩緩?fù)鲁鲆豢跉狻?/p>
那口氣吐得很長,像把胸中積壓的東西都呼了出來。然后他拿起面前那張疊好的餐巾,輕輕展開。
棉布恢復(fù)成原本的方形,攤在桌上,有些皺褶。
沈長興用雙手把它撫平。
一下,兩下。動作很慢,但很穩(wěn)。
撫平后,他拿起餐巾,對折,再對折。這次沒有疊成復(fù)雜的方塊,只是簡單地折成一個長方形。
他把折好的餐巾放在手邊,然后拿起了自己面前那張用過的一次性濕巾。
濕巾已經(jīng)干了,皺巴巴的一團。
沈長興把它展開,慢慢擦自己的嘴角。
其實嘴角很干凈,沒什么需要擦的。但他擦得很認(rèn)真,從左邊擦到右邊,又從右邊擦到左邊。
擦完了,他把濕巾揉成一團,輕輕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眼,看向曹剛豪。
曹剛豪正等著他說話。等著他求情,或者發(fā)怒,或者最終無奈地妥協(xié)。
但沈長興說的,完全不是他預(yù)想中的任何一句。
“小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