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的那一瞬間,薛麗萍臉上堆滿的笑容像劣質墻皮一樣簌簌剝落。
她身后簇擁著十八張熟悉的臉,嘈雜的拜年話還掛在嘴邊。
屋里的景象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十名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客廳,他們的表情嚴肅而平靜。
三名西裝筆挺的律師立在警察身旁,手里拿著文件夾。
我站在他們前面,手里握著一個黑色的小儀器。
薛麗萍的腳步釘在門口,她的嘴唇哆嗦著,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身后的人群像潮水一樣跟著后退,撞在了一起。
沒有人說話。
只有我手里的儀器,發出規律而清晰的“滴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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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葉蘊和搬進新家的第三天,薛麗萍就來了。
她提著一大袋超市打折的衛生紙和幾包臨期零食,鞋也沒換就踩了進來。
“哎呀,這地磚顏色太淺了,不耐臟。”她一邊說一邊四處打量,“窗簾怎么選這種灰撲撲的,不喜慶?!?/p>
葉蘊和趕緊接過她手里的東西,臉上堆著笑:“姐,你怎么來了也不說一聲?!?/p>
“說什么說,我還用跟你說?”薛麗萍徑直走到沙發坐下,“你們倆剛結婚,什么都不會弄,我不來幫襯著點怎么行。”
我去廚房給她倒水,聽見她在客廳問葉蘊和房貸多少,物業費貴不貴。
葉蘊和一一答了,聲音里帶著點討好。
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她瞥了一眼:“這杯子不行,太薄,容易碎。改天我給你們帶幾個厚的來。”
那天她在我們家待了一下午。
指揮我把儲物柜里的東西重新擺了一遍,又讓葉蘊和把陽臺的花盆挪了位置。
走的時候,她說:“我配了把備用鑰匙,萬一你們哪天鎖外頭了,我還能來開門?!?/p>
葉蘊和連聲說好。
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接下來幾周,薛麗萍來的頻率越來越高。
有時候是中午,有時候是晚上。
她總有不請自來的理由——送點老家帶來的咸菜,看看我們缺不缺東西,或者“正好路過”。
每次來都要指點一番,從廚房碗筷的擺放到臥室被子的疊法。
葉蘊和總是賠著笑臉,偶爾小聲對我說:“姐也是好心?!?/p>
我越來越覺得這個家不像自己的。
每個角落似乎都留著薛麗萍審視過的痕跡。
直到那個周日的下午。
陽光從客廳窗戶斜照進來,我坐在沙發上發呆,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電視柜旁邊的裝飾花瓶上。
那是個素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插著幾支干蘆葦。
花瓶表面光滑,但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個米粒大小的凸起。
顏色和花瓶幾乎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起身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
那個凸起有個極小的圓孔。
我的后背忽然一陣發涼。
02
我沒有碰那個凸起。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但我努力讓表情保持自然。
葉蘊和在書房整理資料,我走過去,靠在門框上。
“蘊和,周末我們大掃除吧。”我說,“家里角角落落都清理一下。”
他頭也沒抬:“好啊,你安排就行?!?/p>
周六早上,我真的開始大掃除。
從廚房開始,然后是客廳、餐廳。
葉蘊和被我叫去擦窗戶,我負責清理高處和角落。
我搬了梯子進書房。
書房不大,靠墻是一排書架,對面是書桌。
天花板四個角,我一個個仔細看過去。
在靠近窗戶的那個角落,天花板和墻壁的接縫處,有一條比頭發絲還細的縫隙。
縫隙旁邊,墻漆的顏色有那么一點點不均勻。
如果不是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爬下梯子,拿起手機,假裝自拍,把那個角落拍進了照片里。
接著是臥室。
我們的主臥帶一個小陽臺,陽臺門兩側掛著厚重的遮光簾。
窗簾桿是金屬的,兩頭有裝飾性的球形端蓋。
我踩著凳子檢查右邊那個端蓋。
端蓋底部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孔。
孔很新,金屬邊緣沒有氧化痕跡。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手心全是汗。
客臥、衛生間、甚至玄關的鞋柜上方。
我一共找到了六個。
六個不該出現在我家里的東西。
它們藏得都很巧妙,有的在插座面板的旁邊,有的在煙霧報警器的外殼里。
最后一個在餐廳吊燈的裝飾水晶中間。
我站在餐廳中央,仰頭看著那盞燈。
水晶折射著陽光,亮得刺眼。
葉蘊和擦完窗戶走進來,看見我的樣子,問:“看什么呢?”
“燈有點臟?!蔽艺f,“該擦了?!?/p>
“改天吧?!彼蛄藗€哈欠,“累死了,姐下午還要來呢?!?/p>
我轉過頭看他:“她又來干什么?”
“說是給咱們送點餃子,她昨天包的?!?/p>
我點點頭,走進廚房洗抹布。
水嘩嘩地流,我看著自己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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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麗萍下午果然來了。
帶著一大飯盒餃子,還有一袋她兒子郭陽曦不穿了的舊衣服。
“陽曦個子長得快,這些衣服都沒怎么穿,給你們以后的孩子留著。”
她把衣服塞給我,徑直走向客廳。
我跟著她,看見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電視柜旁邊的花瓶。
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嘉怡啊,你這茶幾上怎么堆這么多東西。”她邊說邊動手整理,“女人要勤快點,家里才像樣。”
我沒有反駁,安靜地看她把我們的東西重新擺了一遍。
葉蘊和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偶爾抬頭笑笑。
那天之后,我開始調整自己的行為。
在客廳看電視時,我會故意靠在葉蘊和肩上,聲音軟軟地和他說話。
在餐廳吃飯,我會給他夾菜,問他工作累不累。
在書房,我會抱怨公司的事,說想辭職,又擔心房貸壓力大。
我演得很認真。
演一個依賴丈夫、沒有主見、對未來充滿焦慮的年輕妻子。
同時,我開始用一部舊手機錄音。
手機藏在隨身背的包里,只要薛麗萍來,我就打開錄音功能。
家里wifi的密碼只有我和葉蘊和知道。
但我查路由器后臺時,發現有幾個陌生的設備連接記錄。
其中一臺設備的名稱是“Ping_iphone”。
薛麗萍的手機型號我記得,就是iPhone。
我截圖保存了這些記錄。
家族微信群也很熱鬧。
薛麗萍經常在群里發消息:“嘉怡和蘊和真是讓人操心,啥都不會?!?/p>
“昨天去他們家,冰箱里空蕩蕩的,都不知道買菜?!?/p>
“現在的年輕人啊,就知道點外賣,不會過日子?!?/p>
親戚們跟著附和,說我們幸運,有個好姐姐照應。
葉蘊和偶爾會解釋幾句,很快就被薛麗萍的話淹沒。
我從不吭聲,只是默默地把這些聊天記錄備份。
有一天晚上,葉蘊和在洗澡,他手機放在床頭充電。
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我瞥見了薛麗萍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機,用他的指紋解了鎖。
聊天記錄往上翻。
半個月前,薛麗萍發消息:“蘊和,把你家門禁卡給我一張,萬一你們丟了,我那里還有?!?/strong>
葉蘊和回復:“姐,門禁卡就兩張,我和嘉怡一人一張?!?/p>
“再去物業辦一張不就行了?又花不了幾個錢。”
“好吧,我這幾天去辦?!?/p>
“還有備用鑰匙,多配一把放我這兒,放心,姐不會隨便去你們家的?!?/p>
葉蘊和發了個點頭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機,手心冰涼。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快速把手機放回原位,躺下背過身去。
葉蘊和擦著頭發出來,哼著歌,心情不錯的樣子。
他在床邊坐下,摸了摸我的頭發:“這么早就睡了?”
我沒說話。
他關燈躺下,很快呼吸變得均勻。
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的方向。
那個角落現在一片漆黑。
但我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黑暗里亮著微弱的紅光。
04
發現監控后的第四周,薛麗萍提出了新要求。
這次是家庭聚會,在她家。
郭陽曦也來了,二十二歲的小伙子,癱在沙發上玩手機游戲,聲音開得很大。
薛麗萍不停地給他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飯吃到一半,她忽然說:“陽曦馬上要實習了,公司在新城區那邊?!?/p>
葉蘊和接話:“那挺遠的,從你家過去得一個多小時吧?”
“可不是嘛。”薛麗萍嘆氣,“早上六點就得起床,孩子多辛苦。”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我:“嘉怡,你們家是不是離新城區挺近的?”
我放下筷子:“還行,地鐵四站路?!?/p>
“那敢情好。”薛麗萍眼睛亮了,“要不讓陽曦暫時住你們那兒?反正你們次臥空著也是空著。”
餐桌安靜了一瞬。
郭陽曦從手機里抬起頭:“我才不去,小舅舅家多沒意思?!?/p>
“你懂什么!”薛麗萍瞪他一眼,“住得近,早上能多睡一個小時呢?!?/p>
葉蘊和尷尬地笑了笑:“姐,這事……我們得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一家人還這么見外?!毖惼加纸o我夾了塊魚,“嘉怡你說是不是?陽曦就是你親侄子,住幾天怎么了。”
我看著碗里的魚,說:“次臥我們準備改成書房的?!?/p>
“書房急什么,先讓孩子住著?!毖惼悸曇籼岣吡艘稽c,“等他實習結束就搬走,又不長住。”
郭陽曦嘟囔:“我都說了不想去……”
“你給我閉嘴!”薛麗萍厲聲打斷他,又看向我們,語氣軟下來,“蘊和,你就幫幫你外甥吧,這孩子從小沒吃過苦,我是真不放心他每天擠那么久地鐵。”
葉蘊和嘴唇動了動,最后說:“我和嘉怡回去商量一下?!?/p>
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進了家門,葉蘊和才開口:“其實……讓陽曦住幾天也不是不行。”
我沒換鞋,站在玄關看他:“幾天?你姐說的是‘實習結束’,他實習期三個月?!?/p>
“三個月……是有點長?!比~蘊和撓撓頭,“但姐都開口了,我不好拒絕?!?/p>
“所以我們就要讓一個二十二歲的成年男人,住進我們家三個月?”我問,“葉蘊和,這是我們的家,新婚的家?!?/p>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蔽业穆曇艉芷届o,“我不同意。”
葉蘊和愣住了。
結婚以來,我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他臉色有些不好看:“嘉怡,那是我姐,是我親外甥,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體諒?”我深吸一口氣,“你姐體諒過我們嗎?不打招呼就來,指手畫腳,現在還想要她兒子住進來。葉蘊和,我們買的房子,為什么要變成你姐家的宿舍?”
“你說得太難聽了!”葉蘊和的聲音也大了,“姐是為了我們好,她怕我們不會過日子,多來幫幫忙怎么了?陽曦也就是暫時住住,能有多大影響?”
“暫時住???”我走到客廳,指著電視柜旁的花瓶,“你覺得他住進來之后,真的會只是‘暫時’嗎?葉蘊和,你醒醒吧,你姐就是在一步步蠶食我們的空間,我們的家!”
葉蘊和皺眉:“你胡說什么,哪有那么嚴重?!?/p>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很累。
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攝像頭,像針一樣扎在我的喉嚨里。
但我不能說。
現在還不能。
“反正我不同意?!蔽肄D身往臥室走,“你要是敢答應,我們就別過了。”
“韓嘉怡!”他在身后喊我。
我沒回頭,關上了臥室門。
背靠著門板,我聽見他在客廳煩躁地踱步。
過了很久,他推門進來,躺到床的另一側。
背對著我。
這是我們結婚后第一次背對背睡覺。
黑暗中,我睜著眼,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聲。
也聽見我自己心跳的聲音。
很快,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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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葉蘊和主動做了早餐。
煎蛋,牛奶,烤面包。
吃飯的時候,他小聲說:“我跟姐說了,陽曦來住不方便?!?/p>
他繼續道:“姐有點不高興,但也沒再堅持?!?/p>
“嗯。”我應了一聲。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低下頭吃煎蛋。
那天之后,薛麗萍有一個星期沒來我們家。
但她在家族群里更活躍了。
發各種養生文章,附帶評論:“年輕人就知道熬夜,不聽老人言。”
發家具促銷信息:“這種沙發才三千多,嘉怡你們家那個一看就不行,趕緊換了吧。”
發別人家孩子的照片:“看看人家多孝順,經常帶父母出去玩?!?/p>
葉蘊和偶爾在群里回復一兩個表情。
我始終沉默。
私下里,我開始做另一件事。
我用公司電腦搜索了一家律師事務所的網站。
那是本地很有名的一家律所,擅長民事糾紛和房產案件。
我記下了預約咨詢電話。
周五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用公共電話撥通了那個號碼,預約了第二天上午的咨詢。
接電話的助理聲音專業,問我具體咨詢哪方面問題。
我說:“關于住宅被非法安裝監控設備,以及親屬可能存在的侵占意圖。”
助理頓了頓,說:“好的,請明天上午十點過來,宋龍律師接待您?!?/strong>
掛掉電話,我在電話亭里站了一會兒。
外面下著小雨,行人匆匆。
我拉高衣領,走進雨里。
周六,我告訴葉蘊和要去見個老朋友。
他正在玩游戲,頭也不抬地說:“早點回來。”
宋龍律師的辦公室在寫字樓的十二層。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熨帖的襯衫,戴一副細框眼鏡。
我坐下后,把事先準備好的照片和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遞給他。
沒有提具體人名,只說“丈夫的姐姐”。
宋律師一頁頁翻看,表情平靜。
看完后,他抬頭看我:“這些監控設備,您確定是這位親屬安裝的?”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我說,“但我查過路由器的連接記錄,她的手機連過我們家wifi。而且她有我家的門禁卡和備用鑰匙?!?/p>
宋律師點點頭:“安裝監控設備在他人住宅,涉嫌非法侵入住宅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如果情節嚴重,可能構成犯罪?!?/p>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您丈夫知道這些事嗎?”
“還不知道?!蔽颐蛄嗣蜃齑?,“我想先收集足夠的證據?!?/strong>
“明智的選擇?!彼温蓭煆某閷侠锬贸鲆环菸袇f議,“如果您決定正式委托,我們可以指導您如何合法地固定證據。包括但不限于錄音錄像、購買記錄追蹤、信號檢測等。”
“信號檢測?”
“對,有一種設備可以檢測隱藏攝像頭的無線信號。”宋律師說,“您可以在家里使用,記錄下報警的位置和頻率,這也是證據的一部分。”
我接過委托協議,仔細閱讀。
委托費用不低,但我沒有猶豫。
簽下名字的時候,手很穩。
宋律師收起協議,說:“接下來,請您正常生活,不要打草驚蛇。我們會通過郵件指導您下一步操作。有任何緊急情況,直接打我手機。”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走出律所時,天晴了。
陽光有些刺眼。
我攔了輛出租車,沒有直接回家,讓司機在市區繞了兩圈。
在電子市場門口下車,走進一家專賣安防設備的店鋪。
按照宋律師助理郵件里寫的型號,買了一個手持式的無線信號檢測儀。
巴掌大小,黑色外殼,看起來像老式的尋呼機。
店員教了我基本使用方法。
“主要檢測2.4G和5G頻段,大部分無線攝像頭都用這兩個頻段?!?/p>
“發現可疑信號會震動并亮紅燈,靈敏度可以調。”
我付了錢,把設備放進包里最內側的夾層。
回到家時,葉蘊和還在玩游戲。
他問我中午吃什么,我說隨便。
他點了外賣,我們坐在餐廳安靜地吃完。
飯后,他說:“姐剛發消息,說過年想在我們家聚?!?/p>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多少人?”
“就咱們家,姐一家,還有幾個走得近的親戚?!比~蘊和看著手機屏幕,“姐說今年人多熱鬧,估計得十幾口吧?!?/p>
我把抹布洗干凈,掛好。
“你答應了?”
“我還沒回……”他抬起頭,“嘉怡,過年團圓飯,大家都在一起,拒絕不太好吧?”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光禿禿的樹枝。
春節還有一個多月。
時間應該夠了。
“行啊?!蔽肄D過身,對他笑了笑,“那就都在我們家過吧。”
葉蘊和明顯松了口氣,低頭給薛麗萍回消息。
我走進書房,關上門。
從包里拿出那個信號檢測儀,打開開關。
綠色的電源燈亮起。
我把它握在手心,感受著它冰涼的金屬外殼。
然后調到了最低的靈敏度。
06
春節前一個月,薛麗萍恢復了來我們家的頻率。
而且更理直氣壯了。
“要過年了,得好好收拾收拾?!彼笓]我把所有窗簾拆下來洗。
自己則拿著抹布,到處擦擦抹抹。
我注意到,她每次來,都會在那些有攝像頭的位置附近停留。
有時候是調整花瓶的角度,有時候是摸摸窗簾桿。
她以為自己做得隱蔽,但我一直在觀察。
葉蘊和私下跟我說:“姐就是熱心,你看她多勤快。”
我點頭,沒反駁。
在薛麗萍面前,我繼續扮演溫順的弟媳。
她說什么我都應著,讓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葉蘊和很滿意這種“和睦”的氛圍。
他根本不知道,每次薛麗萍走后,我都會打開信號檢測儀。
在六個固定的位置,儀器都會震動,亮起紅燈。
我把每次檢測的時間、位置、信號強度都記錄下來。
拍照,錄像。
和之前收集的錄音、聊天記錄一起,整理成電子檔案。
宋律師的助理每周會和我通一次電話,了解進度,給出建議。
“監控設備的購買記錄查到了嗎?”
“正在查?!蔽艺f,“有一個可疑的淘寶賬號,收貨地址是薛麗萍單位旁邊的快遞柜,收件人用的是化名,但手機號后四位和她的對得上?!?/p>
“很好,繼續追蹤。如果能拿到實物購買記錄,證據鏈會更完整。”
“另外,關于可能侵占房產的意圖……”助理頓了頓,“您丈夫的姐姐最近還有相關言論嗎?”
我想起上周的家庭聚會。
薛麗萍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蘊和和嘉怡工作忙,以后有了孩子更顧不過來。要我說啊,不如讓陽曦平時多來幫幫忙,都是一家人?!?/p>
親戚們紛紛說薛麗萍想得周到。
郭陽曦當時玩著手機,頭也不抬地說:“我才不要天天跑,麻煩?!?/p>
“你這孩子!”薛麗萍拍了他一下,“幫你小舅舅小舅媽分擔點怎么了?他們以后的家業,不還得靠你幫著照看?”
家業。
這個詞讓我的后背繃緊了。
葉蘊和當時笑著打圓場:“姐你說什么呢,我們哪有什么家業。”
“這房子不就是家業?”薛麗萍理所當然地說,“你們倆沒經驗,我不得多幫著掌掌眼?”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律師助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說:“繼續收集這類言論的證據。尤其是涉及‘房產’‘繼承’‘幫忙照看’等關鍵詞的?!?/p>
春節前兩周,薛麗萍在家族群里發了正式通知。
“今年除夕團圓飯在蘊和家辦!他們家新房子寬敞,大家都來熱鬧熱鬧!”
下面附了一個名單。
我數了數,連大人帶孩子,一共十八個人。
親戚們在群里刷屏:“麗萍安排得真好!”
“蘊和嘉怡真是懂事,剛結婚就承辦團圓飯?!?/p>
“我們一定早點到,幫忙干活!”
葉蘊和看著手機,眉頭微微皺起:“十八個人……是不是太多了?”
我靠在他肩上,看著屏幕:“姐都通知了,還能怎么辦呢?”
他嘆了口氣:“我就是怕你太累。”
“沒事?!蔽艺f,“人多熱鬧。”
我在群里回復:“好啊,都來。我和蘊和好好準備?!?/p>
發完這句話,我給宋律師發了條短信。
“時間定了,除夕當天,十八人?!?/p>
很快收到回復:“收到。我們這邊會安排妥當。”
放下手機,我走到客廳。
信號檢測儀在包里震動起來,我把它拿出來,看著紅燈在花瓶的方向閃爍。
頻率很穩定,像心跳。
葉蘊和從書房出來,看見我手里的東西,問:“這是什么?”
“同事借的便攜式空氣檢測儀?!蔽颐娌桓纳卣f,“說是新出的,測甲醛的?!?/p>
“咱家都住這么久了,還測什么甲醛?!彼麚u搖頭,去廚房倒水。
我看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手里的儀器。
紅燈還在閃。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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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除夕那天,從早上開始就陰沉沉的。
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雪,但一直沒下下來。
我和葉蘊和九點起床,開始準備。
其實沒什么可準備的——我根本沒打算真的辦一桌十八人的宴席。
冰箱里只有我們倆平時吃的菜,客廳的茶幾上擺了些瓜子和糖果。
葉蘊和有些不安:“嘉怡,咱們是不是得去買點菜?晚上那么多人吃飯呢?!?/p>
“姐說她會帶菜來?!蔽也林呀洸亮巳榈牟妥溃白屛覀儨蕚涞胤骄托小!?/p>
“可是……”
“別可是了?!蔽掖驍嗨?,“去把陽臺的椅子都搬進來吧,客廳可能坐不下。”
葉蘊和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去搬椅子了。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
我開門,外面站著三名穿著西裝的人。
最前面的是宋律師,他身后跟著兩位年輕些的助理。
“韓女士,我們來早了?!彼温蓭熚⑽㈩h首,“方便提前做些準備嗎?”
“請進?!蔽覀壬碜屗麄冞M來。
葉蘊和從陽臺出來,看見陌生人,愣住了:“嘉怡,這幾位是?”
“我朋友。”我說,“正好今天有空,來家里坐坐?!?/p>
宋律師上前和葉蘊和握手:“葉先生您好,打擾了?!?/p>
他的態度自然得體,葉蘊和雖然困惑,也不好說什么。
十一點左右,門鈴又響了。
這次來了十個人。
都穿著便服,但身姿挺拔,氣質干練。
為首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性,他向我出示了證件:“韓女士,我們是派出所的,接到相關情況前來調查?!?/p>
葉蘊和徹底懵了:“警察?調查?我們家怎么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蘊和,等會兒你就知道了?!?/p>
警察們進屋后,迅速分散開。
兩名留在玄關,兩名在客廳,其他人在餐廳和書房待命。
他們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宋律師和他的助理開始從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在餐桌上攤開。
一臺便攜式打印機連接著筆記本電腦,嗡嗡地工作著。
葉蘊和拉我到廚房,壓低聲音:“嘉怡,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會有警察?你朋友是律師?”
“他們是來幫我們的?!蔽铱粗难劬?,“幫你,也幫我?!?/p>
“幫我們什么?我們家犯法了?”
“不是我們家犯法了?!蔽艺f,“是有人在我們家犯了法。”
葉蘊和還想問,門鈴又響了。
這次不是一下一下按,而是持續不斷的長鳴。
夾雜著小孩的吵鬧聲,大人的說笑聲,拍門聲。
“蘊和!嘉怡!開門??!我們來了!”
薛麗萍的聲音穿透門板,帶著一貫的理所當然。
葉蘊和臉色發白,看向我。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轉身走向玄關。
宋律師和一名警察已經站在門口。
警察對我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握住門把手。
轉動。
拉開。
門外的景象涌了進來。
薛麗萍站在最前面,穿著嶄新的紅外套,臉上堆滿了笑。
她身后是郭陽曦,戴著耳機搖頭晃腦。
再后面是薛麗萍的丈夫郭志剛、婆婆楊桂娟,還有一群我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親戚。
大人小孩,拎著大包小包,擠滿了樓道。
“新年好??!”薛麗萍的聲音很大,“看我們多準時,都來幫……”
她的話卡在喉嚨里。
臉上的笑容像被凍住了一樣,然后開始碎裂。
她看見了屋里的警察。
看見了穿著西裝的律師。
看見了我平靜的臉。
她的腳步釘在門檻上,嘴唇哆嗦了兩下。
往后退了半步。
又退了半步。
身后的人群跟著后退,撞在了一起。
郭陽曦的耳機滑下來,掛在了脖子上。
他張著嘴,看著屋里的警察,手里的零食袋掉在了地上。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因為一聲孩子的哭聲而亮起。
昏黃的光照著十八張驚愕的臉。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進光亮里。
從口袋里掏出那個黑色的信號檢測儀,打開開關。
“滴滴……滴滴……滴滴……”
規律的報警聲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紅燈閃爍,指向薛麗萍身后的方向。
也指向我們家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08
薛麗萍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她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先是困惑,然后是慌亂,最后涌上來的是憤怒。
“韓嘉怡!你這是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大過年的,你讓警察來家里干什么?!”
我沒回答,只是舉起了手里的檢測儀。
“滴滴”聲繼續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