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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錢金生
2026年開年,央視歷史劇《太平年》席卷熒屏,掀起全球華人熱議。那一夜,廈門海濱,營房的窗前,月光碎在海面上,一如千年前的錢塘潮頭。屏幕里,錢弘俶跪地謝恩,一句“子子孫孫,盡忠盡孝”,竟讓我這個年過六旬的海軍退役老兵,潸然淚下。
我的血脈里,流淌著錢氏家族的回聲。這個名字,曾只是族譜上的墨跡,祠堂里的香火。直到穿上軍裝,在廈門一線守護海疆二十余載,潮聲與軍號日夜交替,無數(shù)次站在哨位上眺望金門,我才真正讀懂了先祖當年的抉擇——那不是簡單的“識時務”,而是穿透歷史煙云的深明大義,是刻在骨血里的家國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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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國王:烈火王座上的骨肉情深
劇中的錢俶,十九歲即位,上有四朝權臣胡進思把持朝政,外有南唐虎視眈眈。他的兩位兄長,一位十六歲夭折,一位被權臣廢黜。當胡進思帶著將校前來擁戴時,他再三推辭——那個王座烈火烹油,他親眼所見。可歷史沒有給他退路。
胡進思屢次提議除掉被廢的兄長錢弘倧,錢俶放出狠話:“若殺兄而代有其位,吾不忍也;汝若欲行其志,吾當避賢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國王,用“讓位”來保護兄長的性命。看到此處,我這個錢氏后人不禁動容——這份骨肉之情,這份寧折不彎的骨氣,正是錢氏家風千年不墮的根由。
他選擇了“忍”。熬死了九十八歲的權臣,借后周、北宋之力削弱南唐。有人說這是“識時務”,可我更愿稱之為“戰(zhàn)略定力”。三十年的堅守與等待,不是軟弱,而是一個成熟政治家對天下大勢的清醒判斷。
當南唐后主李煜送來“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的書信時,錢俶擲書于地,怒道:“以此誘人,不亡何待?”他看透了分裂割據(jù)終將帶來戰(zhàn)火的宿命。那一擲,擲出的是對歷史潮流的順應,是對百姓生靈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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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海峽:三代軍人的家國同夢
廈門,這座與金門隔海相望的城市,是我全部軍旅生涯的見證。這里的每一寸海岸線,每一朵浪花,都銘記著我們這一代軍人的堅守。
二十多年了,我無數(shù)次站在哨位上眺望對面。天氣晴朗時,能看清島上房屋的輪廓。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錢俶在面對分裂誘惑時的決絕,想起他“撤去境內全部防御工事”的胸襟,想起他兩次入汴梁朝見的赤誠。這些不是軟弱,而是對和平統(tǒng)一的最大誠意。
那些年,我們的軍艦一次次經(jīng)過臺灣海峽。站在甲板上,海風拂面,我看著那條藍色的水道,心中常想:這淺淺的海峽,究竟還要多久才能不再是阻隔?每當船行至海峽中線附近,那種“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感覺便格外強烈。同船的年輕水兵們也會停下手中的工作,默默眺望那片尚不能自由抵達的土地。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錢俶站在杭州灣畔,眺望中原方向時的復雜心緒——既有對故土的眷戀,更有對大一統(tǒng)的向往。
我的岳父曹天眷,是長津湖戰(zhàn)役的老兵。每逢家庭聚會,幾杯酒下肚,他就會講起當年在零下四十度的極寒中,如何與戰(zhàn)友們用血肉之軀捍衛(wèi)國家尊嚴。講到動情處,老人會解開衣扣,露出肩膀上永不消褪的凍傷疤痕。
講著講著,這位年過九旬的老人總會轉向東南方向,喃喃自語:“啥時候能看到那面旗子,在寶島上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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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從他渾濁的眼中看到了比長津湖戰(zhàn)火更熾熱的期盼。那種期盼,穿越了七十年的時光,一如千年前錢俶面對吳越國運時的深沉思慮。
一家三代從軍,為國守疆的使命在我們血脈中流淌。岳父用青春守護了北國邊疆,我在東南海域守望半生。而我的孩子,也穿上了海軍的“浪花白”。目光在此重合,心愿在此延續(xù)。我們共同期盼的,是如《太平年》中所展現(xiàn)的那種“和平統(tǒng)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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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道路:錢俶與李煜的歷史回響
葛劍雄教授評價錢俶“比起李煜來,更識時務,知天命”。杜文玉教授也指出:“在北宋統(tǒng)一過程中,吳越是唯一沒有經(jīng)過干戈而歸于一統(tǒng)的政權,從而使兩浙避免了戰(zhàn)火的破壞,有利于這一地區(qū)社會經(jīng)濟、文化的發(fā)展。”
錢俶主動納土,使“兩浙的確避免了戰(zhàn)火的破壞”。這份福祉惠澤千年,至今浙江繁榮富庶,錢氏家族人才輩出——從科學家錢學森、錢三強,到學者錢鐘書、錢穆,都是吳越錢氏后人。這是歷史對“順天應人”者的厚報。
反觀李煜,“問君能有幾多愁”的千古絕唱,救不了一江春水向東流的國破家亡。他留給后世的,除了那些凄美的詞句,還有金陵城破時的生靈涂炭。
香港歷史學者的評論點出了這段歷史的深刻隱喻:“‘順天應人’者,往往也被當局和歷史厚待。”而那些“堅持分裂割據(jù),拒絕完成統(tǒng)一者,則要么國破身死,要么聲名敗裂,最后都以亂臣賊子的形象,被釘在民族歷史的恥辱柱上。人民也罹遭戰(zhàn)亂,民不聊生。”
錢俶與李煜,一榮一辱,對比鮮明。這不僅是兩個人的命運差異,更是兩條道路、兩種抉擇的歷史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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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土歸宋:為子孫留下更好的選擇
宋太祖曾對錢俶說:“但盡我一世爾,后世子孫亦非爾所及也。”這句話中既有政治家的現(xiàn)實考量,也蘊含著超越時代的智慧——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責任,我們無法替子孫做決定,但我們可以為子孫留下更好的選擇。
太平興國三年,錢俶第二次趕赴汴梁。原南唐后主李煜、南漢后主劉鋹陪坐一旁,已是亡國之君。當平海軍節(jié)度使陳洪進獻出漳、泉二州后,錢俶聽從丞相崔仁冀“今已在人掌握中,去國千里,惟有羽翼乃能飛去耳”的勸告,毅然上書納土,獻出吳越十三州土地、五十五萬戶百姓、十一萬五千名士兵。
這一決策,讓吳越百姓免遭戰(zhàn)火,讓兩浙經(jīng)濟文化持續(xù)發(fā)展。錢俶本人得以善終,獲謚“忠懿”,子孫后代安享富貴,成為“北宋一朝僅次于趙氏皇族的第一大世家”。
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錢俶的故事告訴我們,在國家統(tǒng)一的大義面前,個人榮辱、小我得失都微不足道。真正的智慧,是看清歷史潮流,順應人民期盼,做出經(jīng)得起時間檢驗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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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落之時:告慰先祖與先輩的太平年
作為錢氏后人,我為先祖的歷史抉擇而自豪。作為軍人,我為能參與民族復興的偉大進程而驕傲。作為女婿,我深知岳父那一代老兵心中不滅的火種。
千年前的錢俶,用三十年的隱忍與最終的納土,完成了一個時代的和平轉身。他用行動詮釋了什么叫“子子孫孫,盡忠盡孝”——那不是對一家一姓的愚忠,而是對天下蒼生、對子孫后代的大孝。
今天的我們,同樣需要這份智慧與勇氣。站在廈門的海岸線上,我常想,當那一天真正到來,我會告慰岳父曹天眷,也告慰先祖錢俶:我們這一代人,終于完成了屬于我們的歷史使命,為子孫后代開創(chuàng)了真正的太平年景。
熒屏上,《太平年》的故事還在繼續(xù)。熒屏外,廈門海邊的潮水日夜?jié)q落,一如千年不變。只是這一次,我們這一代人,有幸站在歷史的潮頭,見證那個期盼已久的時刻越來越近。
當海峽潮落,終歸一統(tǒng)之時,那才是中華民族真正的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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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錢金生,高級政工師,曾在《解放軍報》《廈門日報》等全國報刊發(fā)表數(shù)百篇,多次榮獲軍事學術論文獎,并參與編撰《古今中外軍隊管理》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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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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