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源頭“守源人”

　　新華社北京2月22日電 2月22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大河源頭“守源人”》的報道。

　　平均海拔4700米的三江源頭，一年四季風雪不歇。電視劇《生命樹》以藝術筆觸描繪高原守護故事，讓三江源、可可西里被更多人看見、關注。

　　而現實里的江源大地，同樣書寫著生生不息的堅守。新春之際，記者走進江源腹地，探訪源頭第一戶牧民、第一座村落，在這群“守源人”的改變與期望中，記錄下高原最純粹、最動人的初心。

所有寒冷終會消解在一杯酥油茶里

　　冬季的長江源冰封千里，寒風刺骨，恨不能將人的皮膚生生撕裂。

　　距離長江南源當曲僅10公里左右，有一處海拔接近5000米的山村——達俄村。這里屬于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雜多縣結多鄉，緊鄰西藏自治區那曲市巴青縣貢日鄉。

　　在高原牧區采訪，不論何時，只要走進老百姓的家，主人都會給客人倒一滿杯酥油茶。酥油在奶茶中慢慢融化，一口香醇，驅趕嚴寒。

　　當記者捂著被凍僵的臉走進達俄村牧民塔加的家，意料之中，塔加熱情地端來了酥油茶。

　　塔加的家是長江南源當曲旁、一處大概60平方米的鋼板房，屋內靠著墻擺放了一排藏式沙發，既用來招待客人、也方便自家人休息。

　　“酥油茶真香，是自家牦牛擠的奶吧？”

　　“是的，我家有70多頭牦牛，那邊桶里的牛奶是用來打酥油的。”

　　在包村干部南柯多杰的翻譯下，塔加慢慢向記者講起了自己在長江源的生活。

　　塔加一家6口人，母親、女兒都是殘疾人，自己腿腳也不方便。52歲的他面龐黝黑，雙手遍布歲月留下的刻痕。

　　“過去我們的收入來源主要是挖蟲草。”塔加說，自己最怕兩件事，家里人生病和蟲草價格太低，“錢不夠花就要賣牦牛，可牦牛要擠奶、要幫我們馱東西轉場輪牧，再不行就只能四處借錢了”。

　　最近這10年，塔加家的日子變化很大：一方面他們家被當地政府納入監測戶、低保戶，農村合作醫療兜底下看病報銷比例超過90%；同時，伴隨三江源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實施，塔加本人被選為國家公園生態管護員，一年又多了21600元的固定收入。

　　聊天過程中，塔加一邊不時雙手向上微微抬起，示意記者喝熱茶，一邊讓女兒往鐵爐里多加些牛糞，奶茶滾滾，頂得壺蓋噼啪作響。

　　“我們這里太偏遠了，但黨和政府沒有忘記我們，干部們經常來問有沒有困難，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感謝。”塔加說著，眼含淚花，雙手合十，“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直到記者一行離開，所有人的酥油茶杯從沒空過，火爐上的奶茶依舊滾著。

風雪深處有人替黃河守歲

　　清晨6點、零下20攝氏度，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可可西里自然保護區公安局約古宗列派出所輔警桑求曲朋和才旺巴丁從縣城出發，開車前往黃河源頭。

　　沿著蜿蜒的盤山公路行駛，車燈比太陽更早照亮雪原。一路上，桑求曲朋和才旺巴丁走走停停，不時用望遠鏡觀察遠處是否有異常情況。

　　指著遠處一處洼地，桑求曲朋說：“約古宗列是水源地，10公里外還有牧民放牧，如果沒有其他任務，我們基本每周都要來看一看。”

　　到了！江源銀裝素裹，萬籟俱寂。

　　經過5個多小時的車程，記者被眼前的景象震驚。這是一片被積雪覆蓋的洼地，洼地深處有一口被圍欄保護起來的泉眼，旁邊的國家地理標識碑說明，這正是黃河源頭。

　　桑求曲朋一邊拿出無人機查看附近情況，一邊告訴記者：“這里夏天是一片濕地，源頭水特別清澈。”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身處于高原的寒風中，望著眼前蒼茫一片，記者難以想象，一泓泉水是如何不舍晝夜匯集成了萬里大河。

　　巡護任務完成后，桑求曲朋和才旺巴丁繼續前行。大概20分鐘后，一片金黃的草場出現在天邊，成群的牦牛好似黑珍珠，星星點點。

　　此時車外狂風大作，刮得人喘不上氣。桑求曲朋和才旺巴丁下車，朝著遠處一位牧民揮手打招呼。他們告訴記者，這位頭戴氈帽、正向我們走來的牧民叫各求，他們家是黃河源頭第一戶。

　　在一處避風的地方，各求介紹自己是玉樹州曲麻萊縣麻多鄉郭洋村牧民，一家三代人在源頭守了幾十年。“父母臨終前再三叮囑，我們五姐弟一定要守護好黃河，因為黃河從這里流下去，養活了很多人。”各求說。

　　與父母那一代不同，如今伴隨國家公園的設立，黃河源區進入系統化、高質量保護時期。近5年，青海每年向下游輸送約800億立方米源頭活水，成為全國唯一地表水國考斷面水質優良率連續5年保持100%的省份。

　　而在海拔約4600米的源頭區域，不僅有5G信號方便通信，各求這樣的“守源人”也成為國家公園的生態管護員，在家庭收入增加的同時，他們也有了更深的歸屬感。

　　“雨水多，黃河源頭水量就會變大，這幾年草場變得比過去茂密了，垃圾少了很多，大家的環保意識也提高了很多。”各求說，新的一年他希望黃河水仍然甘甜清澈，“能生活在黃河源頭，我覺得是一種光榮”。

把家鄉的山水慢慢說給世界聽

　　翻過海拔4493米的埡口，冰河如玉龍蜿蜒，牦牛散落在泛黃的草場上，藍馬雞撲棱著翅膀躍入灌木叢——這里是瀾滄江源昂賽大峽谷。

　　臨近春節，瀾滄江源、雜多縣昂賽鄉年都村牧民次丁還是像往常一樣，翻山穿林完成巡護任務。

　　2013年以前，次丁從沒想過自己生活的這片土地在別人眼里是畫。

　　那天，他在電視里看到了來旅游的人拍的照片——雪山、草甸、巖羊……這些都是他每天抬眼就能看見的東西。可那些照片里的光影，讓他愣住了。

　　原來家鄉這么美？原來那些他習以為常的山脊和溝壑，落在鏡頭里，這么讓人感動？

　　次丁去離自己最近的城市，花3500元買了一臺卡片相機。那是他第一次擁有自己的相機。

　　剛開始，他只會按自動擋。出門放牧的時候他就把相機揣在懷里，看見什么就拍什么。

　　山還是那座山，羊還是那群羊，可他舉著相機的時候，眼睛像被擦亮了一層——原來傍晚的光照在草尖上是金色的，原來雪豹走路的姿態比想象中更輕。

　　2016年，次丁遇到了一位攝影老師，他跟著老師學了6年——從怎么構圖，到什么時候光線最好，再到蹲守一只雪豹要等多久。同年，次丁的家劃入國家公園試點區域，他成為瀾滄江源園區的一名生態管護員。

　　守護山水的人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光。

　　帶著拍攝的照片，次丁去過云南、上海，參加攝影展。那些地方的樓房很高，人很多，可他站在自己的照片前面，覺得家鄉的山山水水也跟著他一起出了遠門。

　　后來次丁省吃儉用，把卡片相機換成了單反相機。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翻山、巡護。只是腰包里多了相機，手里多了垃圾袋。一邊拍，一邊撿。

　　冬天最難走。土路結冰，摩托車打滑，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動物也多。有時候轉過一個山彎，迎面就是棕熊的腳印，新鮮的。他攥緊相機，心怦怦跳，但還是往前走。

　　他害怕過雪豹。不是怕它們傷他——是怕自己忍不住救動物。

　　一次，次丁遇到兩只雪豹正悄悄圍獵一只巖羊。他舉起相機，鏡頭里，雪豹壓低了身子，肌肉繃緊，眼看就要撲出去。他沒按快門，反倒大喊了一聲，把雪豹趕跑了。

　　那天回去，他心里一直揪著。他救了巖羊，卻不知道雪豹后來餓著肚子去了哪里。

　　春節前，次丁獲得了一臺心心念念的無人機。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撕開包裝袋，一點點組裝好，將無人機升空。

　　當遙控器顯示屏展現出全新的鏡頭視角，次丁說：“我愛我的家鄉，新的一年，我想讓更多人看見她的美。”

　　電視劇《生命樹》讓更多人透過熒屏看見三江源的堅守與壯美，也讓生活在這里的牧民，換一雙眼睛重新認識家鄉、講述家鄉。

　　每一位默默無聞的“守源人”，都是江源里的一滴水、一棵草，平凡而堅定，涓滴匯聚，便融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壯闊征程。

　　他們用腳步守護山河，用鏡頭記錄美好，把對家園最深的愛，慢慢說給世界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