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兒第一次跟我回豫南老家過年,盯著灶臺邊熏得烏黑的臘肉看了半天,小聲問:“爸爸,你小時候真的覺得這好吃嗎?”她剛從超市回來,手里拎著包裝精美的進口零食。
我沒回答,只是帶她走到村后的浉河岸邊。冬天的河床裸露出大片的灘涂,幾頭老水牛慢吞吞地嚼著枯草。就在這里——我指給她看——四十年前,我和我的童年,曾像野草一樣瘋長。
![]()
餓出來的饞,是刻進骨頭的記憶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河南農(nóng)村,“吃飽”是門玄學(xué),更是門藝術(shù)。
青黃不接的春三月,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是常態(tài)。可粥再稀,母親總有辦法讓它生出花樣。掐一把剛冒頭的薺菜,剁碎了撒進去,就是野菜粥;秋天存下的南瓜,切塊熬化了,便是金燦燦的南瓜粥。最妙的是豆子——紅豆、綠豆、黃豆,抓一小把和大米同煮,豆子綻開花,粥就稠了,有了扎實的甜。
但孩子們真正的“盛宴”,在田野里。
豌豆田是春天的寶庫。豌豆角還沒飽滿,青嫩得能掐出水,我們像一群小賊,貓著腰鉆進田壟。生吃的豌豆角,有一股清冽的甜,混著青草氣,是那個貧乏年月里最奢侈的零嘴。被看田的老漢追著跑時,衣兜里漏出的豆角噼里啪啦掉一路,像撒下一串綠色的笑。
夏天的瓜地是天堂。看瓜人瞇著眼打盹,我們伏在田埂上,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對著西瓜“嘭嘭”地拍。選中一個,用拳頭砸開,紅瓤黑籽,蹲在日頭下啃得汁水橫流,臉埋進瓜里,抬頭時只剩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那份酣暢的甜,能驅(qū)散整個暑天的燥。
秋天的沙地蘿卜,號稱“水果蘿卜”。從地里拔出,在袖子上蹭蹭泥,“咔嚓”一口,脆、甜、微辣,帶著泥土的腥氣,是比任何糖果都過癮的滋味。冬天的烤紅薯更不用說了,灶膛的余燼里埋一個,等外皮焦黑,掰開是金黃的、流著糖蜜的瓤,燙得左手倒右手,也舍不得放下。
那時的“吃”,不是享受,是生存,是探險,是與天地直接交換能量。每一口食物,都帶著季節(jié)的密碼和土地的溫度。
野出來的樂,是灑遍大地的歡騰
如果“吃”是生存的底色,那“玩”,就是我們對抗貧瘠最響亮的宣言。沒有玩具,萬物皆可玩。
一張廢煙盒紙,能疊成四角。曬谷場上,我們跪著、趴著,鼓著腮幫子使勁扇,就為把那薄薄的紙片掀個面。贏了,對方的四角歸你,那是比考試得一百分還榮耀的戰(zhàn)利品。
雨后,黃泥巴是我們的橡皮泥。挖一團,捏成碗狀,高高舉起,猛地往地上一摔——“啪!”泥碗底炸開一個大洞,勝利的歡呼能把樹上的麻雀驚飛。比的是力氣,更是技巧,那一聲脆響里,有最原始的創(chuàng)造快感。
推鐵環(huán)上學(xué),是最拉風(fēng)的事。一根帶鉤的鐵棍,駕馭著一個滾動的圓圈,在土路上叮當作響。技術(shù)好的,能讓鐵環(huán)聽話地繞過石子、越過淺溝,像馭著一條鐵龍。放學(xué)的隊伍,就是一條鐵環(huán)的長龍,嘩啦啦碾過夕陽。
但所有這些,都比不上浉河的召喚。
暑假的午后,男孩們像接到秘密指令,從各個角落鉆出,赤條條地撲進母親的懷抱。河水清冽,能看見腳趾縫里的沙。我們打水仗,比扎猛子,在淺灘挖沙坑把自己埋起來。河灘上有種“甜草根”,細白細白的,嚼在嘴里有股淡淡的甜,那是我們共享的“口香糖”。
放牛是項美差。把牛趕到河坡,任它慢悠悠地啃草。我們便解放了,在牛背上站起來,迎著風(fēng),感覺自己是個將軍。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色,我們騎著牛,晃晃悠悠地回村,牛鈴叮當,和著肚子里因為玩耍而延遲到來的饑餓感,組成一天最安寧的尾音。
![]()
所有的“餓”與“野”,都在臘月里匯聚、升華,變成一場名為“過年”的盛大儀式。
一進臘月,空氣的味道就變了。先是磨豆腐的豆腥氣,石磨隆隆,雪白的漿汁流出來,點鹵后凝成顫巍巍的豆腐腦。接著是炸馓子的油香,顧紹周二爹是盤條的高手,細長勻稱的面絲在油鍋里翻滾、膨脹,變成金黃酥脆的一把,那是走親訪友最硬的通貨。
最高潮是殺年豬。豬的尖叫聲劃破冬日的沉悶,緊接著是燒水、褪毛、開膛的熱鬧。院子里支起大鍋,煮著新鮮的豬血、豆腐和五花肉,這便是“殺豬菜”。幫忙的男人們喝著散裝燒酒,臉膛通紅;孩子們圍著鍋臺轉(zhuǎn),等著那一塊最肥美的肉。
年夜飯其實簡單,卻是一年期待的頂峰。而比吃更讓人心跳的,是初一早晨的新衣裳。平日里穿的都是哥姐的舊衣,補丁摞補丁。只有這天,能從里到外煥然一新。天還沒亮就爬起來,摸著嶄新的布料,舍不得穿上,又迫不及待。拜年時,衣兜被花生、瓜子、水果糖塞得鼓鼓囊囊,還要眼疾手快地撿拾沒炸的鞭炮,那是接下來幾天的重要“軍火”。
![]()
如今,我?guī)畠赫驹谶@里。浉河依舊,只是水淺了,沙少了,河邊再也看不到光屁股的孩童。
超市里什么都有,她卻總說“沒意思”。她的童年被鋼琴課、英語班和電子產(chǎn)品填滿,精致,安全,卻似乎少了些野蠻生長的力量。
我終于回答了她最初的問題:“那不是好吃不好吃的問題。那是我們和土地、和四季、和一群野孩子,一起用‘餓’和‘玩’親手創(chuàng)造出來的味道和快樂。那種快樂,是長在骨頭里的。”
她似懂非懂。
晚風(fēng)拂過河面,帶來遠處村莊依稀的爆竹聲。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那個在泥地里打滾、在河水中撲騰的下午了。但浉河記得,那片土地記得,每個從那個年代走來的河南孩子心里都記得——
我們曾那么貧瘠,又曾那么富有。我們像田間的作物一樣,靠著一口飯、一口野氣,迎著風(fēng)日,把自己活成了最茁壯的樣子。
那不是鄉(xiāng)愁,那是我們生命的根。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