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政壇的“前任陰影”：總理高喊右轉，聯盟黨卻懷念默克爾

弗里德里希·默茨在基督教民主聯盟（基民盟）黨代會上的一句致辭，似乎已經給出了重要的線索。在斯圖加特舉行的基民盟黨代會上，當講臺上的那名男子開始顯得有些局促不安時，臺下的代表們已經為坐在前排的貴賓持續鼓掌了近整整一分鐘。

“在她的身旁……”他試探性地開口，試圖硬著頭皮介紹下一位政要。直到他第二次被迫打斷這雷鳴般的掌聲，喧鬧的大廳才終于勉強安靜下來。

這位男子正是現任德國總理、中右翼基民盟黨魁弗里德里希·默茨。就在剛剛那一刻，他經歷了一種五味雜陳的洗禮：他正在公開歡迎安格拉·默克爾的到來。

默克爾，這位從2005年到2021年執掌德國長達16年的前總理、前基民盟主席，同時也是默茨多年來最強勁的政治宿敵，自卸任以來，幾乎絕跡于該黨的各項集會。就在上周五的斯圖加特，這位71歲的政治女強人受到的卻不僅僅是禮節性的寒暄，而是發自內心的熱烈擁戴。許多代表甚至激動地站起身來向她致意。

眾所周知，黨代會往往是一場經過精心編排的政治秀，它既是提振士氣的政治集會，也是老友重逢的同學聚會。表面上的團結一致，往往掩蓋著內部深層次的緊張與撕裂。默克爾在斯圖加特那短暫而沉默的亮相，卻傳遞出了千言萬語：關于她自己，關于默茨，更關于他們兩人共同塑造的這個百年大黨。 無論基民盟內部對她的政治遺產存在著怎樣激烈的辯論，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與“默克爾主義”的徹底決裂，在短期內絕對不會發生。

甚至可以說，默茨現在的行事風格，正越來越像那個他曾經試圖全盤否定的女人。

這種微妙的轉變，被濃縮在他演講中的一句擲地有聲的宣告里：“我已經做出了最終的決定，我們的政策將只在政治光譜的中間地帶尋求支持。”這句話標志著其政治路線的重大偏離。人們很難不去想象，坐在臺下的默克爾在聽到這句話時，嘴角是否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滿意意味的微笑。

僅僅在一年之前，也就是在德國聯邦選舉拉開帷幕的前夕，由默茨領導的基民盟/基社盟議會黨團曾拋出了一項雖無約束力卻極具象征意義的動議，呼吁采取更為強硬的移民政策。這項決議之所以能夠驚險通過，完全是因為極右翼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投下了贊成票——而這在德國政壇，是被視為絕對禁忌的。長期以來，所有主流政黨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道“防火墻”，嚴禁與該黨發生任何形式的合作。

當時，默茨曾留下一句引發軒然大波的名言：“我不看左邊，也不看右邊；在這些問題上，我只向前看。”許多人將這番表態解讀為他有意打破或模糊那道“防火墻”。這引發了政治左派的極大恐慌，隨后更是爆發了大規模的抗議示威。甚至連一向在卸任后保持沉默的默克爾也罕見地打破了規矩，公開批評默茨的舉動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如今，幾乎沒有人會懷疑，默克爾對默茨現在的“回歸中道”感到由衷的欣慰。

這就引出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為什么默克爾在斯圖加特還能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要知道，該黨內部很大一部分人至今依然固執地認為，她在執政期間犯下了嚴重的戰略失誤——從她對俄羅斯的綏靖政策，到她在2015年難民危機中的處理方式，無一不備受爭議。

多年來，默茨一直刻意與她保持著安全的政治距離，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諾，要讓基民盟“重新變得與眾不同”，要讓德國政府“更有能力捍衛自身的權威”。此時此刻，他卻站在臺上深情地說：“親愛的安格拉，歡迎來到斯圖加特。”

這究竟是他軟化了原有的政治信念？還是默茨已經清醒地認識到：在權力面前，他黨內的大多數人更傾向于維持表面上的和諧，而不是挑起公開的內訌？

在會議中心的走廊里，無論默克爾走到哪里，總能吸引無數的目光和舉起的智能手機。人們熱情地與她打招呼，與她擁抱，并爭相要求與她合影留念。代表們在接受采訪時，不約而同地將這個黨形容為一個溫馨的“大家庭”，甚至包括那些曾經對她提出過嚴厲批評的人。

來自勃蘭登堡州的前基民盟聯邦議院議員、現任德國酒店和餐飲業協會負責人的雅娜·希姆克，一直被視為該黨保守派陣營的代表人物，這一派系長期以來對默克爾的中間路線頗有微詞。但她現在卻說：“前總理能來到這里，我認為這是一件非常積極的事情。”她暗示，默克爾此舉是想表達對默茨的支持。

現任基民盟/基社盟議會黨團領袖、曾擔任過默克爾政府衛生部長的延斯·施潘，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他說：“黨代會固然是一個明確政治立場的時刻，但它同時也是一場家庭慶典。而安格拉·默克爾，毫無疑問是這個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員。”

默克爾長期的議會黨團領袖沃爾克·考德則把話說得更為直白：“這個黨現在需要的是團結，而不是無休止的爭吵。”而當被問及是否應該與默克爾劃清界限時，薩克森州州長邁克爾·克雷奇默甚至流露出了明顯的反感：“絕對不可以！”

一位獲準匿名接受采訪的前聯邦部長，提供了一種更為冷靜和充滿戰略意味的解讀：對于默克爾來說，這次訪問是一個完美的“雙贏”局面；它向外界傳遞了一個清晰的信號——她依然深愛并關心著這個黨。

而對于默茨來說，無論他個人內心對默克爾有著怎樣的抗拒，在當前的政治語境下，他除了展現出和解的姿態之外，幾乎別無選擇。

這位前部長進一步指出，這其中很可能還夾雜著精明的選舉算計。在巴登-符騰堡州，基民盟該州領導人曼努埃爾·哈格爾正試圖在3月8日的地區選舉中擊敗綠黨候選人杰姆·厄茲德米爾。在這種關鍵時刻，與默克爾的合影，或許比與默茨的合影更能有效地打動那些猶豫不決的中左翼選民。

歸根結底，對于基民盟來說，沒有什么比能夠重新執掌政權更重要的了。至于他們從哪里去拉攏選民——以及使用什么樣的形象、傳遞什么樣的信息或做出什么樣的承諾——那都是次要的。

網絡上那些尖酸刻薄的批評者已經發明了一個新詞“默茨爾”，以此來無情地嘲諷默茨與默克爾在政治路線上的日益趨同。在基民盟內部，這種聲音卻幾乎微乎其微。在斯圖加特，大約91%的代表將選票投給了默茨，支持他連任基民盟領導人。這一支持率甚至超過了其巴伐利亞盟友、基社盟黨魁馬庫斯·索德，以及社會民主黨副總理拉爾斯·克林貝爾最近所獲得的黨內支持度。

默茨無疑是帶著勝利者的姿態離開斯圖加特的。但是，默克爾同樣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宣告：她贏得了一場無聲的、遲來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