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來，變化中的潮汕鄉村

我故鄉的小村子，在一座十八線小城的城郊。我小的時候，村里所有的道路都是黃泥的，我家的后面，是一小片農田。夏天的夜里，各種各樣的小蟲子被火光吸引進來，引得我們小孩子陣陣尖叫。爸爸滿不在乎，從容地走過去把它們一一消滅。

我們家不遠的地方，有一條當年還算清澈的小河。它其實是人工開鑿的，目的是用來灌溉農田，我小時候就是在這條小河里學會游泳的。我們這一代的農村男孩子，都是自己學會游泳的，丟到水里泡一些時候，自己就會了。游泳教練是什么？聽都沒聽過。

小學在自己村里，上學的路上要經過一條兩側長滿了合歡樹的小路，夏天時知了的叫聲響個不停。路的兩旁有小池塘，我們停下來，撿小石子在池塘里玩打水漂。奇怪的是，我們當年似乎從來不會遲到。

小學也是在一種田野的中央，唯一能夠購買文具和小零食的地方，是學校旁邊的一間小商店。我家收割了稻谷之后，我躺在一堆稻草上，看著頭頂藍藍的天空。

那幾乎是我小時候唯一能夠見到的風景，也是最美麗的風景。

幾十年過去，這一切早就完全改變了。潮汕地區人多地少，靠種地是無法生存的，村里早就沒有人種地了，仍然存在著的少量菜畦，只是出于對自家種的菜的信仰，或者出于一些改不了的舊習慣。

我們村離市區太近，十年前開始被市區半含入口中，目前仍未完全消化掉，但已面目全非。

田野、鄉村小路、河流、夏夜的蛙鳴聲……所有童年記憶里的一切，全部都消失了。我們那座村子，現在既不像農村，也不像城市，甚至也不像城中村，因為城市化的進度走到了一半，因此看上去有點四不像。

這些變化，其實是漸漸發生的，一部分進程，是我在學生時代自己見到的。

一開始的變化，是修水泥路，農田減少，草地和樹木消失，河流和池塘不再清澈，漸漸變成排污溝，再也不能游泳了。空氣也在變糟，新建成的印染廠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把附近一帶最大的一條河流的水染成血紅色。人們肆無忌憚的把垃圾倒進那條河里，夏季暴雨時，整體條被垃圾堵塞，雨水排不出去，倒灌回村里。

這些情形發生的時候，大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到2012年間。那些時候，除了污染嚴重，家鄉小城的治安也不好，搶劫、盜劫、暴力斗毆是經常發生的事，夜晚單獨外出，是不太安全的事。

當然，在這些糟糕的情形發生的同時，大多數人的生活狀況，確實是在越來越好。一些人飛黃騰達，未能夠飛黃騰達的大多數，財務狀況也在變得越來越好。

2012年之后到現在的一段時間里，故鄉的變化加速了。新建的樓房越來越多，有點擁擠，但人們需要。當年修建的平房仍在，但已經變成舊房子，很少有人居住了。

樓房變多的同時，公共設施也越來越好。路面大規模地翻修，變得平坦，那些曾堆滿垃圾的河流被深度整治，再也沒有人丟垃圾了，河水也不再是血色的，變干凈了許多。河的兩岸修起了漂亮的護欄，種上樹木，變成了人們日常散步的綠道。

這十多年來，被污染的環境確實是在一點一點變干凈，空氣不像我少年時代那樣糟了，整個環境都在變好。村里的小學甚至修建了一座人工草皮的足球場，它相當良好，我帶孩子去玩，跑起來舒服極了。

和中國其他地方一樣，老家的治安這些年也變好了，傳統的暴力犯罪已經變得罕見，安全感成倍增長。

如上所說，它和我的記憶完全不一樣，甚至有點四不像。但對于生活在這里的人們來說，他們當然喜歡這些變化，喜歡周邊繁榮起來的商業；喜歡近在咫尺、正將自己同化的城市；喜歡價格上漲的資產；喜歡往前走的感覺……即使變化的過程中樣子有點奇怪，也是可以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