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鴨綠江,冷得能把鼻涕凍成冰碴子。
我站在丹東這邊,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帽子圍巾手套全副武裝,還是覺得那股冷意順著骨頭縫往里鉆。江風吹過來,臉像被刀片刮過一樣生疼。
江對岸,朝鮮新義州。那些新蓋的高樓靜靜地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外墻刷得鮮亮,遠遠看著挺像那么回事。可你要是仔細瞧,就能看見那些窗戶——有的黑漆漆的,什么也沒有;有的糊著塑料布,風吹過的時候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張張喘不上氣的嘴。
我掏出手機,想拍張照。手剛伸出來,就凍得縮了回去。
對面那些糊著塑料布的窗戶后面,住著什么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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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后來我在一群朝鮮姑娘身上找到了答案。
她們在丹東的工廠里打工,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們,是因為她們的穿著。
那是十二月最冷的那幾天,丹東的氣溫掉到了零下十五度。我穿著加厚羽絨服,里面還套著保暖內衣,走路都縮著脖子。那幾個朝鮮姑娘從車間里出來,上身一件單薄的工裝,下身一條春秋款的褲子,腳上踩著塑料拖鞋,咯噔咯噔地在水泥地上走。
我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你們……不冷嗎?”我忍不住問。
其中一個姑娘回過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好像才反應過來我在問什么。她搖搖頭,笑著說:“不冷啊,車間有暖氣。”
車間是有暖氣。可那是臘月,車間再暖和,能暖和到二十度嗎?她們那身打扮,放在我們這兒,就是春秋天的穿法。可她們就這么穿著,在零下十幾度的室外走來走去,臉上連個雞皮疙瘩都沒有。
后來混熟了,我才知道,這根本不算什么。
她們宿舍里,每天晚上最熱鬧的時候,是睡覺前的那一個小時。十幾個姑娘擠在洗手間門口,等著洗臉刷牙。擰開水龍頭,嘩啦嘩啦,全是冰涼的自來水。她們就著那冰碴子一樣的水,往臉上潑,往手上澆,一邊洗一邊說說笑笑,跟沒事人一樣。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你們……不用熱水嗎?”
領頭的姑娘叫順姬,來中國一年多了。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水珠,笑著說:“熱水要留著喝。洗臉用涼水就行,習慣了。”
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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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后來我聽她們說了無數遍。
習慣了冬天用涼水洗臉。習慣了穿拖鞋踩雪地。習慣了感冒了不吃藥,扛一扛就過去。習慣了住在窗戶糊著塑料布的房子里,用身體熬過那些零下二十度的夜晚。
順姬說,她老家在朝鮮北部的一個小城,冬天比丹東冷多了。她們家的房子是國家分的,不大,窗戶朝北。那扇窗戶的玻璃,在她十歲那年打碎了,一直沒換新的。冬天的時候,她阿媽用舊棉襖把窗戶堵上,再用塑料布在外面蒙一層。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響,冷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屋里跟屋外沒什么兩樣。
“晚上睡覺,我們一家四口擠在一個炕上。”順姬說,“被子不夠厚,就穿著衣服睡。我和妹妹睡中間,阿爸阿媽睡兩邊,把我們夾著。還是冷,但擠在一起,就暖和一點。”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吃了什么飯一樣平常。
“那你們冬天怎么洗澡?”我問。
“不洗。”她笑了,“一個月洗一次,去公共澡堂。澡堂也不是天天開,得看日子。平時就燒點熱水,兌著涼水擦一擦。”
“那要是熱水不夠呢?”
“那就涼水唄。”她眨眨眼,“擦完趕緊鉆進被窩,抖一會兒就不抖了。”
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讓我驚掉下巴的,是有一次看見她們洗頭。
那天晚上我去她們宿舍送東西,一推門,看見三個姑娘光著膀子站在洗手池前面,把頭埋在池子里,嘩啦嘩啦往頭上澆涼水。洗發(fā)水的泡沫順著脖子往下淌,她們凍得肩膀都在抖,可嘴里還在說說笑笑,互相潑水玩。
“你們瘋了?”我站在門口,聲音都變了調,“這么冷的天,用涼水洗頭?”
順姬抬起頭,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笑著說:“熱水不夠嘛。我們三個人,熱水就一壺,留著喝呢。”
“那也不能用涼水啊!會生病的!”
“不會的。”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又開始搓頭發(fā),“我們從小就這樣,習慣了。身體自己會想辦法,扛一扛就過去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把滿頭的泡沫沖干凈,用毛巾胡亂擦兩把,然后披著濕漉漉的頭發(fā),踩著拖鞋,咯噔咯噔地走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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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了個噴嚏。
我問:“感冒了?”
她揉了揉鼻子,笑著說:“沒有,就是鼻子癢。”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照常用涼水洗臉,照常穿著拖鞋走來走去。那個噴嚏,好像從來沒打過一樣。
后來我問她:“你們是不是從來不生病?”
她想了想,說:“也生病。但小病不去醫(yī)院,扛一扛就好了。發(fā)燒了就用涼毛巾敷額頭,睡一覺,第二天就好了。”
“不用吃藥?”
“藥貴。”她低下頭,“來中國之前,我都沒吃過幾次藥。生病了就是扛,扛不過去再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有一次,我問她:“你想家嗎?”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想。”
“想什么?”
“想我阿媽。”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想家里的炕。雖然冷,可是一家人擠在一起,就不冷了。”
“那你覺得這邊好,還是家里好?”
她抬起頭,望著窗外。窗外是丹東的夜景,燈火通明,霓虹燈一閃一閃的。她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這邊好。這邊有暖氣,有熱水,有吃得飽的飯。可是……”
她沒說完。
可是什么?
可是這邊的暖氣再暖,也不是家里的炕。這邊的熱水再多,也沒有阿媽燒的那一壺。
后來我想,也許對她們來說,“習慣”這兩個字,不只是習慣。
那是她們活下去的方式。
窗戶沒有玻璃,就習慣用塑料布。冬天太冷,就習慣擠在一起睡。沒有熱水,就習慣用涼水。生病了沒藥吃,就習慣硬扛。這些事放在我們身上,每一件都苦得受不了。可對她們來說,這就是日子,這就是活法。
不是不苦,是苦慣了。
不是不冷,是凍慣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也沒用。
順姬回國之前,我去送她。她拎著一個大袋子,里面裝著給家里人買的東西。我問她買了什么,她一樣一樣拿給我看:幾件舊衣服,一包糖果,兩雙棉鞋,還有一塊玻璃。
“玻璃?”我看著那塊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給我阿媽買的。”她笑了,“家里的窗戶,終于能換上了。”
那個笑容,我到現在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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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還在刮,零下十幾度的天,她穿著那件單薄的外套,踩著那雙塑料拖鞋,拎著那塊玻璃,一步一步走向車站。
她回頭沖我揮了揮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后來每次冬天洗熱水澡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她。想起她用涼水洗頭的那個晚上,想起她說“習慣了”時臉上的笑,想起她拎著那塊玻璃走進人群的背影。
一江之隔,兩種冬天。
我們在暖氣房里抱怨天冷,她們在沒有玻璃的屋子里擠在一起取暖。我們用熱水沖走一身疲憊,她們用涼水洗去一天的灰塵。我們把感冒當大事,她們扛一扛就過去。
可她們不覺得自己苦。
至少,她們不讓我們看出來她們苦。
順姬說,在朝鮮的時候,大家都這樣。習慣了,就不覺得有什么。
可我想,如果從來沒看見過另一種活法,也許真的就不覺得有什么。
但她們看見了。
她們看見了丹東的暖氣,看見了熱水器里流不完的熱水,看見了商店里擺得滿滿當當的棉衣棉鞋。她們看見了另一種冬天,一種不需要用身體去硬扛的冬天。
然后,她們還是要回去。
回去那個窗戶糊著塑料布的家,回去那個只能用涼水洗臉的日子,回去那個生病了只能硬扛的地方。
就像順姬說的:看見了,就回不去了。
可回不去,也得回。
這就是她們的命。
鴨綠江還在那兒流著,冬天還在那兒冷著。一江之隔的兩邊,各有各的活法。
我們這邊,活法叫生活。
她們那邊,活法叫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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