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面丨完成“最后一舞” 金博洋：“享受”冬奧無遺憾

原標題：面對面丨完成“最后一舞” 金博洋：“享受”冬奧無遺憾

四周跳時代開啟者、中國花滑男單奧運最佳成績創造者、三朝元老……這些標簽都貼在28歲的金博洋身上。當米蘭的冰面成為他奧運征程的“終章”，他沒有帶回獎牌，卻帶回了一種罕見的釋然與享受。這位剛剛完成自己“最后一舞”的28歲老將說：“做到自己想做的點，就是完美。”

當地時間2月13日，米蘭冬奧會男子單人花樣滑冰自由滑被看作是金博洋的奧運終章、最后一舞。金博洋的身上有很多標簽：男子花樣滑冰四周跳時代的開啟者和推動者、中國花樣滑冰男單最佳奧運成績的創造者、連續三次參加奧運會的老將，盡管他只有28歲。競技體育中意味深長的一幕，就是一個人依然年輕，卻因為身體的競技狀態已過巔峰，而告別并謝幕。

米蘭冬奧會上，金博洋出戰了花樣滑冰團體賽、個人賽男單短節目和自由滑三場賽事。其中短節目的比賽，他選用了一首英文歌曲，歌名既可翻譯為“戰斗和失敗”，也可理解為“戰斗到底哪怕失敗”。

記者：你為什么看上這個曲子。

金博洋：我覺得很貼切自身。

記者：整個歌詞里面，你最喜歡哪句話？

金博洋：恭喜我，感謝我。恭喜我自己，感謝我自己。

記者：你的成績是第17，你是奔著第幾去的？

金博洋：其實我沒有奔著第幾去，我就是想表現自己最好的一個精神面貌、精神狀態。

記者：但是最好的精神狀態，與你最好的表現匹配嗎？

金博洋：我覺得應該要比我最有能力時候的精神面貌，會要好得更多。

記者：什么叫最有能力的時候？

金博洋：就是17歲開始的時候。

記者：身體表現最好的時候。

金博洋：可能現在經歷了很多，也是第三次站在奧運會賽場上，從來沒有這樣一種能夠駕馭賽場的穩重感。

記者：就是到第三屆奧運會的時候，你的心可能已經進入到最佳狀態。但是很遺憾，身體會老。

金博洋：對。

少年成名是金博洋身上的另一個標簽。他的父母是中長跑運動員，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上職業競技體育的道路。但金博洋在7歲半時，因偶然觀看了一場申雪和趙宏博的冰上表演，而迷上了滑冰。之后，他用熾烈的熱愛和耀眼的天賦改變了父母的態度。

記者：是什么造就了你的好成績？

金博洋：就是樂觀。教練是非常有野心，讓我去嘗試“不可能嘗試”的動作。我那個時候也非常小、非常輕，摔了跟頭也不怕疼，依然非常熱血。我嘗試了這個動作，在之后大賽當中，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動作。

2013年，15歲的金博洋第一次在訓練中成功跳出四周跳。兩年后的2015年11月，在中國杯世界花樣滑冰大獎賽上，17歲的金博洋完成了四個四周跳，其中包括勾手四周接后外點冰三周連跳，這是這一超高難度動作首次在國際正式比賽中亮相。在此之前，人們普遍認為四周跳是人類極限的邊界，而少年金博洋不僅跨越了這一邊界，更“掌握一個四周跳并穩定重復”，花樣滑冰因此被帶入四周跳的時代。

在2017年世錦賽后的新聞發布會上，羽生結弦這樣評價他：“毫無疑問，是金博洋他激勵了我們所有人，因為他完成了勾手四周跳，讓人們意識到這是人類可以做到的事，是他把我們帶到了今天的高度。”

2016年和2017年，金博洋兩度摘得世錦賽銅牌，并以303.58分的總成績成為世界第五位、中國第一位突破300分大關的男子單人滑選手。2018年的平昌冬奧會等待著他。

記者：你那一次在冰上表現怎么樣？

金博洋：我覺得發揮得非常好。平昌冬奧會結束之后，才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理對于賽場的把控。

記者：什么意思？

金博洋：最后比的是心理。

記者：作為觀眾，看到的都是你們行云流水、絲滑的動作。這些動作我相信肯定都是肌肉記憶了。既然身體都已經完全記下來，為什么心理在這時候重要。

金博洋：肌肉記憶跳三周的話，完全沒有問題。但四周完全不一樣，可能少喘了一口氣，多想一秒，冰刀稍微晃動一下，就會導致他的跳躍不能很好地完成。這就是單人滑非常有魅力的一個地方。

平昌冬奧會上，羽生結弦完成了4個四周跳衛冕冠軍，金博洋也完成4個四周跳，以297.77分的總成績獲得了第四名。這是中國男子單人滑的冬奧會歷史最佳戰績。

金博洋：其實有一些人說，你沒有拿到第三，有一些遺憾、自責的感覺。

記者：自責什么呢？

金博洋：就差一步實現獎牌的突破。

記者：當時接受采訪的時候，你說過，我21歲，我還有時間。

金博洋：那個時候覺得，我第四，我第一次參加冬奧會，我很好。對于2022年北京冬奧會我一定要拿第三，用這種狀態給自己去加油鼓勵。

那時的金博洋并不知道，平昌冬奧會的第四名將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好的奧運成績，他同樣也不知道，命運的陡轉已在2018年悄然開啟。當年的世錦賽中，他的排名跌至第19名。隨后的2019賽季，他在大獎賽中接連失利無緣總決賽。長期的高難度四周跳讓他的腳踝反復受傷、難以維持系統訓練。而評分規則的全面調整，比如降低四周跳基礎分值、限制同一種四周跳重復次數，強調滑行、銜接、表演分的重要性，則逼著金博洋自我革命。同時，外訓計劃受阻、本土教練因身體原因退出一線，疊加疫情原因，讓金博洋無法保持系統有效的訓練。2021年世錦賽上，他的成績位列第22名。天才隕落的質疑聲隨之四起。

金博洋：那個時候都不想面對人了，看到滑冰就想逃避。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覺。

記者：誰能幫你。

金博洋：沒有人能幫我。

記者：自己怎么走出來。

金博洋：其實我一直目標很堅定。平昌冬奧會結束之后，我也說過，我想實現單人滑獎牌的突破。之后我就不說了，我覺得不要喊口號，自己心里還是一直奔著獎牌去，其實現實來講是達不到的。

記者：你去參加北京冬奧會的這一次，你覺得是可期的，還是說遙不可及的。

金博洋：可期，因為不確定因素特別多，我首先要堅定自己的目標。沒有什么不可能。

用堅定對抗不確定。憑著這樣的信念，2022年2月，24歲的金博洋站在了北京冬奧會的賽場上。在短節目比賽中，他再次選用了在平昌冬奧會上使用的音樂《臥虎藏龍》。

記者：《臥虎藏龍》大提琴曲響的時候，你在冰上感受到的是什么。

金博洋：就感覺跟著音符飄動，真的融入到里面。

記者：融入是你在北京冬奧會時候才有，還是說在平昌冬奧會的時候就已經有了。

金博洋：我覺得到北京冬奧會才有了。

金博洋的短節目獲得90.98分，自由滑拿到179.45分的賽季最佳成績，最終以總分270.43分位列第9名。社交媒體上，“金博洋戰勝金博洋”的現場點評和“你站在那里就是勝利”的話題廣泛傳播。比賽結束時，金博洋掩面哭泣的畫面，拓寬著人們對競技體育的理解。

記者：你結束之后痛哭流涕，心里面是解脫，還是巨大的遺憾。

金博洋：我覺得應該是一種解脫。

記者：你是希望能夠在平昌冬奧會第四的基礎之上往上走，但事實是排名下降了。既然如此，為什么你比賽完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金博洋：在北京冬奧會完成的兩套節目，對我來說是把這四年當中最好的狀態拿到了賽場上。

金博洋：其實2018年之后，我覺得自己的問題是沒有接受失敗的承受能力。我每一天的訓練、每一場比賽，都是進步，都是很順風順水的狀態。之后遇到失敗或者挫折的時候，可能對我來說一下接受不了，就走不出來。

記者：面對失敗的能力，有多重要？

金博洋：我覺得占50%吧。2020年之前，還不知道程序化參賽這個模式，在那之后才有心理老師給我講。

在很多場合，金博洋都提及，“程序化參賽”是他走出低谷，重返正軌的關鍵支撐。所謂程序化參賽，本質是將花滑比賽的整套動作、節奏把控、臨場應對甚至心態調整提前拆解，編排成一套可量化、可重復、可調整的“固定程序”。其中包含對失敗、失誤的預設與應對，強烈的個人意志與科學訓練的理念和方法相結合，才讓人們在北京冬奧會上看到了不負熱愛、不負堅守的金博洋，也讓金博洋找到了心理和身體的平衡狀態。

金博洋：在北京冬奧會可能是身體100%，心靈上可能是90%左右，基本上是最好的時候。

記者：那你還愿意繼續往下走嗎？

金博洋：想過要放棄，但是我覺得我自己心里放不下更多。

記者：放不下什么。

金博洋：自己喜歡的事情。我覺得我站在冰場上，穿著冰鞋滑著的時候，冰面會替我說話。因為我本來就不愛說話，但我站在冰面上，我的身體能向大家表達。我很喜歡這樣的感受，我打心底還是放不下，我還想要再堅持一下。

米蘭奧運周期，與更容易增長的體重，更容易下滑的體能做斗爭，成了金博洋的日常態。起初，他并不確定能否站上第三次冬奧會的賽場，直到2025年12月，他才正式鎖定參賽資格。

記者：你是28歲的高齡了，可能與你同臺競技的人比你小10歲，也就是十年前的你跟你一起在競技。這對你來說殘酷嗎？

金博洋：從2024年開始，我就把殘酷這些拋到腦后。我覺得更多的是享受，享受當運動員的時刻。能表達自己熱愛的事情，能夠做到這樣，我覺得是一件很自豪的事情。

選擇《戰斗和失敗》這首歌是表達自己熱愛的一種方式，花樣滑冰是身體、心靈、音樂、動作在冰面之上交融與綻放。和金博洋一同在2018年平昌冬奧會上閃耀的天才少年們多已退役，取而代之的是新一代選手，早已把四周跳的數量與難度推向新的極限。

金博洋：我在2022年之后就會想，我可能會結束自己的運動生涯。現在訓練的時候會想，我除了訓練，還要干什么，每一天訓練是我的意識跟肉體去做斗爭。我比原先滑得更慢一些，但是我有很好的把控能力，我覺得是一個很大的財富。

2月13日晚，自由滑比賽開始前，金博洋遭遇了極為罕見的意外，他的鞋帶突然斷了。權衡之后，他沒有更換新鞋帶，冰鞋的支撐與硬度因此受到影響。這大概率會影響動作的完美程度，而他本場的配樂，恰好是《完美交響曲》。

記者：你里面一個四周跳沒站穩，你當時心里慌張嗎？

金博洋：當時其實不是很慌張。這屆冬奧會，無論什么樣的結果我都可以接受。在賽場當中就是閉著眼睛，很享受。

記者：即便是有失誤，也不礙著你去綻放。

金博洋：對，大膽向前沖，不回頭去想我失敗的事情。即使是失敗了，我還一直要向前看。

記者：如果這樣的心態，要放在10年前的你身上該有多好啊。

金博洋：我覺得是無敵了。

記者：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怎么看輸和贏、怎么定義成功和失敗？

金博洋：我覺得是成功的，因為我達到了我想要達到的這種狀態。

記者：什么是完美？

金博洋：我覺得做到自己想要做的可以接受的點，就很完美了。享受當下，覺得當下美好，就非常完美。

229.08分，排名第17位，米蘭的冰面上，金博洋用這種方式結束了他的第三次冬奧旅程。人們注意到他臉上的笑意和跳躍與滑行中的輕盈。28歲，對花滑而言已是黃昏，但對金博洋來說，他才剛剛學會與遺憾握手言和。好在時間流逝中，熱愛并未改變。

記者：花滑已經成為你成長的一部分，它對你意義在哪兒？

金博洋：還是享受。它讓我認識到很多，我經歷的所有事情，給我很多的意志力。不斷地摧殘我自己，然后不斷成長，我覺得這是一件能夠使自己更強大的事情。我覺得成績不是很重要。

記者：如果你不圖成績，你圖什么呢？

金博洋：我當過一線的運動員，我現在28歲，每天去訓練所經歷的事情，是我之前沒有經歷過的自我挑戰的過程。希望用這份過程，能夠帶動中國花樣滑冰走上更好的一個臺階，這是我最大的夢想。

制片人丨劉斌 王惠東

記者丨董倩

策劃丨黃瑛 楊洋

編導丨郭佳

攝影丨楊帆 王忠仁 高忠

（央視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