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空調開得足,冷氣颼颼地往人脖頸里鉆。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
董事長傅建國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光亮的桌面。
他的目光掃過行政部那邊,落在低頭盯著筆記本的肖婉清身上,只停留了一瞬。
“節前該維護的關系都走了嗎?”傅建國的聲音不高,卻讓交頭接耳的聲音立刻消失了。
他看向采購主管李剛,“宏達那邊,是我們今年的重點。”
李剛臉上堆起笑,連忙點頭。
“禮品準備好了吧?”傅建國問得隨意,像是例行公事。
李剛的笑僵在嘴角,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李剛,又瞟向肖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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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鬧鐘是五點四十響的。
肖婉清在它響第二聲前就按掉了,動作快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身邊,彭浩宇背對著她,蜷縮著,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一點黑色的短發。
他昨晚又熬到后半夜,對著電腦屏幕,煙灰缸里塞滿了煙蒂。
肖婉清輕手輕腳地起來,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面天還是青灰色的,樓下早點鋪的燈剛亮,昏黃的一團。
她看著那光,發了會兒呆。
房貸短信是昨天傍晚到的,銀行扣款成功的通知,接著是余額提醒。
數字縮水得讓人心慌。
彭浩宇上個月的業績提成又沒達標,底薪扣掉社保公積金,拿到手薄薄一沓。
他的話越來越少了。
廚房里,肖婉清把昨晚的剩飯倒進鍋里,加水煮粥。
蒸屜上熱著饅頭和雞蛋。
動作機械,腦子里卻停不下來。
今天公司要開月度例會,行政部要準備會議材料,核對流程。
還有那份“宏達”公司的接待預案,李主管催了兩次了。
宏達是公司新搭上的供應商,據說背景很硬,董事長親自打過招呼。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蒸汽撲上來,模糊了肖婉清的臉。
七點整,彭浩宇揉著眼睛出來,胡子拉碴,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剝雞蛋。
“今天能早點回來嗎?”肖婉清把粥推到他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看情況吧。”彭浩宇頭也沒抬,把蛋黃整個塞進嘴里,噎了一下,用力捶了捶胸口,“有個客戶難纏,還得磨。”
“少抽點煙。”肖婉清說。
彭浩宇“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
出門前,肖婉清看了看鞋柜上的零錢罐,里面只剩幾個鋼镚。
她想了想,還是從自己錢包里抽出唯一一張百元鈔票,塞進彭浩宇掛在門口的外套口袋里。
他沒看見,或者說,假裝沒看見。
早高峰的地鐵能把人擠成照片。
肖婉清縮在角落,抓著冰冷的扶手,聞著周圍混雜的汗味和早餐味。
手機屏幕亮著,是李剛發來的微信。
“小肖,到了先去我辦公室一下,宏達的事。”
后面跟著一個微笑的表情。
肖婉清盯著那個表情,心里莫名地緊了緊。
公司寫字樓的大堂光可鑒人,空調開得很足,一走進去,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行政部在九樓。
肖婉清放下包,還沒來得及開電腦,就被李剛叫進了辦公室。
李剛四十多歲,有點胖,總是笑瞇瞇的,但眼神很活絡。
他示意肖婉清關上門。
“宏達那邊的王總,下周三過來談續約。”李剛搓著手,壓低了聲音,“傅董很重視,讓我們這邊把禮數做足。”
肖婉清點點頭,等著下文。
“往年呢,給關鍵客戶的節禮,都有一定……靈活性。”李剛斟酌著用詞,目光在肖婉清臉上掃了掃,“現金太扎眼,實物又怕不對胃口。所以一般呢,咱們都是準備超市的購物卡,面值靈活,也實用。”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簽紙,推過來。
上面寫著一個數字:11000。
“就按這個標準準備。”李剛說,“要得急,你這幾天就辦一下。記住,發票抬頭開公司,項目寫辦公用品或者勞保用品。”
肖婉清接過便簽紙,指尖碰觸到冰涼的桌面。
“李主管,這個金額……走報銷流程的話,需要哪些前置審批?”她問得小心。
李剛臉上的笑容淡了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先去買,把發票開回來。”他放下杯子,語氣如常,但話里的意思卻繞了個彎,“流程的事,走一步看一步。財務那邊……老馮管著,他認發票。”
他看了看肖婉清,又補充一句:“這錢你先墊上,回來就報。公司還能欠你的?”
肖婉清捏著那張便簽紙,邊緣有點割手。
一萬一千塊。
她卡里的余額,離這個數差得遠。
“好的,李主管。”她聽見自己說。
走出辦公室,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一道光斑。
有些刺眼。
肖婉清瞇了瞇眼,把那張便簽紙折好,放進襯衫口袋。
貼著她心口的位置,微微發燙。
02
整整一上午,肖婉清都有些心神不寧。
處理會議紀要時打錯了好幾個字,給各部門分發通知時,差點漏掉銷售部。
她腦子里反復轉著那個數字,11000,像一串滾燙的烙印。
午休時間,辦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幾個人。
肖婉清端著水杯,假裝去茶水間添水,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挪到了財務部所在的區域。
財務部的門半開著,里面傳出敲擊鍵盤和低語的聲音。
她看見馮平的獨立辦公室就在最里面,百葉窗合著,看不清動靜。
馮平是公司的財務總監,比李剛還大幾歲,個子不高,總是穿著熨帖的襯衫,背挺得很直。
他說話慢條斯理,很少提高音量,但公司里沒人不怕他。
資金審批、費用報銷,最終都要過他手里那支筆。
肖婉清在走廊里徘徊了一下,看到財務部的會計小張正拿著飯盒走出來。
“張姐,吃飯去啊?”肖婉清笑著打招呼。
小張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平時話不多,但還算和氣。
“是啊,樓下新開了家米粉,去嘗嘗。”小張看了看她,“肖助理有事?”
“沒什么大事。”肖婉清裝作隨意地問,“張姐,我想咨詢一下。如果部門有一些……嗯,業務招待或者公關方面的費用,金額稍微大點,報銷的時候需要注意什么呀?比如,需要提前填什么特別的申請單嗎?”
小張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看了看肖婉清,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招待費啊……”她拖長了聲音,“有發票就行吧,發票合規,事項合理。具體得看領導批不批。”
“那……像超市購物卡這種,發票開‘辦公用品’,能行嗎?”肖婉清問得更具體了些,手心有點出汗。
小張停下腳步,四下看了看,走廊里沒人。
她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極低:“肖助理,這得看是誰去辦,辦給誰。有的能行,有的……就不太行。”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說:“關鍵不在發票,在辦事的人懂不懂規矩。”
說完,她拍了拍肖婉清的手臂,笑了笑,“我也就瞎說,具體你還是得問馮總監或者你們李主管。我吃飯去了啊。”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肖婉清站在原地,手里的一次性水杯被捏得微微變形。
規矩。
她想起李剛那含混的指示,想起馮平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心里那點模糊的不安,漸漸凝成了實體的塊壘。
下午快下班時,肖婉清去公共打印機那里取文件。
打印機離財務部的后門很近。
她正低頭整理著吐出來的紙張,忽然聽到馮平辦公室里傳來聲音,不算大,但因為門沒關嚴,斷斷續續飄出來。
“……上次市場部那個單子,怎么做的賬?”
是馮平的聲音,依舊平緩,但帶著冷意。
另一個唯唯諾諾的男聲,聽不出是誰。
“腦子不清醒?那種票也敢拿過來充數。”
“規矩就是規矩。該走的門路不走,凈想些歪的。”
“下不為例。這次給你平了,再有下次,自己跟董事長解釋去。”
接著是椅子拖動的聲音,和一聲悶悶的、像是文件被丟在桌上的聲響。
肖婉清屏住呼吸,快速抱起打印好的文件,快步離開。
走回自己工位的路上,她感覺后背涼颼颼的。
“該走的門路。”
馮平的話,和小張含糊的提示,像兩根細線,慢慢絞在一起。
她坐回座位,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有些發白。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彭浩宇發來的短信。
“晚上陪客戶,不回來吃了。”
簡短,沒有多余的字。
肖婉清看著那條短信,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張折起來的便簽紙。
硬硬的邊緣,硌著手指。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連成一片沒有溫度的星河。
她想起早上出門前,塞進彭浩宇外套里的那張一百塊錢。
不知道他發現了沒有。
也不知道,他今晚陪客戶,又要喝多少酒,說多少違心的話。
都是為了生活。
可生活的門路,到底該怎么走?
她第一次,對李剛交代的這件“簡單”任務,產生了清晰的恐懼。
那不是對工作本身的恐懼。
是對水面之下,那些看不清、道不明,卻實實在在支配著一切的東西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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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兩天,肖婉清像上了發條。
她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時間,跑了五家不同的超市。
不敢在一家買太多,怕惹人注意,也怕發票金額太大不好解釋。
第一家,城東的大型連鎖超市。
她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圈,最后停在煙酒柜臺前。
心跳得有點快。
“麻煩您,我想買購物卡。”她的聲音比平時低。
售卡處的阿姨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尋常:“要多少面值的?多少張?”
“一千面值的……五張。”肖婉清說。
阿姨利落地開票、刷卡、激活,把五張金色的卡片和一張卷打發票遞給她。
“辦公用品。”阿姨在開發票時,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像是在提醒,又像是例行公事。
肖婉清接過那沓卡片和發票,薄薄的塑料片,卻沉得墜手。
五千塊。
她工資卡里的流動余額,一下子少了一大截。
第二家,社區超市。
買了三張一千的。
第三家,第四家……
每買一次,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卡片在包里漸漸摞起來,發票也攢了好幾張。
開票時,有的超市要求提供稅號和企業全稱,肖婉清把事先準備好的公司信息紙條遞過去。
有的超市問也不問,直接開了“辦公用品”或“勞保用品”。
整個過程,她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竊賊。
在明亮嘈雜的超市里,進行著一場心照不宣的、灰色的交易。
最后一家超市,離家很遠,她坐地鐵又轉公交才到。
只差最后兩千塊了。
這家超市規模小些,購物卡只能買到五百面值的。
她買了四張。
拿到最后一張發票時,她靠在超市冰涼的墻壁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完成了。
包里,十一張卡片,總面值一萬一千元。
對應的,是十一張發票,總金額一萬一千元。
還有她幾乎被掏空的工資卡,和幾張即將觸及透支額度的信用卡。
晚上回到家,已經快九點了。
彭浩宇還沒回來。
屋子里黑漆漆的,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
肖婉清沒開燈,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走到客廳,把自己陷進沙發里。
包擱在腿上,沉甸甸的。
她打開包,把那些購物卡和發票拿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一張張撫平,疊放整齊。
卡片在微弱的光里泛著冷硬的色澤。
發票上,黑色的打印字跡清晰無誤:辦公用品,壹萬壹仟元整。
有了這些票,就能報銷了吧?
李主管說了,馮總監認發票。
可小張的話,馮平辦公室里傳出的只言片語,又像鬼影一樣在腦海里盤旋。
“規矩。”
她究竟觸碰到了什么樣的規矩?
手機屏幕亮起,是彭浩宇發來的信息:“喝多了,同事送回來,在樓下。”
肖婉清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
彭浩宇果然被一個同事攙著,搖搖晃晃地站在路燈下,正彎著腰干嘔。
她心里一揪,抓了件外套就沖下樓。
扶彭浩宇上樓,幫他脫掉滿是煙酒氣的外套,擰熱毛巾給他擦臉。
彭浩宇閉著眼,眉頭緊鎖,嘴里含糊地嘟囔著什么,聽不清。
肖婉清忙完,坐在床邊,看著他因醉酒而泛紅的臉。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將她淹沒。
她忽然想起,那張一百塊錢,還在他外套口袋里嗎?
她起身,拿起那件皺巴巴的外套,伸手進口袋。
摸到了。
那張鈔票還在,被她折得整整齊齊的,似乎根本沒被動過。
肖婉清捏著那張紙鈔,站了很久。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小夜燈,光線昏黃。
彭浩宇的鼾聲漸漸響起,粗重,帶著酒意。
她輕輕地把一百塊錢放回口袋,把外套掛好。
回到客廳,那疊購物卡和發票還放在茶幾上。
在昏暗的光線里,沉默地存在著。
她走過去,把它們小心地收進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里,封好口。
然后,她走進狹小的衛生間,打開水龍頭。
冷水潑在臉上,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鏡子里的人,眼圈發青,臉色憔悴,眼睛里有些血絲。
她看著自己,看了很久。
最后,用毛巾用力擦干臉,走回臥室,在彭浩宇身邊躺下。
閉上眼睛。
明天,得去找馮總監了。
04
早晨,肖婉清起得很早。
她把牛皮紙文件袋仔細地放進通勤包里,又檢查了一遍里面的東西。
卡片,發票,還有一張她手寫的費用報銷申請單,事由欄工工整整地寫著:“業務招待費(宏達公司節日公關)”。
申請金額:11000元。
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日期。
她猶豫了一下,又在包里塞了一本空白筆記本和一支筆。
好像這樣,能多一點底氣。
馮平的辦公室,在財務部最深處。
敲門之前,肖婉清在門外站了足足半分鐘。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敲打著耳膜。
終于,她抬起手,指關節在光滑的門板上叩了三下。
“請進。”里面傳來馮平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肖婉清推門進去。
馮平的辦公室比她想象中更簡潔。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后面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柜,里面塞滿了文件夾和財稅方面的書籍。
窗戶很大,百葉窗調成統一的角度,光線被切割成均勻的條狀,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馮平正坐在桌后看一份報表,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
聽見她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從鏡片上方投過來。
“馮總監,您好。”肖婉清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自然,“打擾您一下,有點報銷的事情想請您審批。”
馮平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過來。
肖婉清走到辦公桌前,從文件袋里拿出那疊發票和報銷單,雙手遞過去。
“這是行政部為維護宏達公司關系,采購的節日禮品費用。發票都齊全,李主管那邊已經知悉了。”
馮平接過去,手指修長干凈。
他先是拿起那張報銷申請單,看了幾秒。
然后,開始慢條斯理地翻看那些發票。
一張,兩張,三張……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肖婉清站在桌前,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緊了衣角。
她看著馮平的臉。
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目光在每張發票的抬頭、金額、開票項目上停留的時間,似乎略微有些不同。
看完最后一張發票,馮平把所有的紙張攏在一起,在桌面上頓了頓,邊緣對齊。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肖婉清。
“小肖啊。”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緩,甚至帶上了一點長輩似的溫和。
肖婉清的心提了起來。
“這些票,”馮平用指尖點了點那疊發票,“開得倒是規整。”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給學生時間思考。
“辦公用品……勞保用品……”他慢慢念著發票上的項目名稱,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萬一千塊。量不小。”
肖婉清喉嚨發干,她想解釋:“馮總監,這是因為宏達那邊比較重要,李主管說……”
馮平抬起一只手,輕輕擺了擺,打斷了她。
他身體微微后仰,靠在寬大的皮椅靠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公司的費用支出,有規章制度。”他說,目光透過鏡片,落在肖婉清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尤其是這種……性質比較靈活的支出。更要講究方式方法。”
肖婉清聽不懂,或者說,她不敢聽懂。
“方式……方法?”她重復了一遍,聲音有些干澀。
馮平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弧度很小,轉瞬即逝。
那不是笑。
“李剛讓你來辦這事,沒跟你交代清楚?”他問,語氣里聽不出責怪,倒像是好奇。
“李主管說……先買,把發票開回來,走報銷流程。”肖婉清照著原話回答。
“哦。”馮平點點頭,像是明白了。
他向前傾身,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雙手指尖相對,形成一個塔尖狀。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看著肖婉清,語速放得更慢,“有些費用,走明賬,大家都方便。有些呢,就需要一點……變通。”
他伸手,把那疊發票和報銷單,朝著肖婉清的方向,輕輕推回了桌沿。
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但肖婉清覺得,那一下像是推在了自己心口上。
“小肖啊,”馮平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勸慰的意味,“這事……你再想想。”
他摘下眼鏡,從抽屜里拿出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想好了,再來找我。”
說完,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已經轉向了桌上另一份文件。
意思很明顯,談話結束了。
肖婉清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她看著被推回到自己面前的那疊紙。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代表著那一萬一千塊錢,代表著李主管交代的任務,也代表著馮平那句“你再想想”。
想什么?
怎么想?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她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拿回那些發票和報銷單,重新塞回牛皮紙袋里。
“好的,馮總監。那……那我再想想。”
她聽到自己干巴巴的聲音說道。
然后,她轉過身,幾乎是挪動著腳步,離開了那間明亮、整潔、卻讓人透不過氣的辦公室。
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
隔絕了里面那個平靜的世界。
走廊里的空氣似乎更冷了些。
肖婉清抱著那個文件袋,靠在冰涼的墻壁上,緩緩地蹲了下去。
她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想哭。
是那種懸在半空,腳下空空蕩蕩,不知該往哪里落的恐慌,攥住了她。
馮平什么都沒明確拒絕。
他只是讓她“再想想”。
可這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絕望。
它像一團粘稠的霧,把你裹在里面,你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該如何掙脫。
而你清楚地知道,霧的深處,藏著你看不見的規則。
和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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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婉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行政部的。
手里那個牛皮紙袋,此刻重得像塊鐵。
辦公區里,同事們在各自的格子間里忙碌,電話聲、鍵盤聲、低語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最平常的背景音。
可這一切落在肖婉清眼里,都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文件袋塞進抽屜最深處,上了鎖。
鑰匙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像是鎖住了什么見不得光的東西。
一整天,她都心神恍惚。
復印文件拿錯了頁碼,通知郵件忘了添加附件,接電話時喊錯了對方的名字。
李剛從她旁邊走過兩次,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但什么都沒問。
快下班時,內線電話響了。
是李剛。
“小肖,來一下。”
肖婉清的心猛地一墜。
她吸了口氣,站起身,走向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李剛正在泡茶,熱水沖進紫砂壺,激起一陣白汽和茶香。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色如常,甚至帶著點笑意,“怎么樣?卡買好了吧?”
肖婉清坐下,手指在膝蓋上絞緊。
“買好了,李主管。發票也開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是……馮總監那邊,沒批。”
李剛倒茶的手微微一頓。
熱水從壺嘴流瀉,注入小巧的茶杯,聲音淅淅瀝瀝。
“哦?”他把茶杯推到肖婉清面前,“老馮怎么說?”
“他……他沒說不批。”肖婉清斟酌著用詞,覺得每個字都燙嘴,“他就看了看發票,說讓我……再想想。”
李剛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小口。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小肖啊,”李剛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著,“老馮這個人呢,做事比較……講究。”
他看向肖婉清,眼神里有種過來人的了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公司這么大,方方面面都要打點。財務是管錢的,也是管風險的。有些錢,怎么出,出給誰,出多少,里頭有學問。”
肖婉清聽懂了,又好像沒完全懂。
“李主管,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剛截住她的話頭,聲音壓低了些,“馮總監讓你‘想想’,可能是覺得,這事辦得……還有點欠考慮。”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你想,宏達那邊,是傅董親自關照的。這禮送出去,不能光是我們行政部出了力,走了賬,就完事了。后續的關系維護,好處體現,是不是也得有人……承情?”
肖婉清看著他,感覺血液一點點涼下去。
“您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李剛立刻坐直身體,恢復了一本正經的神色,“我就是提醒你,辦事不光要把事辦成,還得讓該滿意的人滿意。”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
“小肖,我知道你墊了錢,壓力大。但這事急不得。馮總監那邊……或許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或者一個更……周全的方案。”
“你再等等看。別急著去催。”
等?
肖婉清腦子里嗡嗡作響。
她拿什么等?
信用卡的賬單提醒,房貸扣款后的余額,彭浩宇那張因壓力而日益沉默的臉……
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李主管,這錢……是我墊的。”她終于還是說了出來,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一萬一千塊,不是小數目。我……”
李剛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了肖婉清幾秒,那目光里,同情有之,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好像嫌她把話說得太白,破壞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知道。”李剛的語氣也淡了,“公司不會虧待認真辦事的人。但規矩就是規矩,流程就是流程。馮總監不點頭,這錢我也沒法從別處給你變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這樣,你再跟馮總監溝通一下?注意方式方法。有時候,一點小小的‘心意’,比干巴巴的發票管用。”
小小的“心意”。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肖婉清的耳朵里。
她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馮平嫌“回扣”少。
或者說,嫌她“不懂事”,沒有把該給他的那份“心意”預留出來,或者表達出來。
所以,那張合規的發票,那疊實實在在的購物卡,都成了廢紙。
它們換不來報銷單上的一個簽名。
因為它們沒有附著上那份看不見的、卻至關重要的“心意”。
肖婉清坐在那里,渾身發冷。
她看著李剛那張圓滑的、堆著慣常笑容的臉,突然覺得陌生極了。
這個她工作了兩年多的地方,這些她每天打招呼、一起開會的同事和上司,他們嘴里說的“規矩”、“流程”、“方式方法”,原來都藏著另一套語言。
一套她聽不懂,也玩不起的語言。
“我……我知道了。”她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說道。
她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
“謝謝李主管。我再……想想辦法。”
李剛點點頭,臉上重新掛起和煦的笑。
“這就對了。凡事多想一步,沒壞處。去吧,也別太有壓力。”
肖婉清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那間充滿茶香和“規矩”的辦公室。
走廊里空無一人。
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閉上眼睛。
包里,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
是銀行的短信提醒。
信用卡賬單,最低還款額,三千六百元。
到期日就在三天后。
肖婉清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06
接下來的幾天,肖婉清過得渾渾噩噩。
她嘗試著又去找了一次馮平,態度更加恭謹,言辭間甚至帶上了她自己都厭惡的暗示。
她說:“馮總監,這次給宏達準備禮品,多虧您平時把關,我們行政部才能把事情理順。李主管也常說要感謝財務部的支持。”
馮平正在看電腦,聞言,視線從屏幕移開,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深潭。
“支持是應該的。”他淡淡地說,“把事辦好就行。”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不再提報銷的事,肖婉清也不敢再提。
那疊發票和報銷單,依舊鎖在她的抽屜里。
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坐立不安。
彭浩宇的業績依然沒有起色,回家越來越晚,身上的煙酒味越來越重。
兩人之間的對話少得可憐。
常常是肖婉清問一句,他答一句,或者干脆沉默。
夜里,肖婉清常常驚醒,瞪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腦子里反復回放馮平那句“你再想想”,和李剛那意味深長的“小小的心意”。
像一座山,壓在她胸口。
她甚至開始后悔,當初為什么要接下這個任務。
如果推給別的同事……
可推給誰呢?誰又愿意墊這筆錢,去觸碰這潭渾水?
星期五下午,原本是每周相對輕松的時候。
肖婉清正對著電腦,機械地核對下周的會議室預訂表。
內線電話突然急促地響起來。
“小肖,趕緊的,把你們手頭的工作放一放。傅董帶人下來巡視,馬上到行政部了!”
李剛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透著一股不尋常的緊張。
肖婉清心里咯噔一下。
董事長傅建國很少這樣突然到各部門巡視,尤其是行政這種后勤支持部門。
她連忙站起身,環顧四周。
辦公室里有些亂,桌面上散落著文件,角落里的綠植葉子有些發黃。
“快,收拾一下!桌面整理干凈!”李剛已經快步走了出來,聲音不大,但帶著命令的口吻。
整個行政部瞬間動了起來。
拖動椅子的聲音,關抽屜的聲音,快速整理紙張的嘩啦聲。
空氣里彌漫開一種緊繃的氣氛。
肖婉清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文件摞好,把水杯塞進抽屜,又拿紙巾擦了擦桌面。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沒來由地慌。
她忽然想起鎖在抽屜里的那個牛皮紙袋。
手心冒出汗來。
還沒等他們完全收拾妥當,走廊里就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接著,行政部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傅建國走在最前面。
他身材不高,但很挺拔,穿著深色的夾克,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銳利地掃過辦公區。
他身后跟著三四個人,有助理,也有其他部門的總監。
馮平也在其中,依舊是一絲不茍的襯衫,神色平靜,看不出異樣。
李剛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堆滿笑容。
“傅董,您來了!歡迎檢查指導!”
傅建國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的腳步沒停,在辦公區里慢慢走著,目光掃過每個人的工位,掃過墻上的公示欄,掃過文件柜。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肖婉清低下頭,假裝在認真看電腦屏幕,手指卻僵硬地放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這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暫,但壓力感十足。
傅建國走到行政部靠里的位置,那里掛著公司的組織結構圖和年度重點工作推進表。
他駐足看了一會兒。
李剛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小聲解釋著什么。
傅建國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巡視似乎接近尾聲。
李剛明顯松了口氣,臉上笑容更盛。
“傅董,行政部這邊主要是保障和服務,我們一定……”
傅建國忽然轉過身,沒理會李剛的話,目光直接看向辦公區里的幾個人。
“節前的客戶維護,都安排好了吧?”他問,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李剛連忙回答:“安排好了,傅董!重要的幾家,我們都專人對接,禮品也都按計劃在準備。”
“宏達呢?”傅建國緊接著問,目光掃過李剛,隨即落在他身后的肖婉清身上。
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我記得,宏達是下周三來?”傅建國問。
李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光。
“是,是下周三。禮品……禮品這邊……”他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肖婉清,眼神復雜。
傅建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似乎對李剛這含糊的態度有些不滿意。
“誰具體負責?”他直接問,目光鎖定在肖婉清身上。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的視線,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肖婉清這里。
她能感覺到馮平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自己側臉上。
能感覺到李剛投來的、帶著焦急和催促的眼神。
也能感覺到周圍同事的好奇與探究。
空氣仿佛凝固了,厚重得讓人呼吸困難。
肖婉清坐在那里,手指緊緊摳著桌沿,指甲陷進木頭的紋理里。
幾天來的焦慮、委屈、憤怒,還有那一萬一千塊錢沉甸甸的重量,混雜著對眼前這種虛偽氛圍的厭惡,在她胸腔里瘋狂沖撞。
她看著傅建國那雙審視的眼睛。
看著李剛那強作鎮定的臉。
看著馮平那置身事外般的平靜。
腦子里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在極致的壓力下,發出細微的、瀕臨斷裂的嗡鳴。
李剛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提醒。
馮平端起手里一直拿著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動作從容。
傅建國還在等著她的回答,臉上已有了一絲不耐。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肖婉清張了張嘴。
喉嚨干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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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財務嫌回扣少,禮品他們要自行準備”
聲音響起來的時候,肖婉清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啞,但在這落針可聞的辦公室里,卻清晰得刺耳。
傅建國的目光凝了凝。
馮平喝水的動作停住了,保溫杯停在唇邊。
李剛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肖婉清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飄到了天花板上,冷冷地看著下面那個站起身、臉色蒼白的自己。
嘴唇在動,話語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回扣”兩個字,像兩顆生銹的鐵釘,被她用力砸在光潔的地板上。
發出沉悶而難聽的聲響。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空調的出風聲,窗外遙遠的車流聲,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卻又好像什么都聽不見。
所有人都僵住了。
空氣里有什么東西,被這句話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嘶啦一聲,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誰都不愿直視的內里。
馮平緩緩放下了保溫杯。
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不大,但在此刻的環境里,不啻于一記悶雷。
他的臉上,那層永遠平靜無波的面具,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嘴角抿成一條僵直的線,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起,里面有什么尖銳的東西一閃而過。
他看向肖婉清。
那目光不再平靜,也不再溫和。
像冰錐,帶著森冷的寒意。
李剛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雜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滿了驚恐、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出賣的憤怒。
他死死地盯著肖婉清,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傅建國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里,背著手,目光從肖婉清臉上,慢慢移到馮平臉上。
又從馮平臉上,移回肖婉清臉上。
他的眼神很深,最初的驚愕過后,沉淀下來的是一種可怕的平靜。
那平靜底下,是正在積聚的風暴。
“說清楚。”傅建國開口了。
只有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每個人心頭。
肖婉清指尖冰涼,渾身都在細微地顫抖。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她反而奇異地鎮定了一些。
那種破罐子破摔的、帶著絕望的鎮定。
“行政部接到任務,為維護宏達公司關系,采購價值一萬一千元的超市購物卡作為節禮。”
她的聲音依舊發干,但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我墊錢買了卡,開回了發票。李主管知情。”
李剛猛地一顫,臉色更白了。
“但報銷流程走到馮總監那里,被卡住了。馮總監沒有直接拒絕,只說讓我‘再想想’。”
她頓了頓,迎著馮平那冰冷的目光。
“后來李主管提醒我,說可能是‘方式方法’不對,有些‘心意’沒到位。”
“我理解的意思是,馮總監覺得,這筆費用的‘回扣’部分,沒有處理好。所以,禮品的事情,財務部可能要‘自行準備’。”
“自行準備”四個字,她說得很慢。
像一把鈍刀子,在凝滯的空氣里慢慢地割。
馮平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不再是裂痕,而是面具徹底剝落,露出底下真實的、陰沉的質地。
他盯著肖婉清,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但他依舊沒說話。
只是那握著保溫杯的手指,指節用力到泛白。
傅建國聽完,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慢慢轉過身,正面朝向馮平。
“馮總監,”傅建國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肖婉清說的,是怎么回事?”
壓力,瞬間全部轉移到了馮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