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的梧桐樹剛抽了新芽。
六月的太陽已經很毒了,曬得我后背發燙。
劉浩戴了副墨鏡,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行了,簽吧,別磨蹭。”
他看都不看協議內容,拿起筆唰唰簽了名。
“房子車子我的,你就拿你那三十萬走人,公平吧?”
公平。
這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像個笑話。
這套房子的首付,有十二萬是我媽出的。
這五年的房貸,我工資卡每個月自動扣五千。
但房產證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
因為當初他說:“寫我名字方便貸款,你放心,都一樣的。”
我信了。
現在,都一樣的意思是——都是他的。
“行。”我簽了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痛快。
“你別后悔啊。”
“不后悔。”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那走吧,我媽中午做了紅燒排骨,回去吃飯。”
我把自己那份協議疊好放進包里。
“我不回去了。”
“東西我昨晚收拾好了,就一個行李箱,你幫我寄到蘇敏那兒。”
他摘下墨鏡看我,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可真行。”
“嫁過來五年,走的時候就一個箱子。”
我沒搭腔,轉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路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他媽,王芳。
“曉曉啊,東西我都檢查過了,你自己的衣服拿走就行,家里的鍋碗瓢盆你別帶,都是我買的。”
“還有那條蠶絲被,也是我的。”
“行。”
“哎你別嫌我說話難聽,你啊,就是自己沒本事。”
“女人嫁了個好人家不知道珍惜,非要作。”
“以后在外面吃了苦,別哭著回來求我們。”
我掛了電話。
公交車來了,2路。
我上了車,投了兩塊錢硬幣,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的梧桐樹往后退,一棵接一棵。
手機又響了。
蘇敏發來一條微信:你真離了?
我回:嗯。
她秒回:你手上有多少錢?
我打了個數字:0。
蘇敏發了一連串問號。
我又打了一行字:別擔心,嫁妝在。
然后我翻開手機里的交易記錄。
兩百枚比特幣,靜靜躺在錢包地址里。
上輩子我死的時候,一枚比特幣值四十多萬。
兩百枚。
八千多萬。
可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這輩子,我會親手花掉每一分。
公交車經過一家商鋪,門口掛著“旺鋪招租”的紅條幅。
就是我五年前想買的那間。
當年報價四十八萬,劉浩不讓買。
現在門口貼的牌子上寫著:售價二百六十萬。
我笑了一下,把臉轉向窗外。
謝謝你啊劉浩。
謝謝你當年攔著我。
不然這三十萬就不會完整地變成比特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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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的出租屋在城東的老小區,五樓,沒電梯。
兩室一廳,她騰了間小臥室給我。
八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個宜家買的簡易衣柜。
我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個行李箱。
打開箱子,幾件換洗衣服,一本護照,一個移動硬盤,還有我媽留給我的一條金項鏈。
金項鏈沒換錢,這是底線。
“你說你傻不傻。”蘇敏端著兩杯速溶咖啡進來,一杯遞給我。
“三十萬嫁妝,買什么不好,買比特幣?”
“你知道那玩意兒去年跌了多少嗎?”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雀巢的,太甜了。
“知道。”
“那你還買?”
“因為它會漲。”
“你怎么知道?”
我看著杯子里渾濁的咖啡色。
因為我死過一次。
因為我看到過十年后的世界。
但這話我說不出口。
“直覺。”
蘇敏白了我一眼。
“直覺值三十萬?你可真舍得。”
她沒再說了,拍了拍我肩膀。
“先住著,不急,房租我的。”
“等你找到工作再說。”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
上輩子,蘇敏也說過這句話。
然后她養了我三個月,直到我找到一份超市收銀的工作。
再然后,我在超市干了八年,月薪從兩千三漲到三千一。
再然后,我病了。
她把所有積蓄拿出來給我治病。
最后我還是死了。
她一個人去火葬場給我收的骨灰。
這輩子,我不會再讓她替我收骨灰。
第二天我就出門找工作了。
上輩子我在超市收銀。
這輩子我拿著那張被劉浩扣在桌上的offer,去了那家外企。
“陳曉曉女士?”HR翻了翻我的簡歷。
“您的面試是上個月通過的,但一直沒來報到,我們以為您放棄了。”
“沒有。”我說,“家里有點事,耽擱了。”
“那您下周一能入職嗎?”
“明天就行。”
HR笑了一下,大概覺得我很急。
我是很急。
上輩子浪費了十年,這輩子一天都不想多等。
入職那天,蘇敏幫我熨了襯衫。
白色的,三十九塊錢,淘寶買的。
我穿著它走進寫字樓大堂的時候,玻璃門上映出我的影子。
瘦了,眼窩有點深,但腰板是直的。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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