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揭秘?|?“種樹市長”的雙面人生：1.55億受賄款與40億綠化工程的黑色幽默

2021年2月23日，正月十五的元宵燈火尚未熄滅，中央紀委國家監(jiān)委網(wǎng)站一則通報讓山東政壇再起波瀾：山東省人大常委會原黨組成員、副主任張新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紀律審查和監(jiān)察調(diào)查。此時，距離他卸任山東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已過去三年，距離那場轟動全國的“植樹增綠大行動”已近九年。

人們記得他，是因為青島街頭那些被拔掉的草坪和強行栽種的樹木；人們記住他，是因為1.55億余元的受賄金額和為幾歲孫輩購置的高檔別墅。當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法槌在2023年2月20日落下，這位“種樹市長”的雙面人生，終于在法律面前顯露出完整的輪廓。

一、“白手套”的藝術：17個月與70%股權的交易

張新起的腐敗生涯，早在2001年就已埋下伏筆。

那一年，45歲的張新起剛剛跨地市交流，出任濰坊市委副書記、副市長。在上海的一次公務活動中，他結識了“明天系”的實際控制人。這次看似平常的會面，開啟了一段長達二十余年的權錢交易。

“明天系”這個從內(nèi)蒙古起家的金融巨鱷，深諳權力變現(xiàn)之道。他們看中的，是張新起手中掌握的濰坊銀行股權。短短17個月內(nèi)，在張新起的運作下，濰坊銀行70%的股權被轉(zhuǎn)讓給了“明天系”。作為回報，“明天系”需要通過一個安全的渠道向張新起輸送利益。

這個渠道，就是焦偉。

焦偉是張新起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就物色好的“白手套”。當時剛創(chuàng)業(yè)的焦偉偶然結識了在煙臺任職的張新起，從此鞍前馬后、殷勤服務。張新起需要一個不經(jīng)自己手的收錢人，焦偉需要一個靠山，二人逐漸形成了深度捆綁的利益共同體。

“明天系”的回饋方式堪稱“精致”：他們將濰坊大酒店交由焦偉經(jīng)營，配合其“合作”開發(fā)房地產(chǎn)項目，甚至應張新起的要求，以“借款”名義送上4000萬元——這筆“借款”實則無需歸還。張新起從不直接經(jīng)手賄賂，所有利益都通過焦偉這個“白手套”完成，形成了一條隱蔽的利益輸送鏈條。

當權力成為商品，中介就成了必需品；當腐敗披上合法外衣，貪婪便失去了最后的羞恥心。

二、馬山寨的“別墅游戲”：從規(guī)劃局長到幕后開發(fā)商

如果說濰坊時期是張新起腐敗的“起步期”，那么煙臺時期則是他“資本運作”的試驗田。

早在擔任煙臺市規(guī)劃局局長、黨組書記期間，張新起就看中了馬山寨的海景資源。這里依山傍海，風景絕佳，是開發(fā)高端別墅項目的絕佳地段。但作為一名公職人員，他無法直接參與商業(yè)開發(fā)。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影子游戲”開始了。

2008年，張新起安排其外甥女婿成立房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拿下馬山寨地塊的開發(fā)權。自己則在幕后操盤，從規(guī)劃審批到項目推進，一路綠燈。整個項目僅建設了9套別墅，張新起就憑空侵占了兩套，將受賄所得“洗白”為合法房產(chǎn)。

這種“左手權力、右手商業(yè)”的操作模式，成為張新起此后多年的標準動作。他不直接收錢，而是通過親屬、特定關系人設立公司、參與項目，將權力變現(xiàn)為股權、房產(chǎn)和利益分成。

更令人唏噓的是，張新起的父親是一位參加過解放戰(zhàn)爭的老黨員，一生艱苦樸素，從未用權力為子女謀過任何方便。老父親對子女的教育是要自食其力、正直做人，而張新起卻走向了與父親截然相反的道路。當他在青島為幾歲的孫子孫女購置兩套高檔別墅時，或許早已忘記了父親當年的教誨。

家風不正，必有余殃；初心一失，萬劫不復。

三、“種樹市長”的政績工程：40億綠化背后的權力傲慢

2011年12月，張新起二度跨地市交流，出任青島市委副書記、市政府黨組書記，一個月后成為代市長，2012年3月正式當選青島市市長。

這是他仕途的巔峰，也是其權力觀徹底扭曲的開始。

2012年2月27日，青島市人民政府下發(fā)《關于在全市開展植樹增綠大行動的通告》，決定自2012年至2014年在全市集中開展植樹增綠大行動。根據(jù)相關報道，這項工程計劃投資40億元，要在青島城區(qū)大規(guī)模植樹造林。

初衷或許是好的，但執(zhí)行過程卻充滿了權力的傲慢。城區(qū)道路兩旁的草坪被強行拔掉改種樹木，未考慮當?shù)貧夂蛲寥罈l件，也未充分征求市民意見。市民們看著熟悉的街景被強行改變，看著好好的草坪被挖掉種上未必能成活的樹苗，憤怒地將張新起稱為“種樹市長”“種樹狂魔”。

2012年4月，在外界的反對聲中，青島市相關領導不得不與網(wǎng)民在線交流，就工作不足道歉，并承諾整改。青島市園林局被責令整改，一位副市長公開道歉。這場“種樹大躍進”最終草草收場，但40億元的投入已經(jīng)花出，其中有多少進入了利益相關方的口袋，隨著張新起的落馬逐漸浮出水面。

諷刺的是，張新起并非不知道民間的怨言。據(jù)傳言，在某次頒獎儀式上，當主持人介紹到張新起的名字時，現(xiàn)場發(fā)出一片噓聲。有傳言稱，張新起進入貴賓室后傷心落淚。但權力的傲慢讓他選擇了繼續(xù)我行我素，直到2017年2月卸任青島市長。

更具黑色幽默意味的是，有傳言稱張新起離開青島當天，青島鞭炮脫銷。這種民間的情緒宣泄，比任何官方通報都更直接地說明了民心向背。

四、退休不是護身符：從省人大副主任到階下囚

2017年2月，張新起當選山東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2018年1月卸任。他以為可以平安著陸，享受退休生活。但反腐敗沒有“既往不咎”，退休不是護身符，離職不是保險箱。

2021年2月23日，退休三年多的張新起被查。同年8月17日，中央紀委國家監(jiān)委發(fā)布通報，用詞極為嚴厲：張新起“喪失理想信念，背棄初心使命，對抗組織審查”“膽大妄為，毫無紀法底線，把公權力當成牟取私利的工具，大搞權錢交易”。

2022年7月14日，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開庭審理張新起受賄案。檢察機關指控：2001年至2019年，張新起利用職務便利，為有關單位和個人在項目開發(fā)、規(guī)劃審批、職務調(diào)整等事項上提供幫助；2006年至2021年，直接或通過他人非法收受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1.55億余元。

2023年1月7日，電視專題片《永遠吹沖鋒號》第一集《第二個答案》播出，張新起出鏡懺悔，詳細披露了其與“明天系”的交易、通過“白手套”焦偉收受巨額賄賂、為孫輩購置別墅等細節(jié)。

2023年2月20日，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宣判：張新起因受賄罪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chǎn)。法院同時披露，張新起到案后提供偵破其他重大案件的線索，具有重大立功表現(xiàn)，并主動交代監(jiān)察機關尚未掌握的絕大部分受賄事實，依法可從輕處罰。

五、深度剖析：權力失控的三重根源

張新起案并非孤例，但其典型性在于完整呈現(xiàn)了權力失控的演變軌跡。

第一，“白手套”機制讓腐敗隱蔽化。張新起從不直接收錢，而是通過焦偉等特定關系人完成利益輸送。這種“代理人腐敗”模式增加了查處難度，也讓張新起產(chǎn)生了“安全”的錯覺。但當焦偉成為突破口，整個利益鏈條便土崩瓦解。

第二，政績工程成為權力變現(xiàn)的掩護。40億元的綠化工程，在“改善生態(tài)”的旗號下，很容易成為利益輸送的溫床。從工程發(fā)包到苗木采購，從土地置換到規(guī)劃調(diào)整，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可能被權力染指。當政績工程異化為形象工程，當公共利益讓位于個人私利，腐敗便如影隨形。

第三，家風敗壞加速了墮落進程。張新起為幾歲的孫輩購置別墅，這種對后代的“補償心理”讓他喪失了底線。老父親的清正廉潔沒有成為家風傳承，反而成了被拋棄的對象。家風不正，不僅害了自己，更害了家人。

張新起案的警示意義在于：反腐敗斗爭永遠在路上，無論職位多高、隱藏多深、退休多久，只要觸犯紀法底線，終將被追責。那1.55億余元的天文數(shù)字，那為孫輩準備的別墅，那17個月完成的股權交易，最終都化作了無期徒刑的判決書和無盡的悔恨。

種樹者未必培其根，貪墨者終必露其形。當權力失去監(jiān)督，當貪欲戰(zhàn)勝理智，再精明的“白手套”也掩蓋不了腐敗的本質(zhì)，再顯赫的政績也洗刷不了貪婪的底色。