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的“馬戲團政治”與澤連斯基的逆襲之路

2018年3月31日，烏克蘭司法部批準了一個新的政黨人民公仆黨。熟悉烏克蘭的人都會覺得這是一條無關緊要的新聞，甚至是一個笑話。這個政黨既沒有廣泛的群眾基礎，也沒有嚴謹的施政綱領，完全是從政治電視劇《人民公仆》里“cosplay”出來的一個行為藝術群體。然而令人震驚的是，這個新政黨背后的代表人物，在短短一年后的大選中，居然以73%的得票率完勝對手。擊敗前總統波羅申科、帶領人民公仆黨贏下大選的人，竟是那部電視劇的主演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

不管是誰，都會覺得這個故事過于瘋狂，烏克蘭的政府仿佛已經變成了馬戲團過家家。事實上，當時的烏克蘭政府確實像個“馬戲團”，然而，澤連斯基卻并非小丑。只把澤連斯基當成一個演員，是對他最大的誤會。

澤連斯基能成為烏克蘭總統的核心原因，在于蘇聯解體以來，烏克蘭政府的信譽已經崩塌到無以復加。烏克蘭人寧愿選擇一位扮演總統的演員，也不愿再相信任何一位真正的政客。在他們眼中，基輔政府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馬戲團，這并非偏見與污蔑。事實上，在澤連斯基之前，幾乎所有烏克蘭總統都是政策愚蠢、丑聞纏身的“小丑”。

蘇聯解體后的第一位烏克蘭總統，是出身于舊蘇聯官僚體制的克拉夫丘克。蘇聯解體后短短三年，烏克蘭不僅在國內爆發了大規模通脹，還簽署了《布達佩斯備忘錄》，親手拆掉了保證烏克蘭安全的“承重柱”。1994年，當克拉夫丘克在一片罵聲中下臺后，南方機械制造廠前廠長庫奇瑪成為新的烏克蘭總統。

雖然庫奇瑪本人的丑聞不算多，但他犯下的錯誤更大。在他任期內，烏克蘭進行了大規模的國有資產私有化，然而這個過程極不透明，少數與他關系密切的投機分子，以極低價格攫取了烏克蘭關鍵產業的控制權，并形成徹底綁架烏克蘭政治的寡頭階層。

2004年，忍無可忍的烏克蘭人在顏色革命的煽動下，拒絕庫奇瑪指定的接班人亞努科維奇，轉而推舉堅定親西方的維克托·尤先科成為新任總統。烏克蘭人本以為立場的徹底轉變能帶來改觀，然而尤先科在煽動顏色革命上是一把好手，治國卻一竅不通。在他的任期內，烏克蘭幾乎每年都爆發政治危機；同時，他與昔日盟友、時任總理季莫申科之間爆發了激烈且持續的權力斗爭。高度內耗導致政府多次癱瘓，改革自然停滯不前。

2010年，再次忍無可忍的烏克蘭人將親俄的亞努科維奇推上總統位置。如果說尤先科當不好總統是因為無能，那亞努科維奇就是單純不想好好當。在自己任期內，亞努科維奇除了撈錢還是撈錢。烏克蘭國內在那幾年出現了登峰造極的系統性腐敗，腐敗丑聞也為西方顏色革命提供了最好的溫床。2013年廣場革命的爆發，讓亞努科維奇的統治風雨飄搖。而在神秘狙擊手事件發生后，擔心被清算的亞努科維奇想都沒想就逃往俄羅斯。

廣場革命讓烏克蘭的親俄勢力徹底熄火。下一位總統，是擁有龐大糖果、汽車和媒體帝國的寡頭商人波羅申科，人稱“巧克力大王”。烏克蘭人之所以信任他，一方面因為他競選的核心承諾是反腐，另一方面因為他是知名的親西方人士。然而四年過去，除了設立一些形同虛設的反腐機構，系統性腐敗毫無改善跡象。烏克蘭民眾不得不承認：讓一個寡頭去反腐，無異于讓他自斷臂膀。

可是烏克蘭走到今天，親俄的總統有過，親西方的總統有過，有錢的總統有過，有知識的總統也有過。在傳統精英的光譜里，烏克蘭人已經窮盡所有選擇，然而無一例外，帶來的都是進一步沉淪。走到這一步，烏克蘭人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澤連斯基作為一個從未有過政治經驗的新人，其演員身份反而成了最大的優勢。在電視劇《人民公仆》中，他扮演的正是一位痛治腐敗、并意外當選總統的普通教師。在烏克蘭人看來，既然傳統政客已證明無法帶來改變，那么一個全新的、未被污染的局外人，哪怕是演員，說不定也能帶來希望。

不過，烏克蘭人這次算是“賭對了”，因為澤連斯基的身份絕非演員這么簡單。澤連斯基早年經歷非常復雜：他生于猶太家庭，又在蒙古生活了四年；青年時代在克里維里赫經濟學院主攻法律，畢業后卻選擇成為一名喜劇演員。1997年，他與幾位朋友共同創建了名為“九五街區”的表演團隊，團名來源于家鄉克里維里赫的一個地區。值得注意的是，澤連斯基不僅是團隊隊長，還是主要演員和劇本創作者。

當“九五街區”獲得巨大成功后，澤連斯基的工作室迅速轉型為同名的電視節目制作公司。該公司制作了大量成功的電視節目、電影和動畫，其中核心、最成功的項目，正是政治諷刺類節目《晚間街區》。該節目在烏克蘭獲得現象級收視率，不僅讓澤連斯基成為家喻戶曉的政治諷刺明星，也讓他產生了更大的野心。于是，2015年，政治諷刺劇《人民公仆》應運而生。

《人民公仆》首播于2015年10月16日，講述了一位名叫瓦西里·戈洛博羅德科的高中歷史老師，在網絡輿論推動和民眾眾籌支持下，出人意料地在大選中獲勝，成為烏克蘭總統。劇集主要講述這位理想主義的“平民總統”如何在充滿陷阱的政治環境中，與貪腐官僚和手眼通天的寡頭們斗智斗勇，試圖建立清廉高效的政府。

客觀來看，《人民公仆》是一部純粹的爽劇：一個代表普通人的清廉領袖，用常識和正義感對抗整個腐朽體制，邏輯上存在不少不嚴謹之處。但在細節上，這部劇的深度與廣度遠超一般爽劇。劇中幾乎每一個荒誕情節，都能在烏克蘭現實政治中找到原型：無論是寡頭通過代理人操縱議會，還是政府官員的腐敗無能，該劇都進行了細致描繪，精準抓住烏克蘭社會最核心的痛點。同時，它觸及了烏克蘭社會的方方面面：腐敗、外債、公共服務、國際機構、寡頭問題，無一略過。它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為烏克蘭民眾上了一堂屬于電視媒體時代的政治課。

在這部劇中，澤連斯基扮演了主角戈洛博羅德科。但如果只把他當作一個演員，那就是最大的誤解。該劇由澤連斯基自己的公司制作出品，他不僅是藝術總監，更是公司創始人和所有者。從劇本創作到最終剪輯，他在所有環節都擁有最終決定權。同時，他還是核心編劇，整個故事的概念、主角設定、劇情推進與細節打磨，都以他為核心的編劇團隊完成。

站在事后角度看，《人民公仆》并非單純的電視劇，而是澤連斯基的政治競選綱領。這部劇以娛樂為外衣，深入闡述了他本人對烏克蘭所有問題的看法和解決方案。《人民公仆》像一把火，徹底點燃了烏克蘭人對政治的熱情。火勢燃起后，澤連斯基迅速被推上風口浪尖。

沒人知道他在拍攝這部劇之前是否已有政治野心，但當劇集播出后，他已經站在了烏克蘭歷史的潮頭。然而，讓一個演員當總統，即使在烏克蘭也是石破天驚的大事。在澤連斯基宣布領導人民公仆黨參選后，各種攻擊紛至沓來，“小丑”“演員”“門外漢”等標簽全被貼到他身上。競爭對手與傳統精英不斷強調：他根本沒有政治、經濟和軍事相關經驗，完全無法領導一個處于準戰爭狀態的國家。況且，澤連斯基的大后臺寡頭科洛莫伊斯基，又與時任總統波羅申科是死敵。看上去，他的競選之路希望渺茫。然而，他最終卻取得了烏克蘭歷史上最大的一次選舉勝利。為何如此？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