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熱湯潑在臉上的瞬間，世界只剩下尖銳的疼痛。
液體滾燙，順著臉頰往下淌。
婆婆端著空碗，嘴角掛著冷笑。
丈夫放下筷子，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小叔子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
他們都在等，等我哭，等我鬧，等我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低頭認錯。
我捂著臉站起來，走向衛(wèi)生間。
水龍頭嘩嘩響。
鏡子里，皮膚紅了一片，火辣辣地燒。
我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指尖停在那個從未撥打過的號碼上。
客廳傳來婆婆拔高的聲音：“有本事你報警啊！”
手指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了。
01
下班時天已經(jīng)黑透。
地鐵擠得喘不過氣，我抓著扶手，眼皮沉重。
包里裝著昨天婆婆說要吃的茯苓，還有丈夫葉風(fēng)華讓我?guī)У拇蛴〖垺?/p>
出站時下了小雨，我沒帶傘，小跑著進了小區(qū)。
樓道燈又壞了，摸黑上到五樓。
鑰匙插進鎖孔，轉(zhuǎn)了兩圈才開。
屋里電視聲音很大，放著抗戰(zhàn)劇。
“回來了？”公公曾永平從報紙里抬起眼皮。
我嗯了一聲，彎腰換鞋。
婆婆羅秀芝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油漬。
“這么晚，一家子等你做飯呢。”她把鍋鏟往臺子上一丟，“趕緊的，思聰都餓了。”
我放下包，脫掉外套。
廚房里堆著中午的碗筷，水池里泡著青菜。
“媽，魚是清蒸還是紅燒？”
“隨便。”婆婆已經(jīng)坐回沙發(fā)，抓了把瓜子，“思聰要吃辣的，多放點辣椒。”
冰箱里那條鯽魚是昨天買的，已經(jīng)不太新鮮。
我拿出來處理，魚鱗濺到手上。
客廳里傳來曾思聰?shù)拇笮β暋?/p>
他在打游戲，耳機掛在脖子上，嘴里嚷嚷著：“對面那個傻逼，看老子不弄死你。”
葉風(fēng)華坐在他旁邊，低頭看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把魚洗凈，切姜絲，熱鍋倒油。
油煙騰起時，咳嗽了兩聲。
“蕭婉琪，”婆婆突然在廚房門口說，“鹽少放點，你爸血壓高。”
我說好。
她又盯著我看了幾秒，轉(zhuǎn)身走了。
飯菜上桌時已經(jīng)七點半。
四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
“吃飯了。”我喊了一聲。
曾思聰戴著耳機沒聽見，葉風(fēng)華推了推他。
“等會兒，這局馬上贏。”他不耐煩地擺手。
婆婆走過去，聲音立刻軟下來：“乖，先吃飯，菜涼了。”
“哎呀媽，你別管。”
“好好好，那你快點啊。”
她坐回餐桌，夾了塊魚肉放嘴里。
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
“這魚怎么這么淡？”她把筷子一放，“說了讓你多放鹽，沒聽見？”
我嘗了一口，咸味其實夠了。
“媽，爸不是要少吃鹽嗎……”
“少吃鹽也不是不吃鹽。”她打斷我，“重新回鍋。”
我端起那盤魚，回到廚房。
油鍋又熱了一遍，多加了一勺醬油。
再端上桌時，曾思聰總算過來了。
他一屁股坐下，夾了一大筷子魚肉。
“嗯，這個味兒還行。”他扒了兩口飯，突然想起什么，“對了媽，我那雙球鞋你給我刷了沒？”
婆婆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哪雙？”
“就那雙白色的，放衛(wèi)生間好幾天了。”曾思聰說得理所當然，“明天我要穿。”
我記起來，確實有雙鞋泡在盆里。
“我今天加班，還沒來得及……”
“那你等會兒刷。”婆婆接話，“思聰明天要跟同學(xué)出去，鞋子得干凈點。”
葉風(fēng)華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很快又低下去。
他夾了根青菜，默默吃著。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除了曾思聰偶爾說兩句游戲里的事，沒人說話。
我胃不太舒服，只喝了半碗湯。
飯后，婆婆和公公去看電視，曾思聰回房間繼續(xù)打游戲。
葉風(fēng)華幫忙收拾碗筷。
水池里堆成小山，我把袖子卷到手肘。
“今天累嗎？”葉風(fēng)華站在旁邊，遞過來一個盤子。
“還行。”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思聰那鞋，你要不明天再刷？”
“他說明天要穿。”
“那……我?guī)湍闼伞！?/p>
“不用。”
水龍頭嘩嘩響，洗潔精的泡沫漫出來。
葉風(fēng)華站在那兒，有些手足無措。
最后他說：“那辛苦你了。”
轉(zhuǎn)身去了客廳。
我低頭洗碗，一個，兩個，三個。
窗玻璃映出我的臉，表情模糊。
客廳傳來電視劇的槍炮聲，還有婆婆和公公的笑聲。
曾思聰在房間里大喊：“贏了！”
一切都很尋常。
和過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樣。
02
周末早上，我被敲門聲吵醒。
“蕭婉琪，起來做早飯了。”婆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都幾點了還睡。”
我睜開眼，看了眼手機。
六點半。
身旁的葉風(fēng)華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繼續(xù)睡。
我起身穿衣，開門出去。
婆婆已經(jīng)穿戴整齊，站在客廳中央。
“今天去菜市場買只雞，”她說，“思聰要補補身子。”
“好。”
“要土雞，別買飼料雞，沒營養(yǎng)。”
“知道了。”
我進了廚房，淘米煮粥，又從冰箱里拿出饅頭蒸上。
公公在陽臺澆花，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
七點鐘，曾思聰?shù)姆块T開了。
他揉著眼睛出來，頭發(fā)亂糟糟的。
“媽，早上吃什么？”
“粥和饅頭，還有你愛吃的醬菜。”婆婆立刻迎上去，“快去洗臉，媽給你盛粥。”
曾思聰打著哈欠進了衛(wèi)生間。
葉風(fēng)華也起來了，坐在餐桌旁看新聞。
早飯快吃完時，曾思聰突然放下筷子。
“有個事跟你們說。”
全家人都看向他。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得意。
“我公務(wù)員考試，進最后一輪了。”
婆婆手里的饅頭掉在桌上。
“真的？”她聲音都在抖。
“那當然，筆試第三，面試也過了。”曾思聰往后一靠，“現(xiàn)在就差體檢和政審，基本穩(wěn)了。”
“哎喲我的乖兒子！”婆婆站起來，繞過桌子去抱他，“媽就知道你行！就知道你行！”
公公也笑了，眼角皺紋擠在一起。
“好好好，有出息。”
葉風(fēng)華跟著笑：“恭喜啊思聰。”
曾思聰擺擺手，裝出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
“還行吧，這次招五個人，我綜合成績排第四，問題不大。”
“哎呀這可是大事！”婆婆坐回椅子上，眼睛發(fā)亮，“以后咱家就有公務(wù)員了，說出去多有面子！”
她突然看向我。
“蕭婉琪，從今天起，家里所有家務(wù)你全包了。”
我端著粥碗的手頓了頓。
“思聰現(xiàn)在是最關(guān)鍵的時候，一點都不能分心。”婆婆語氣斬釘截鐵，“你下班早點回來，做飯洗衣打掃衛(wèi)生，全交給你了。”
“媽，我平時也……”
“平時是平時，現(xiàn)在是特殊時期。”她打斷我，“還有，你那工資卡里不是還有點存款嗎？先拿出來，給思聰買幾套像樣的西裝，面試體檢什么的都得體面。”
我放下碗。
“媽，那些錢是我攢著……”
“攢著干什么？現(xiàn)在就是最需要用錢的時候。”婆婆不容置疑，“思聰考上公務(wù)員，以后能虧待你嗎？眼光放長遠點。”
葉風(fēng)華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看向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低頭喝粥。
“就這么定了。”婆婆一錘定音，“對了，思聰房間的床單被套今天都換了，要用那套新買的，睡得舒服。”
曾思聰打了個飽嗝。
“媽，我想換臺電腦，現(xiàn)在這臺打游戲都卡。”
“換！必須換！”婆婆滿口答應(yīng)，“等你哥嫂把錢拿出來，媽帶你去挑最好的。”
她口中的“哥嫂”，其實只有我。
葉風(fēng)華的錢，婆婆從來不開口要。
我的錢，就成了這個家隨用隨取的公共資金。
早飯在婆婆的規(guī)劃聲中結(jié)束。
曾思聰回房間睡回籠覺，公公出門遛彎，葉風(fēng)華躲進書房說是要加班。
我收拾完餐桌，準備去菜市場。
婆婆跟到門口。
“雞要現(xiàn)殺的，看著他們殺。”
“再買條鱸魚，思聰愛吃清蒸的。”
“對了，”她壓低聲音，“你那存款有多少？夠不夠買臺好電腦？”
我系鞋帶的手停住。
“媽，我卡里就三萬塊錢，是準備……”
“三萬夠了。”她眼睛一亮，“電腦一萬多，西裝兩套五千，剩下的給思聰當零花錢，面試體檢都得花錢。”
我沒說話。
“怎么，不愿意？”婆婆臉色沉下來，“思聰考上公務(wù)員，對咱們整個家都有好處，你這當嫂子的，不能這么自私。”
自私。
這個詞她常用。
我不交出工資卡是自私，不想生孩子是自私，回娘家住兩天是自私。
現(xiàn)在，不愿意拿出所有積蓄給小叔子買電腦買西裝，也是自私。
“媽，”我抬起頭，“那錢是我媽生病時我攢的，萬一她那邊……”
“你媽那邊不是有醫(yī)保嗎？”婆婆不耐煩地揮手，“先緊著眼前的事，快去吧，早點回來燉雞。”
門在身后關(guān)上。
我站在樓道里，站了很久。
樓下傳來小孩的嬉笑聲，還有狗叫。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水泥地上，一塊一塊的。
03
曾思聰正式進入備考狀態(tài)。
說是備考，其實就是整天待在房間里打游戲。
婆婆不準任何人打擾他，說話都得壓低聲音。
家里的家務(wù)活，理所當然全落在我身上。
我每天六點起床做早飯，七點出門上班，晚上七點回家做晚飯。
洗碗，拖地，洗衣服，打掃衛(wèi)生。
葉風(fēng)華偶爾會幫忙，但只要婆婆一出現(xiàn)，他就會立刻停手。
“風(fēng)華你別動，讓你媳婦弄。”婆婆總是這么說，“你上班累一天了，歇著去。”
葉風(fēng)華便真的去歇著了。
周末，我照例要清洗全家人的衣物。
陽臺的晾衣桿掛得滿滿當當。
曾思聰攢了一星期的衣服，牛仔褲、T恤、襪子，堆在衛(wèi)生間角落里。
我彎腰去拿，突然眼前一黑。
扶住墻才站穩(wěn)。
胃里一陣翻攪，惡心想吐。
最近總是這樣，可能是太累了。
我緩了一會兒，把衣服放進洗衣機。
倒洗衣液時，手有些抖。
算了，先放著吧。
等好點了再洗。
我回到客廳，倒在沙發(fā)上想休息會兒。
剛閉上眼，婆婆從臥室出來。
“蕭婉琪，思聰?shù)囊路戳藳]？”
“媽，我有點不舒服，等會兒……”
“等會兒什么等會兒？”婆婆走過來，“思聰明天要穿那條牛仔褲，你現(xiàn)在就去洗。”
我撐起身子。
“就放洗衣機里，很快的。”
“那還不快去？”
我重新走進衛(wèi)生間。
洗衣機轟隆隆轉(zhuǎn)起來。
我靠著墻，額頭冒冷汗。
晚飯時，我沒什么胃口。
婆婆燉了雞湯，專門給曾思聰盛了滿滿一碗。
“多喝點，補腦子。”
曾思聰邊喝湯邊刷手機，嘴角沾著油。
“媽，我們單位有個同事的兒子，去年考上公務(wù)員，家里擺了好幾桌。”葉風(fēng)華突然說。
婆婆眼睛一亮：“對！等思聰錄取通知下來，咱們也得擺幾桌，請親戚朋友都來。”
“那得花不少錢吧。”公公插嘴。
“花點錢怎么了？這是光宗耀祖的事。”婆婆瞪他一眼，又看向我，“蕭婉琪，到時候你負責聯(lián)系酒店，要體面點的。”
我放下筷子。
“媽，我可能……”
話沒說完，胃里又是一陣翻攪。
我捂住嘴，沖進衛(wèi)生間。
趴在馬桶邊干嘔，什么也吐不出來。
背后傳來腳步聲。
“怎么了這是？”婆婆站在門口，語氣不太好，“吃飯呢，你這動靜。”
“對不起媽，我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就去醫(yī)院看看。”她頓了頓，“別是有了吧？”
我愣了一下。
“明天讓你媳婦去醫(yī)院查查。”婆婆對客廳說，“要真有了，得注意點，別影響思聰考試。”
這話說得奇怪。
我扶著洗手臺站起來，鏡子里臉色蒼白。
回到餐桌，他們已經(jīng)在討論擺酒的事了。
曾思聰說要去哪個飯店，婆婆說請哪些親戚，公公算著要買多少煙酒。
葉風(fēng)華偶爾應(yīng)一聲，大部分時間沉默。
我靜靜聽著。
那鍋雞湯冒著熱氣，香氣彌漫。
但我知道，那里沒有我的碗。
04
第二天我沒去醫(yī)院。
工作忙，請不了假。
晚上加班到八點，回到家時，他們已經(jīng)吃過飯了。
餐桌沒收，盤子里剩著些菜。
“回來了？”婆婆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飯在鍋里，自己熱熱。”
我換了鞋，走進廚房。
電飯煲里還有半鍋飯，菜都涼了。
我隨便熱了熱，端到餐桌上吃。
曾思聰從房間出來，看見我，皺了皺眉。
“嫂子，我那件白襯衫你洗了沒？”
我想起來，昨天不舒服，只洗了牛仔褲。
“對不起思聰，我忘了，明天……”
“明天什么明天？”他聲音提高，“我后天要去參加培訓(xùn)，就指著那件襯衫呢！”
婆婆立刻站起來。
“蕭婉琪，你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說了讓你洗嗎？”
“我昨天不舒服，想著今天洗，結(jié)果加班忘了。”
“忘了？”婆婆走到我面前，“思聰?shù)氖履愣寄芡磕氵@嫂子怎么當?shù)模俊?/p>
“媽，我每天上班也很累，思聰已經(jīng)二十五歲了，自己的衣服不能洗嗎？”
客廳安靜了一瞬。
婆婆眼睛瞪大，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你說什么？”
“我說，思聰是成年人，應(yīng)該學(xué)會自理。”我聲音平靜，“我不是他保姆。”
“好哇蕭婉琪，”婆婆氣得手抖，“你現(xiàn)在翅膀硬了是吧？敢這么跟我說話？”
曾思聰也湊過來。
“嫂子你什么意思？讓你洗件衣服委屈你了？”
“我不是委屈，我是覺得不公平。”
“不公平？”婆婆冷笑，“這個家輪得到你說公平不公平？你吃我們的住我們的，讓你干點活怎么了？”
“媽，我和風(fēng)華每個月交三千生活費，房貸也是我們在還。”
“那又怎樣？”婆婆叉著腰，“沒有我們，你們能買得起這房子？現(xiàn)在思聰要考公務(wù)員，全家都得支持，你倒好，拖后腿！”
葉風(fēng)華從書房出來，站在走廊里。
“媽，算了，少說兩句。”
“什么算了？”婆婆轉(zhuǎn)向他，“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一點都不知道顧全大局！”
大局。
永遠是大局。
為了曾思聰?shù)那俺蹋裁炊伎梢誀奚?/p>
我的時間，我的金錢，我的尊嚴。
“媽，”我站起來，“我不是不想支持思聰，但凡事都有個度。我也有工作，也會累，你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婆婆打斷我，“你能不能懂事點？思聰馬上就是公務(wù)員了，以后他能幫襯你們多少？現(xiàn)在付出一點怎么了？”
曾思聰在旁邊幫腔：“就是，等我考上，還能虧待你們？”
我看著他們。
婆婆滿臉怒容，曾思聰理直氣壯，葉風(fēng)華低著頭。
公公在陽臺上抽煙，假裝沒聽見。
電視里還在放綜藝節(jié)目，嘻嘻哈哈的笑聲。
我突然覺得很累。
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算了，”我重新坐下，“明天我洗。”
“現(xiàn)在就去洗！”婆婆不依不饒，“手洗！洗衣機洗不干凈！”
我看著她。
“現(xiàn)在？”
“就現(xiàn)在。”
我沒動。
婆婆猛地拍了下桌子。
“蕭婉琪，我今天還叫不動你了是吧？”
“媽，我很累，想先吃飯。”
“吃什么吃？衣服不洗完別想吃！”
曾思聰嗤笑一聲：“媽，算了，嫂子現(xiàn)在脾氣大著呢。”
這話像一根火柴，點燃了婆婆的怒火。
她轉(zhuǎn)身沖進廚房。
出來時手里端著一碗湯。
那是晚上剩的面湯，上面漂著油花。
“我讓你洗衣服！”她尖聲說，“聽見沒有？”
我看著她手里的碗，沒說話。
葉風(fēng)華終于走過來。
“媽，你別這樣，碗給我。”
“你讓開！”婆婆推開他，“我今天就要讓她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
她舉著碗，朝我走近。
碗里還冒著熱氣。
“媽。”我開口，“你放下。”
“你還敢命令我？”
她手腕一揚。
滾燙的液體迎面潑來。
時間好像變慢了。
我能看見湯在空中潑灑的形狀，能看見油花在燈光下折射的光。
然后，是臉上炸開的疼痛。
滾燙的，尖銳的，像無數(shù)根針同時扎進皮膚。
湯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過脖子，浸濕衣領(lǐng)。
我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婆婆端著空碗，胸脯起伏。
她眼睛里有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憤怒取代。
“看什么看？讓你長點記性！”
臉上火辣辣地燒。
我抬起手，碰了碰臉頰。
皮膚燙得嚇人，碰一下就疼。
曾思聰“噗嗤”笑出聲。
“媽，你這準頭可以啊。”
葉風(fēng)華站在那兒，臉色發(fā)白。
“媽，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摞，“她不聽話，我就得教她！”
公公從陽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電視里的笑聲還在繼續(xù)。
我捂住臉，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你去哪兒？”婆婆厲聲問，“衣服還沒洗呢！”
我沒回答，走向衛(wèi)生間。
背后傳來她的罵聲。
“有本事你別出來！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時候！”
衛(wèi)生間門關(guān)上。
世界安靜了。
05
水龍頭開到最大。
冷水沖在臉上，緩解了灼燒感。
我抬起頭，看向鏡子。
右邊臉頰紅了一大片，從顴骨到下巴。
皮膚起了細小的水泡，邊緣紅腫。
頭發(fā)濕漉漉貼在臉上，湯漬在衣領(lǐng)上暈開深色痕跡。
門外，婆婆的聲音隱約傳來。
“還學(xué)會摔門了！風(fēng)華你看看你媳婦！”
葉風(fēng)華說了什么，聽不清。
曾思聰?shù)穆曇艉艽螅骸皨屇銊e生氣，跟這種人生氣不值得。”
冷水嘩嘩流。
我關(guān)掉水龍頭，用毛巾輕輕擦臉。
每碰一下都疼。
柜子里有藥膏，是之前燙傷時買的。
我擠了一點，涂在紅腫處。
藥膏涼涼的，但很快又被疼痛覆蓋。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拿出來看，是葉風(fēng)華發(fā)來的消息。
“你沒事吧？”
我沒回。
他又發(fā)了一條：“媽不是故意的，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屏幕。
不是故意的。
手滑。
意外。
每次都是這樣。
上次婆婆摔碎我的護膚品，說是不小心。
上上次她把我媽送我的圍巾當抹布，說是沒看清。
所有傷害，都能用輕飄飄的幾個字帶過。
而我必須接受，必須原諒，必須笑著說沒關(guān)系。
因為是一家人。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于大山，我的大學(xué)同學(xué)，現(xiàn)在做律師。
“婉琪，上次說的那個合同，你看了嗎？”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客廳傳來婆婆拔高的聲音。
“不出來是吧？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出來！”
然后是曾思聰?shù)男β暋?/p>
“媽，她肯定是躲在里面哭呢。”
葉風(fēng)華低聲說了句什么。
婆婆的聲音更大了：“哭什么哭？我還沒哭呢！娶這么個媳婦回來，我命苦啊……”
她開始數(shù)落我的不是。
從進門第一天的表現(xiàn)，到今天的“頂撞”。
細枝末節(jié)，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說我不會做飯，說我工資低，說我娘家窮。
說我這五年沒給曾家生個一男半女。
說我就是個外人，永遠融不進這個家。
我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瓷磚很涼。
門縫底下透進客廳的光。
那光被分割成一條細細的線，橫在地板上。
我打開手機相機，調(diào)到自拍模式。
閃光燈自動亮起。
照片里，臉上的紅腫清晰可見。
水泡，油漬，凌亂的頭發(fā)。
我連拍了幾張，不同角度。
然后點開通訊錄，找到于大山的名字。
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
“婉琪？怎么了？”于大山那邊有點吵，像是在外面。
“大山，”我開口，聲音沙啞，“我想咨詢你個事。”
“你說。”
“如果有人故意用熱湯潑我，造成燙傷，算不算故意傷害？”
那邊安靜了幾秒。
“你被潑了？”
“嗯。”
“傷得重嗎？”
“臉上紅了，起了水泡。”
于大山吸了口氣。
“誰干的？”
“我婆婆。”
他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報警了嗎？”
“還沒有。”
“先報警，然后去醫(yī)院驗傷。”于大山語速很快，“拍照留存證據(jù)，傷情鑒定很重要。如果是輕微傷，可以治安處罰；如果構(gòu)成輕傷，就是刑事案件。”
“刑事案件？”
“對，故意傷害致人輕傷，要判刑的。”
我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那如果……我不想鬧大呢？”
“婉琪，”于大山聲音嚴肅，“這不是鬧不鬧大的問題。對方已經(jīng)動手了，而且是在你臉上，這是很惡劣的行為。你今天不制止，明天可能變本加厲。”
我知道他說得對。
這五年，每一次退讓，都換來更進一步的逼迫。
底線一退再退，直到無路可退。
“我明白了。”我說。
“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
掛斷電話，我站起來。
腿有些麻，扶著洗手臺才站穩(wěn)。
鏡子里的人很陌生。
眼睛里有血絲，臉色蒼白，右臉紅腫。
但眼神很平靜。
一種奇怪的平靜。
我整理了下頭發(fā)，擦了擦衣領(lǐng)。
然后打開門，走出去。
客廳里，他們都在。
婆婆坐在沙發(fā)上，雙臂環(huán)胸。
曾思聰翹著二郎腿玩手機。
葉風(fēng)華站在窗邊，背影僵硬。
公公不在，可能回房間了。
聽見開門聲，三個人同時看過來。
婆婆冷笑一聲：“舍得出來了？”
我沒說話，走到餐桌旁，拿起自己的包。
“你去哪兒？”葉風(fēng)華問。
“醫(yī)院。”
“去醫(yī)院干什么？”婆婆站起來，“就那么點傷，抹點藥就行了，還去醫(yī)院，浪費錢。”
我看向她。
“媽，湯是你潑的，醫(yī)藥費應(yīng)該你出。”
“你說什么？”她瞪大眼睛，“蕭婉琪，你反了天了！”
曾思聰放下手機，站起來。
“嫂子，你差不多得了。媽都說了不是故意的，你還想怎樣？”
“我想怎樣？”我重復(fù)一遍，笑了，“我想去醫(yī)院，驗傷，然后報警。”
空氣凝固了。
婆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錯愕。
葉風(fēng)華快步走過來。
“婉琪，你別沖動。”
“我沒有沖動。”我看著他，“葉風(fēng)華，你媽用熱湯潑我的時候，你怎么不讓她別沖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