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走進西海固】那塊原本貧瘠的土地，“肥沃”起來了

【新春走基層·走進西海固】

那塊原本貧瘠的土地，“肥沃”起來了

——寧夏西海固采訪札記

光明日報新春走基層采訪組

昔日的荒山禿嶺已變成連綿的林海。光明日報記者 張文攀攝/光明圖片

盡管光明日報新春走基層采訪組幾人，不同時期都曾去過西海固，有的甚至去過多次，但是，這次的西海固，在我們眼里是那樣的新鮮又陌生——這塊土地上變化帶來的震撼，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

西海固名頭很響。響，是因為貧瘠。左宗棠認為這里“苦瘠甲天下”；聯合國糧農組織給出的結論是“這里不具備人類生存的基本條件”。

西海固貧瘠，首先與缺水有關。這里位于黃土高原西南緣，年均降雨量只有200多毫米，是中國西北最干旱的地區(qū)之一。它也是中國水土流失最嚴重的地區(qū)之一。

人們曾這樣形容往昔這里的缺水狀況：“麻雀渴得喝煤油。”我們曾采訪到這樣的細節(jié)：方圓幾十里，只有一孔小小的泉眼，為了能挑到水，人們往往凌晨兩三點就要趕去排隊；碰上大旱，吃水只能靠外地送水救濟，拉水車進村，連牛羊也都不顧死活地追著車子跑……

貧瘠的另一個原因，來自生態(tài)壓力過大。為了解決吃的、燒的等基本生存問題，人們只能無節(jié)制地向大自然索取，山砍禿了，草刨盡了，生態(tài)環(huán)境越來越惡化，一場山洪，就能輕易地將這片土地搞得溝壑縱橫、千瘡百孔……

西海固人民沒有被貧瘠和嚴酷環(huán)境壓彎腰，在黨和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幾十年來，他們憑籍勤勞、智慧、毅力奮力沖出了貧困的循環(huán)，走出了一條人與自然和諧之路。

緩解生態(tài)壓力，是他們采取的重要舉措之一。1983年以來，寧夏先后實施6次大規(guī)模移民，陸續(xù)從深山中搬出120多萬人，到條件相對好的地方重建家園。

事實證明：“遷出一戶，寬松兩戶，解決三戶。”留下來的人，擁有了更大的生存空間。而“山峁打個盹、溝壑喘口氣”，也為生態(tài)自我修復創(chuàng)造了條件。

在解決缺水問題上，國家和地方政府更是下足了功夫：先后投資數百億元，南調涇河水，北引黃河水。一系列水利工程的實施，有效地改變了水資源的空間分布，灌溉水引到了地頭，水龍頭接到了灶頭。數據顯示，僅固原市就建成城鄉(xiāng)供水管道3.2萬公里，62個鄉(xiāng)鎮(zhèn)、795個村實現村村通水，自來水普及率穩(wěn)定保持在99%以上。

路、電、網等基礎設施，義務教育、基本醫(yī)療、住房安全等保障措施，也隨之跟進。點穴式的精準施策，統(tǒng)籌兼顧的全面發(fā)力，讓原本貧瘠的土地日漸“肥沃”了起來。

的的確確，水是生命之源。這次，走馬西海固，我們發(fā)現，原來的“和尚頭”已被蔥蔥郁郁的林木覆蓋，溝畔枯黃的冰草能沒過膝蓋，昔日車轍壓出的山道上長滿了密密匝匝的灌木，連海拔近3000米的六盤山頂也長滿了刺槐、紅樺。我們驚嘆大地的自愈之力。

在固原市原州區(qū)官廳鎮(zhèn)薛莊村采訪，村民張萬里聽說我們是外地來的客人，拿出珍藏的茶葉執(zhí)意讓我們品一品用灶頭水龍頭里的“甜水”泡出來的香茶。他感慨：“以前用窖藏水泡茶，滿嘴泥腥味，再好的茶葉也糟踐了。”

水來了，路通了，電送了，網連了，這些發(fā)展基礎夯實了，必然帶來經濟的長足進步。

以往，因為缺水，種糧，往往“撒下一袋子，收獲一帽子”。現在，水滋潤了塬，地釋放了力，山川草木都澎湃著能量。譬如，過去因為海拔高，制約了農產品的生產。如今，在現代科技的加持下，這里種出的高品質冷涼蔬菜，成了廣東、上海超市里的“明星菜”。數據表明：固原市萬畝以上規(guī)模的蔬菜單品已突破10個，50萬畝冷涼蔬菜全產業(yè)鏈產值超45億元。

其實，何止一個冷涼蔬菜“熱”了，牛產業(yè)也實實在在“牛”了起來。

西海固有句老話：“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因為缺水缺飼草，誰家也不敢放開手腳養(yǎng)牛。固原市原州區(qū)頭營鎮(zhèn)楊郎村黨總支書記王偉偉說起往昔不勝唏噓：村里600多戶人家，只養(yǎng)了幾頭牛，權作耕地之用。而今，他一個人就養(yǎng)了1000多頭牛。

整個西海固，如今養(yǎng)牛成了支柱產業(yè)。天還沒亮，西吉縣興隆鎮(zhèn)單家集活畜交易市場，已經熱鬧開了。單南村黨支部書記邊斌嘴里呵著白氣，借著卡車的燈光，帶著我們在車縫子里穿行，他說：“現在要水有水，要飼料有飼料，村里有398戶人家養(yǎng)牛，牛存欄量1.7萬頭。今年，村里要開工肉牛產業(yè)融合園區(qū)，屠宰、分割、冷鏈、深加工，全鏈配套。”

盡管與東部發(fā)達地區(qū)相比，西海固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還算不上高。但縱向比，增勢十分明顯，2025年比上一年凈增加1063元，同比增長6.4%。

的確，這塊土地已不再貧瘠，也不再孕育苦澀，在西海固各族人民辛勤耕耘和汗水澆灌下，它開始捧出甜蜜，給予人們豐厚回報。

采訪中，上點年紀的西海固人告訴我們：從呱呱墜地那一刻起，終極目標就是吃飽穿暖。一位滿頭華發(fā)的農民作家講了自己上學時候的往事：好不容易碰上學校改善伙食做了一頓葷菜，饑腸轆轆的他，吃得急促鼻涕滴進了飯盆，可哪里舍得浪費呀，用筷子攪勻后繼續(xù)狼吞虎咽。

西海固人現在的光景又是什么樣呢？吃飽穿暖早已不是問題。我們走訪了十多個村莊：家家戶戶住著寬敞的大瓦房；許多家庭院子里停著小轎車；招待賓客的菜肴道道不重樣；芒果、榴蓮、龍眼這些熱帶水果也走進了尋常農戶家。

山好了，水好了，日子好了，人們的精神世界也越來越好。

“你見過西海固的黃土嗎？”

“攥一把，能聞到祖先的汗味；翻一翻，能長出最好的文學莊稼。”

大年初三，我們在西吉縣吉強鎮(zhèn)楊河村一個農家小院里，趕上了一群農民文學愛好者的“文學雅集”，他們說出的詞，念出的句，表現出的文學素養(yǎng)，讓我們這些專業(yè)搞文字的都贊嘆不已。

人口不足50萬人的西吉縣，有1600多人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其中300多人是地道的農民。他們一手拿鋤頭，一手握筆頭，種出了“鐵桿莊稼”。用農民作家史靜波的話說：“也許我們一輩子都寫不出偉大的作品，但可以活成一部偉大的作品。”

文學，作為精神文明的重要營養(yǎng)，滋養(yǎng)了鄉(xiāng)親們的精神世界。我們了解到，鄉(xiāng)親們愛上文學，便有了不一樣的精氣神，不再糾纏于瑣碎的家長里短，開始關注街巷面貌、庭院衛(wèi)生，開始講究日常談吐和穿衣打扮，開始重視孩子們的日常教育。有個村子，過去20年沒出過高中生，這兩年卻接連考出10多名大學生。

以往，婚喪嫁娶大操大辦是農村的痼疾。人們這樣形容“彩禮掏空家底，婚后一地雞毛”。現在，婚喪嫁娶大操大辦不見了，高價彩禮慢慢降溫了，人們爭著當移風易俗先進典型戶。

還有，人們不重“面子”重“里子”，專心發(fā)展生產，比誰家牛羊養(yǎng)得好，比誰家娃娃念書多……

這樣的西海固，你還能說它貧瘠？不！一點也不！這是這次新春走基層，我們得出的結論。

（采訪組成員：光明日報記者王慧敏、謝文、王建宏、閆磊、張文攀、崔興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