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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匠的幸福生活
文/黃文
李家花園的小巷,那種幽靜的氛圍,以及那種青苔散發出的潮濕的味道,三十年來,似乎一直沒有改變。小巷有一段老墻,青磚的尺寸不是現在的規制,上面有很多被歲月敲出的斑駁的凹痕。野馬醫生總覺得這段圍墻是有故事的。
這一次路過,看見老墻上嵌入了一塊石碑,上面雕刻著中國歷史上的一些人物,如徐彥剛、楊闇公等。原來他們在一百多年前,都在這條小巷走過。
在小巷青磚老墻下,有一個皮匠攤子,野馬醫生看見一個老熟人的身影,他正在轉動著他那手動縫鞋機,修補著一雙鞋子。皮匠也在這個老墻下,擺了三十多年攤了。
“皮匠,好久不見了!”野馬醫生問候道。
“怕有十多年了吧!”皮匠回道。
“都老了,都還好吧!”
“嘿嘿,將就,將就!”
野馬醫生想到自己的皮鞋好久沒有擦了,索性坐下來,一邊讓他擦皮鞋,一邊聊天。
野馬醫生問道:“你一直在這擺攤幾十年,老家沒有人了吧?對了,你哪個兒子呢?”
皮匠說:“他呀,現在搞了一個小貨運公司,混口飯吃!”皮匠嘿嘿地笑了,嘴角還是掛著那標志性的唾液沫子。謙遜的口氣中,隱藏著一點小小的得意,野馬醫生是知道他小得意的由來的。
皮匠突然想起什么,問道:“野馬醫生,想起個事,我的孫兒2歲,卻得了疝氣,是他媽懷他時慪氣了嗎。”
“那估計是老公公舍不得出營養費,氣的噻!”野馬醫生玩笑道。
“哪里喲!”皮匠委屈地叫道,“為了抱孫兒,我老婆子把兒媳婦當仙人板板供起,雙手連冷水都不沾,會舍不得她吃。”
皮匠又呵呵地笑了:“現在也不像前幾年,哪會缺吃的呢,野馬醫生你說呢?”
野馬醫生看見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嬰兒營養不良會引起其他問題,不會導致疝。媽媽懷孕生氣,也不會導致疝氣。”
野馬醫生接著說道:“其實,嬰兒的疝的發生,是他在發育時,腹腔的睪丸要掉入陰囊,會留下一個通道,這個通道在出生前,一般會閉上,如果這個通道未閉合,就會形成疝,這叫先天性疝。”
“兒科醫生說需要動手術,你說行不行?”
野馬醫生說:“專業人士說專業話,我不是兒科大夫。不過,現在腹腔鏡微創,應該問題不大。”
野馬醫生說罷,感嘆道時間過得好快,三十年前的小伙子,轉眼就是當爺爺了。
三十年前,皮匠第一次來到重慶,就開始在這里擺修鞋攤。那時的他,還是一個年輕人,個子精瘦矮小,眼睛溜圓,有點像猴子的眼睛。他非常愛講話,所以嘴角常常掛著唾液沫子。
那時,社會快速發展,擦皮鞋作為一種新興的職業,成為很多農村婦女進城的就業選擇,她們背起擦鞋箱,在大街上游動擦鞋。而皮匠發現自己作為一個背街的固定攤位,又擺在一個路口,這就成了擦鞋得天獨厚的優勢,于是他也開始擦鞋了。
皮匠很會聊天,一邊擦鞋,一邊拉家常,所以周邊的人的職業行當,他幾乎都知道。他擦皮鞋的時候,會準備兩種鞋油,對一些人,他會煞有介事地說道:“哇,你這個皮鞋是好皮子,要用好鞋油!”然后從工具箱里拿出另一管鞋油,說,“你看吧,好皮子,上了好鞋油,顏色都不一樣。”他上下嘴皮一翻,把那人好一通恭維。如此一來,皮匠不僅把皮鞋擦得很光亮,而且把顧客的心情也擦得很敞亮。所以,皮匠不僅是在擦鞋,似乎還在進行著一場社交活動。因此,皮匠擦皮鞋的業務,比他修鞋的業務還要好。
后來,皮匠又在鞋攤上擺上一臺配鑰匙的機器,此時他又開始了周邊住戶配鑰匙的業務。再后來,他掛出了回收舊冰箱、舊電視和舊洗衣機的牌子,他的策略是守株待兔——周邊住戶有賣的,他就上門去取,而不去走街串巷,而且專收舊電器。再后來,他掛出了修理家用電器的牌子。野馬說他是“一個臭皮匠,頂了三個諸葛亮”,要通吃李家花園的家政業務。
有一次,野馬醫生家的洗衣機壞了,于是叫皮匠上門修理,其實野馬醫生也是半信半疑的,結果皮匠一陣搗鼓,說是電容壞了,需要更換一個電容。
“你怎么也會修電器?”野馬醫生問他。
“線路圖很簡單,我一看就會,我的高中物理還是很好的,我是自學的電器修理。”皮匠回答道。
原來,皮匠居然還是高中生,野馬醫生問他為什么不上大學?皮匠撓撓頭皮,不好意思地笑了:“高考差幾十分,家里沒有錢復讀,就出來打工了。”
皮匠更換電容后,野馬醫生發現皮匠換的電容器似乎不是新的,但皮匠沒有直接回答野馬醫生的質疑,而是拍胸脯道:“我這個是‘家門口’的質保,一年之內壞了,免費更換。”
野馬醫生看著洗衣機平穩絲滑地運轉著,覺得皮匠說得好有道理,簡直無從反駁,也就認可了。
有一次,皮匠給野馬醫生擦皮鞋時,聊起學汽車駕照的事情,野馬醫生好奇地問皮匠要買車了嗎?
“娃兒讀書不得行,大學考不起!”皮匠說道,他似乎也沒忘他自己也沒有考上大學的事實,“我那時是家里沒有錢復讀,不然我還不是和你們一樣,讓別人擦皮鞋。”說罷,皮匠嘿嘿地笑起來。
“我準備讓他學駕照,然后買個小貨車,跑點貨運。”
皮匠的孩子,后來就在他父親的安排下從事了貨運這個行當。據說皮匠在房價暴漲之前,還在附近買了一套二手房,老婆和娃兒就進城了。
十多年前,野馬醫生搬離了李家花園。
今天回來,小巷似乎一切都沒有變化,但一切似乎還是在變化。皮匠的小家族不僅在李家花園扎根發芽,而且開花結果了。
野馬醫生看見皮匠的攤位上,回收舊物的牌子寫著:回收舊手機、舊平板。野馬醫生指著牌子,調侃他道:“你是不是又在修理手機和平板!”
皮匠搖晃著腦袋,說道:“專業人士說專業話,這個東西還是太高科技了,我是不會修,我是賣給二手商。”
野馬醫生對皮匠用自己剛才說的話回答,覺得好笑:“你小子的小腦袋,真的太活泛了,再過幾年,估計你要回收機器人了!”
皮匠大笑道:“那是的!那是的!”嘴角掛著唾液沫子。
附近的學校放學了,一群一群的孩子沿著小巷走來。兩個女孩要來擦她們的運動鞋,野馬醫生就不打擾皮匠的生意了,告別離開。回頭遠遠看見皮匠一邊擦鞋,一邊和兩個小女孩嘮著什么。
小巷的幽靜,被小販們招呼孩子們的吆喝聲打破了,只有那面散發著青苔味道的青磚墻,默默地注視著小巷里的一代又一代人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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