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城故事 | 煙火里的年 鄉愁中的豆粑香

作者：張萬杰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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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春節的記憶，定格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廬山腳下的鄉村。那時候的年，有我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煙火氣，以及最質樸的人間溫情。

每到臘月，母親總是家里最操心、最忙碌的人。年關的準備，樁樁件件都要她親手張羅，其中最隆重、最熱鬧的，就是煎豆粑。

煎豆粑是件要看天、挑日子的大事，必須選連續晴朗的好天氣，做好了要靠太陽徹底曬干，才能長久存放。這活兒從不是一家人能完成的，全靠鄰里互相幫襯，今天你家做，我們去搭手；明天他家做，大家再一齊上陣，熱熱鬧鬧，像過節一樣。

煎豆粑的工序繁瑣，先把米和麥子按比例配好，磨成細細的米糊，磨完之后，再在鍋里燙成薄薄大大的餅，攤在曬筐里晾涼，卷成長條狀，切成一厘米寬的細絲，再曬上兩天，直到完全干透。

磨面糊的工作是最費力而枯燥的事情，一般都要從清早磨到傍晚才能磨完，這個工作一般都是父親母親和兩個姐姐一起干的。煎豆粑的整個過程中，有兩個最關鍵的手藝，缺一不可。灶臺上燙面糊的人，要手腳麻利、技術熟練，在我的記憶里，全村燙面糊功夫最好的，金娥嫂可以算上一個。經她手燙出的豆粑，厚薄均勻，香軟筋道。另一個是灶門口燒火的人，這看著簡單，實則最考驗功夫。燒火用的都是曬干的松針，什么時候添柴、什么時候火旺、什么時候火弱，都要拿捏得恰到好處，火大了易糊，火小了不易熟。

巧玉嬤嬤是金娥嫂的婆婆，我家做豆粑大都是請她倆一起幫忙，一則巧玉嬤嬤的確是燒火的一把好手，火候掌控得恰到好處；二則，畢竟她倆是一家人，配合起來比較默契，一個掌勺，一個燒火，行云流水，效率極高。

我們這些十來歲的孩子，也有自己的任務。把撮箕反扣在灶臺上，等著燙豆粑的金娥嫂把剛燙好、還冒著熱氣的豆粑，用鍋鏟利索地在鍋里一旋，一鏟，再雙手一提，趁豆粑還沒反應過來，往撮箕上一放，端豆粑的就得趕緊小心翼翼端到曬筐上晾涼。

我們最喜歡圍著巧玉嬤嬤，軟聲央求她講故事，她一邊添著松針，守著灶膛里的火光，一邊慢悠悠地給我們講才子佳人的故事：＂從前，有一個秀才…．＂或者：＂從前，有個員外，他們家有個小姐…＂

巧玉嬤嬤沒有上過學，卻天生聰慧，她小時候趴在私塾學堂窗外旁聽偷學，竟然也認識不少的字。我最早聽到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就是從她那里聽來的。她有一個手抄本，一開口就是朗朗上口的唱詞：

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保家邦。

風調雨順民安樂，太平天子坐朝堂。

一統山河萬古揚，春來百花滿地香。

買賣客人下蘇杭，行到南陽縣里過。

抬頭觀看祝家莊，果然祝家好屋場。

我聽著聽著就入了迷，金娥嫂提醒說：“你還不趕快把豆粑端走！”我這才急忙端起撮箕要走，卻又轉回頭跟巧玉嬤嬤說：“嬤嬤，你現在莫講，等我來了，你再講好啵？”金娥嫂說：“好，好，我讓嬤嬤等你過來再講，你快點走！”

等我把豆粑端回來，巧玉嬤嬤就接著往下唱，那些古老又動人的情節，伴著灶膛里跳躍的火光，滿屋豆粑的焦香，一點點刻進我的童年里，成了歲月里最溫柔、最難忘的記憶。

豆粑煎好晾涼，就到了切豆粑的環節。這時候刀工麻利的鄉鄰紛紛上場，一條長板凳，一頭坐一個人，兩個人面對面開始切。切好的豆粑絲，簌簌落在板凳底下的籮筐里。大家一邊切一邊拉著家常，說說笑笑，滿屋子的歡聲笑語里，豆粑就不知不覺全部切完了。

所有豆粑切完，母親就會炒上一鍋肉炒豆粑，招待幫忙的鄰居們。等大家吃完，一個個跟母親告別，母親就站在門口，說著＂多謝你們幫忙＂、＂辛苦你們了＂之類的客氣話，一直送到門外。

到了第二天，母親還會把特意留著卷好沒有切的豆粑，挨家挨戶送給鄰居，嘴里還謙虛地說：＂我家豆粑口味不一定有你家的好，你只當是嘗一嘗好玩。＂

那時候的年，簡單、樸素，卻滿是煙火氣和人情味。一鍋豆粑，一幫鄉鄰，一段老故事，就是我心里最難忘的年，也是我走到天涯海角都放不下的鄉愁與思念。

附：手抄本·《梁山伯與祝英臺》：

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保家邦。

風調雨順民安樂，太平天子坐朝堂。

一統三河萬古揚，春來百花滿地香。

買賣客人下蘇杭，行到南陽縣里過。

抬頭觀看祝家莊，果然祝家好屋場。

祝家住在九龍塘，九重瓦屋九重墻。

屋上蓋的琉璃瓦，風吹細雨響叮當。

太陽出來放毫光，圍墻四面粉壁墻。

中間有個紫金梁，屋柱根根是柏木。

棟梁盡是廣不香，雕龍畫鳳一滿堂。

銅釘角子放毫光，地下磨磚貼兩堂。

玻璃窗子雕花板，二十四間小書房，

夜間走路不用光。

門前松柏樹成行，中間有個石牌坊，

上邊掛的金字匾，大字書寫祝家莊，

把門獅子笑洋洋。東邊有個土地廟，

西邊有個孔圣堂，門前一對上馬石，

旗桿對對列兩廂，萬歲賜匾掛中央，

蓮花白藕滿池塘，白鶴鷺鷥排成雙，

左邊大樹牛挨癢，右邊小樹馬乘涼，

門前又有一長江，昆侖發脈祝家莊，

二十四面俱朝陽，白鶴仙人來看地，

青龍白虎引鳳凰，人人夸獎祝家莊，

門前江水流東方，上通湖廣下通江，

也有官船來上下，也有客人下蘇杭，

也有米船運錢糧，好個越州勝南陽，

好個大戶祝家莊。

不出朝官并宰相，單出聰明女嬌娘，

一支龍脈正相當，祝家有個女裙釵，

取名叫作祝英臺，聰明伶俐多乖巧，

繡花猶如樹上開，好似仙女下凡來。

英臺長到一十六，許配馬家小兒郎。

心中煩悶對婢講，只愿讀書不拜堂。

瞞著父母女扮男，脫去羅裙換衣裳。

辭別家鄉往杭城，求學三年在書院。

草橋相遇梁山伯，結拜兄弟情意長。

同窗共讀三載整，朝夕相處共時光。

英臺暗把芳心許，山伯不知是女郎。

臨別依依十八送，長亭短亭話衷腸。

英臺假作妹子許，暗示山伯去求親。

山伯回家告母親，趕往祝莊來提親。

誰知馬家已下聘，英臺被迫許馬門。

山伯聞訊心悲苦，一病不起命歸陰。

英臺聞訊淚如雨，生不同衾死同墳。

樓臺相會成永訣，雙雙泣血斷肝腸。

馬家迎親船隊到，英臺祭墓裂斷腸。

狂風大作船難行，英臺祭拜梁兄靈。

墓穴忽然裂開縫，英臺縱身跳墳坑。

霎時風停天放晴，彩虹高懸照山林。

墳墓之上飛雙蝶，穿花拂葉舞紛紛。

從此梁祝成佳話，千古流傳到如今。

化作彩蝶雙飛去，生生世世不離分。

【作者簡介】

張萬杰，1962年10生，江西九江人，現客海南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